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帖]思有邪
思有邪
说起《诗经》三百篇，孔夫子说：“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所谓“一言以蔽之”，大概就是“一锤定音”。此后的经师们无论是笺、无论是证、无论是传、无论是疏，都不敢有邪思。分分明明是一些男欢女爱的情诗，也都要以《春秋》、《左传》为据，证成政治诗，“思以正”。所以，读一些前人注疏的《诗经》文章，甚
觉枯索繁琐，那些活活泼泼，生动可爱的民间小调竟被搞得呆滞僵硬，一派恶相。非独如此，有些该深究思考的地方，因不敢邪思，也就一带而过，敷衍了事。
《郑风》有《褰裳》一诗，不长，十句：子惠思我，褰裳涉溱。子不我思，岂无他人。狂童之狂也且。子惠思我，褰裳涉洧。子不我思，岂无他士。狂童之狂也且。
诗不难懂，是女子对喜爱她的男子说的话：你想我爱我，撩起衣服就过河来，（过溱河、洧河），你不想我，别以为就没有人想我爱我。
难懂的只一句：“狂童之狂也且”。其实，说难懂也就在“也且”二字上。古人说到这二字，都说是语助词，无实际意义。陈子展先生的《国风选译》里将这一句翻译成“狂童的狂呀哪！”上下文一对照，就有些不知所云。先前的老先生都是儒雅之士，不肯往邪处想。
偏偏出了一位狂狷之士李敖先生，看出了经师儒生们的弱点，一把抓住“也且”不放，说一千多年来，没有人读得懂的这句诗，他读懂了，认定这是一句骂人的粗话。用上海话说：你这傻卵子。
李敖的理由有二。一，古文中无有“也且”当语助词的用法。有一“也”足矣，何必加“且”。二，“且”字自然含有男性生殖器的意思。
我很同意李敖的意见，这绝对是女子不满男子的犹豫不决，不敢过河来赴约，而骂出的一句粗话。郑国在中原，似以北方话来翻译更为恰切：“小子你狂个毬狂哩！”或者，“你狂什么哩，操！”
这自然是出于邪思了。可非如此，不能解。细想一下，《诗》三百，既来自民间，其间难免多有俗言俚语，其思焉能无邪！
其实，宋儒早看出了这些，只是不明说罢了。朱熹在《集传》里说：“狂童之狂也且，亦谑之之词。”
《吕氏春秋》里说晋人想攻打郑国，让叔向来探虚实，子产在招待叔向的宴会上就赋了《褰裳》一首诗。历来的注释认为在如此庄重的国宴上能诵这种诗，是说明这诗中有“政治”。这种“泛政治化”的理解，是古来经师惯用的手法。我想在宴会上真是用了这首诗，也是在说郑人用以藐视晋人，以戏谑之词，表示郑国并不怕晋国的来攻。“你小子狂什么，操！”借用的是诗的气氛和情调，并不是诗义里有什么可用的道理。
说到《郑风》，孔夫子下了三个字的断语：“郑声淫”。这大概也是“思无邪”思想的一脉传承。
《乐记》认为郑、宋、卫、齐四国之音“皆淫于色而害于德”。而这四国又是当时经济和文化繁荣的中原地区。思想开放，民风浪漫，在儒家眼里，那些开放的歌，自然是“邪”音。不过这些歌，人们爱听。《乐记》里载魏文侯“听古乐则唯恐卧，听郑卫之音则不知倦。”可见这些歌多有魅力。
宋儒往往把这些大胆追求或表露爱情的女子叫“淫女”，骂其行为为“淫奔”。
当代学者魏炯若先生说到《褰裳》里的女子，则指其“远远不是一般的淫女”，而是“娼妓”了。原因是说这女子同时和两个男子约会，一个是涉溱河，一个是涉洧河，而且还说了“岂无他人”。既然爱了不止一个男子，不是妓女是什么！进而推断，《褰裳》一诗是“中国最古的娼妓文学。”这真是一个大胆的发现，大胆的推论。较之“邪思”，更不知“邪”了多少公里！
读古人书，常常仁者见仁，智者见智。还有邪思之人，邪得让人惊愕。宋人黎立武写了篇《经论》，说他读了《郑风》中的《狡童》一诗之后“淫心生焉”。出门看见邻人妇女，好像都对他“目挑心招”。一只山歌，听后淫心顿起，其心理也过于脆弱，也过于危险。
李敖先生以邪克正，解了“也且”千古之谜；其思路之宽阔大胆，让人称赞。
雷抒雁/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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