蝴蝶 渡船
[B] 蝴蝶 [/B]● [B]渡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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哨声响了，渡船解缆朝对岸驶去。坐船尾。看见一只蝴蝶正随船的气流同行，这使他诧异不已，这么翩翩起舞着，它能一同过去吗？可江心有一艘上行的小火轮，因拖载太多，柴油机突突突打闷屁；一条老大黑烟扩散着，蝴蝶不见了。
十四岁时，他曾写了些分段的句子用玻璃瓶装了坐渡船到江心放漂流，奢望五年或十年后有位小巧玲珑的女子来回应。他对“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这诗句着迷，认为真有这么一对姻缘，肯定美好。二十岁时读了张爱玲的《十八春》，梦中情人真的就是一位吴越女，讲软软下江话的那种。
“我们都是一些 / 寂寞者 / 我们的遭遇很艰苦 / 很偶然 / 离浪漫很遥远 / 我们没有值得 / 苦守一生的东西。”——没想到，她还真是一位下江女。他俩在渡船上相识。但是，这个奇怪的世界是可以开玩笑的，近乎从头班船到收班船这么短暂的时间里，他俩的恋情便走到了尾。一夜长谈后，决定坐头班船上岸就分手。是冬天，从室内出来，空气凛冽，因身体带着室内的余温只脸颊略感凉意。在往江边的路上，她吟哦了海派作家西飏的这首诗。她的吟哦与脚步合韵，寂静的小巷亦飘过一对幽灵，无痕的。来到长江边，波光中的山城还熟睡，江心有快速飘移的薄雾。头班船就他俩。后水手坐在缆桩旁，可能是隔夜酒还没醒完，虽燃着烟脑袋却全缩在救生衣里。哗哗哗，船肚的吞水声给人凌空蹈虚之感。时间到。哨声响。缆绳解了。船尾响起螺旋桨的推进声。渡船就如此，载你过去，又载他过来。下了船，便在刚才隔江相望的那幅画之中了。翻翻的水波，缓缓离去的渡船，仿佛都载着那首诗的韵。他说：可以不走吗？她说：不是讲好了的，不再留我。哦。他叹息。她倒无声地笑了笑。之后，她自语：是缘份，是命。
该告别了。想起了那只形单影只的过江蝴蝶，真的想再次挽留她，然而想到说过的不再挽留的话，他就小声问：可以拥抱一下吗？不回答，她做出迎接的姿势。他紧紧拥抱了她，松手前，在她唇上轻轻一吻。谢谢！她说。不知是谢这个吻还是谢他提出拥抱这要求或是其它。事实是，他看见她眸子里有波光闪动，但不能确定是江水的反光还是激动的泪光。
许多年过去了，她杳无音信，如同那只过江蝴蝶，不知飞到哪儿去了。可他却有了连老婆娃儿都忌妒又厌恶的怪癖，有事无事跑去坐渡船；还常常吊诡地坐头班船或收班船。哗哗哗，船肚的吞水声总给他打开遐想之门；然而，慢慢的，他想不起她的模样了，却还记得那只过江蝴蝶。这场景更遥远，但能确定那时的江水荷叶般淡绿，翩翩起舞的蝴蝶借渡船的气流同行。也就是说，那短暂的恋情变得恍惚了，蝴蝶过江的一幕则越来越清晰。就这样，在渡船上，他又写出一些分段的句子：“长江嘉陵江汇合处 / 是出生地 / 几十年已去 / 死，必将死于此 / 死后的愿望 / 是，清晨 / 把骨灰沉入江底 / 一定是横江的渡船 / 头班船 / 只三两知己 / 最理想的是 / 一个人 / 船至江心 / 让我鱼儿般 / 顺流而下 / 然后，卧在江底 / 再看它几十年 / 看它的繁荣 / 更看它的尊严 / 这愿望落气前落不到实处 / 我会咬牙 / 憋住最后一口气不落 / 自己来完成。”——自然，不可能再玩漂流瓶的把戏，他便存在心中独自吟哦。
[B]渡船与传说[/B]
李小三南岸人，他水性好踩水露出肚脐眼。每天下午他去朝天门吃茶喝酒，天黑了，买碗抄手端着在朝天门沙咀下水，踩水回窍角沱。李小三是孝子，每晚递到老母亲前的抄手还烫手。那天吃茶喝酒后，他照例端碗抄手踩水而归。转眼来到梁沱尾子，黑咕隆咚中，兀地风起浪涌，前面冒出两个水桶大的血红灯笼。晓得遇到了镇江鱼，李小三只得无奈地高声唤道：母亲啊母亲，今夜不是孩儿不孝敬您，只是此刻孩儿性命难保！同时就把手中的抄手向两红灯笼中间掷去。说也怪，抄手一去两红灯笼沉没下去，霎时风平浪静。揉揉眼，李小三立马上岸，跑回家跪在母亲前述说了江中的遭遇。母亲则安慰他：儿呀，这长江里的镇江鱼，几百年甚至上千年才露面一次，你能见到它，是你的造化哟！——我是南岸人，这传说对我有诱惑，总想哪天与镇江鱼相遇一回，久而久之养成无事时去坐渡船耍的习惯。
这天坐十二点一刻的船，船至江心，看炊哥正舀锅里的酸菜汤，我便打趣说汤里没啥内容嘛。不承想，话未说完，嗖一声，一条白晃晃的鱼射上来，差点直接射进锅里。一个离得近的乘客眼快按住了鱼。是条鲢鱼。这乘客大度，双手按着鱼说：汤就不要舀起来了，快，拿去打整了下锅正好做酸菜鱼！鱼银白，大概有四五斤重。后水手上来抠鳃将鱼悬空，说：可能在下面被大鱼追杀，所以才乱射。炊哥要那乘客吃了鱼再上岸。乘客回说已吃过午饭。这鱼内脏小，有白生生的油，炊哥动作麻利，眨眼就剖了剁了下了锅。我同船员都熟，甚至可以去驾驶舱喝茶；不消说，我要凑这热闹。
待船抵港靠趸停妥当后，一大盆酸菜鱼端到了顶层平台。这船长是个老资格，公司副总也是他的徒弟。显然吃这样的飞鱼对他来说不是第一次，他讲有年螺旋桨打烂一条鱼，吃了好几天。正吃得高兴，接班的人提前来了，船长更高兴了，便上啤酒开喝。知我是个可以打堆的人，船长讲了闻所未闻的猪鬃和马鬃，讲它们跳起来在空中就像马像猪，七八百斤落回水铺开的浪头吓死人，不晓得的只当遇着了妖怪。他讲得有鼻子有眼，说某日跑头班船看见的，某某可以作证，不过某某已退休死了。（后查资料，知他讲的是长有肺的总鳍鱼。）其它船员肯定早已听过不大接腔，但对他蛮尊敬，捞上筷的鱼肚亦让给了他。没想到他出其不意地刁着烟，走到尾部把外衣长裤脱了一跃，从国旗旁来个燕式栽了下去。从水里冒起来，烟还在嘴上，他奋力游几把从缆桩处爬了上来。我拍手叫好。可其它船员一点不动声色，替他放清水洗，又给他找短裤换。那烟一直在嘴上燃着。他得寸进尺，说：牙刷兮兮的，你们不恭维本师傅几句！他们只嘿嘿的笑，末了才说：你已是吃六十岁饭的人了，不要再这么冒，哪天从水里爬不起来，我们啷个向师母作交待！看得出，跟退休有关，他有预谋的要表演一下。
船又开了。就着鱼头和酸菜，我同船长继续喝啤酒。正值春末初夏，长江水先浑浊了嘉陵江还清亮；船行驶到两江交汇处时，下面客舱里的小孩在左右来回跑着叫：两种颜色、两种江水！受感染，又江风拂面，见船长气质俊朗仍兴味盎然，我就问镇江鱼究竟有多大？他说比渡船大。问它在哪儿？他说卧在这江底，只吃过路鱼。我又问李小三。他说他十二岁时见过李小三。那时李小三已九十八岁，瘦得皮包骨背也驼得厉害，但还要天天下河在水里精蹦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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