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精彩（书摘）
[B]第一讲 聊斋主人蒲松龄人生之谜（一）[/B]
大家都喜欢看小说，如果我问个问题，中国最好的小说是哪一部？毫无疑问，《红楼梦》，白话长篇小说。如果我再问：哪部小说艺术形式和《红楼梦》不同，成就可以媲美？《聊斋志异》，文言短篇小说集。聊斋红楼，一短一长，一文一白，形成中国古代小说的双峰。
《聊斋志异》是短篇小说。古今中外短篇小说名家很多，称“世界短篇小说之王”的却只有一位，蒲松龄。
世界短篇小说创作高峰出现在19世纪末、20世纪初。俄国的契诃夫、法国的莫泊桑、美国的欧·亨利是突出代表。他们的短篇艺术成就，20世纪作家也望尘莫及。但是300年前的《聊斋志异》在数量、质量、影响诸方面，都超过这些欧美巨匠的作品。
中国古代短篇小说第一高峰是唐传奇。第二高峰是《聊斋志异》，第二高峰高于第一高峰。《聊斋志异》是当之无愧的中国古代短篇小说之冠。古代短篇小说擂台赛冠亚军身份非常不成比例：唐传奇由若干位进士共同创造，《聊斋志异》由一位秀才独自完成。
蒲松龄凭什么傲视世界短篇小说群雄、技压唐代数十名进士？他有什么特殊际遇？聊斋作者身世之谜，引起人们的盎然兴趣。
蒲松龄家境如何？对他创作有何作用？
蒲松龄的功名是怎么回事？对他创作有影响吗？
蒲松龄写那么多爱情小说，他是情场高手吗？
蒲松龄有没有“第二夫人”，有没有梦中情人？
长篇小说《醒世姻缘传》是蒲松龄的作品吗？……
上个世纪我用二十多年时间考察蒲松龄生平，除查找图书资料外，还曾沿蒲松龄青年时“南游”路线考察，找蒲松龄嫡系子孙谈话，甚至把“文革”掘蒲松龄墓的“红卫兵”找来询问墓葬出土状况。结果，我发现了“世界短篇小说之王”聊斋先生身上许多有趣现象。
[B]1、苦行僧转世：蒲松龄身世之谜[/B]
《聊斋志异》是部神奇的小说，而《聊斋志异》作者本身的出生就带有几分神奇色彩。
明代崇祯十三年（公元1640年）农历四月十六日夜间，山东淄川蒲家庄的商人蒲槃做了个奇怪的梦，他看到一个身披袈裟、瘦骨嶙峋、病病歪歪的和尚，走进了他妻子的内室，和尚裸露的胸前贴着块铜钱大的膏药。蒲槃从梦中惊醒，听到婴儿的哭声。原来，他第三个儿子出生了，“抱儿洗榻上，月斜过南厢”，在明亮的月光照耀下，蒲槃惊讶地看到，新生儿胸前有块铜钱大的青痣，跟他梦中所见病和尚胸前的膏药大小、位置完全符合。
说自己是苦行僧转世，是蒲松龄在《聊斋自志》杜撰的故事。
中国古代作家喜欢把自己的出生蒙上神奇色彩。李白是母亲梦太白金星入怀而生，取名“白”，字“太白”；陆游是母亲梦到秦观(字少游)后出生的，故取名“游”，字“务观”；而蒲松龄则是父亲梦到苦行僧入室出生的。
蒲松龄的父亲蒲槃本是读书人，弃儒经商，成为小康之家。蒲松龄青年时代在父亲羽翼下安心读书，当地人口耳相传，说蒲松龄曾在青云寺苦读。上个世纪80年代初，我曾专门到青云寺考察，那里地处深山，寺院巍峨，古松参天，野花遍地，清幽寂静，确实是读书的好地方。蒲松龄有多篇诗歌写到青云寺，当地居民也传说着蒲松龄苦读青云寺的轶事。
但蒲松龄青春苦读的好日子没过多久，25岁时，他跟哥哥们分家了。蒲松龄的两个哥哥是秀才，两个嫂嫂却是泼妇。为了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整天闹得鸡犬不宁。蒲松龄的父亲只好给四个儿子分家。家分得很不公平，好房子好地都给哥哥分走，蒲松龄分了薄田二十亩，农场老屋三间，破得连门都没有，蒲松龄找堂兄借了块门板，带着妻子、儿子搬了进去。他分到240斤粮食，只够一家三口吃三个月。为了养家糊口，蒲松龄开始了长达45年的私塾教师生涯。
私塾教师是得不到功名的读书人的出路，但寄人篱下的生活很辛酸。蒲松龄写的《闹馆》里的教师和为贵向雇主承诺：我虽然是来教书的，但刮风下雨我背孩子上学，放了学我挑土垫猪圈，来了客人我擦桌子端菜烧火。你看，这家庭教师简直成万能仆人了。这当然有点儿夸张，但身份低微的农村私塾教师确实艰难，待遇不高，一年能拿8两银子就算不错了。而维持一户庄稼人的最低水平生活却至少得20两——这是《红楼梦》里刘姥姥算的。反过来说，蒲松龄教书一年挣的钱，还不够大观园半顿螃蟹宴。蒲松龄30多岁时，四个孩子陆续出生，父亲故去，老母在堂，他到了家徒四壁妇愁贫的地步，有时他不得不卖文为活，替别人写文章挣几个钱，比如说写婚书、祭文之类的，报酬不过一斗米，或一只鸡，或者两瓶低档酒。蒲松龄最犯愁的就是，怎样不让催税的人登门？当时官吏为了催税，搞所谓“敲比”，就是把欠税人拖到公堂上打板子，有时还会把人活活打死。蒲松龄为了交税，要卖掉缸底的存粮，卖掉妻子织的布，甚至卖掉耕牛，他有时会抱怨土地：怎么谷穗不直接长银子呢？蒲松龄经常在诗词里叫苦叹穷。他的《除日祭穷神文》说：“ 穷神，穷神，我与你有何亲，兴腾腾的门儿你不去寻，偏把我的门儿进？……我就是你贴身的家丁，护驾的将军，也该放假宽限施恩。你为何步步把我跟，时时不离身，鳔粘胶合，却像个缠热了的情人？”
蒲松龄，这位字留仙，又字剑臣，号柳泉居士，自称苦行僧转世的大作家，一生确实很贫苦，始终是劳苦大众中的一员。
[B]2、“蒲家菜”都有些什么？[/B]
现在一些走红作家常进出高级餐馆，海参宴，鱼翅宴，甚至黄金宴，用山东老百姓的话说，简直“吃黄了牙”。大作家蒲松龄当年常吃些什么？
几年前有家电视台播出个“蒲家菜”，推出色彩鲜艳、“清淡可口”的四菜一汤，说是蒲松龄常吃的。这“蒲家菜”很精致，但未必是蒲松龄常吃的菜，菜的原料鸡脯肉、海米、玉兰片，清淡固然清淡，却与“清贫”离得很远。这是吃腻了肥鸡整鹅的阔人换口味，价值在鱼肉之上。穷秀才蒲松龄哪儿有常吃这四菜一汤的经济实力？
如果从蒲松龄作品求证，可以发现，喜欢随手记下所见所闻所吃的蒲秀才，从没记载他常吃鸡脯海米之类的“四菜一汤”。蒲松龄的《日用俗字》写到很多菜蔬。山珍海味不多，农村老百姓的菜不少，“春半灰苔生旧圃，夏初扁豆上高棚”，“金酒刀蚕皆豆种，东西南北有瓜名”。蒲松龄把曲曲菜、婆婆丁、榆钱、杨叶都写进去，而且仔细写如何做这些野菜。但《日用俗字》没写如何发海参鱼翅、如何做山珍海味，看来蒲松龄的饮食习惯跟《红楼梦》的刘姥姥相似，用阶级分析的观点看，也就相当于中农水平吧。
灾荒年，蒲家没有干粮吃，煮锅麦粥给孩子们填充饥肠，几个孩子对一锅粥群起而攻之，大儿子拿着饭勺到锅底捞稠的，喝得“呼噜呼噜”，满身都是。二儿子还没有跟哥哥争抢的能力，拿了碗叫着和哥哥抢勺子。小儿子刚会走路，为了抢粥把盆碗都踢倒了。女儿又饿又不敢参加争食，可怜兮兮地看着父亲。蒲松龄心酸地担忧：我怎么养活这帮饿肚子的孩子啊! 《日中饭》记叙了这个有趣而令人心酸的场面：“大男挥勺鸣鼎铛，狼藉流饮声枨枨。中男尚无力，携盘觅箸相叫争。小男始学步，翻盆倒盏如饿鹰。”这是蒲松龄青年时代生活的写照。
蒲松龄的词《金菊对芙蓉（甲寅辞灶作）》写的是中年时的生活：“到手金钱，如火燎毛，烘然一粹完之。”岁末敬神没有好菜，只有瓦炉的袅袅清烟和浊酒三卮。蒲松龄风趣地说：灶神不会因为敬神不丰，就到上天说坏话吧？
《青鱼行》是蒲松龄晚年的诗，写蒲松龄看到青鱼很眼馋，可是吃不起，“二月初来价腾贵，妄意馋嚼非所暨”，青鱼是低档次的鱼，晚年的蒲松龄仍吃不起。年过古稀的蒲松龄还经常吃不到肉。七十一岁时他的诗说“荒后肉食贵，安分忘馋嚼。”
上个世纪我陪一位美国博士去蒲家庄，蒲松龄纪念馆长鲁童热情地用“蒲松龄写过的煎饼和蒲松龄常吃的菜”招待。我相信这可能真是蒲松龄在春季、且是他经济比较富裕时吃的菜：韭菜炒豆腐、鸡蛋煎香椿芽、凉拌曲曲菜、蒸榆钱儿。
美国博士说：在中国走了那么多地方，从来没吃过这么好的菜!
吃到蒲松龄吃过的食物给外国朋友看成来华访学最大收获。
看到煎饼，洋博士像哥伦布发现新大陆：“哇!这就是煎饼吗？这就是蒲松龄写的‘圆如望月，大如铜钲’的煎饼吗？我还一直以为煎饼就是我在北京看到的大饼呢，原来不一样。”
我一边教洋博士怎么把韭菜炒豆腐卷到煎饼里，一边讲蒲松龄后人给我讲的“三老祖”（蒲松龄排行老三）“唐诗待客”故事：
有一次，蒲家来了几位朋友，蒲松龄想招待朋友吃饭，家里却只有六文钱。他的妻子刘氏愁得很，蒲松龄却说好办好办，如此如此……他让刘氏用两文钱买韭菜一把，两文钱买豆腐渣一团，两文钱买冬瓜一个，从门前柳树上掐下一把嫩叶儿，从鸡窝取出两个鸡蛋，便做起菜来，每上一莱，蒲松龄都说这莱有一个别致的名字：
第一道菜是清炒韭菜上铺蛋黄，是“两个黄鹂鸣翠柳”；
第二道莱是焯好的柳叶撒上细盐围一圈儿蛋白，是“一行白鹭上青天”；
第三道菜是清炒豆腐渣，是“窗含西岭千秋雪”：
第四道菜是清汤上飘着冬瓜刻的小船，是“门泊东吴万里船”。
美国博士听到这样的“蒲家菜”，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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