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读<<巴渝文化概论>>,才发现我们重庆有个奇女子,史传为秦时巴郡人,姓名不可考,单名一个"清",所以人们又称她"巴清".
司马迁在<<货殖列传>>曾记述,巴清的先人,以开采丹矿为业.后来丈夫死,一生守寡,继承产业,积下巨资,成为名动天下的女实业家.一个女人,不在家纺纱织线,而是出门抛头露面做生意,这已经够不寻常的了.非但如此.据<<巴渝文化概论>>的编者言,她曾捐巨款助始皇帝修建万里长城,始皇迎她到咸阳,特敕诏封"贞妇".后年高客死都城,朝廷护送灵柩回巴,始皇帝命筑"怀清台"以作纪念.这更是奇中见奇.
如果不是黑纸白字,我是断断不相信的.长城和女人的故事,在我的印象中,可不是这个样子.
1995年2月,我曾到北京游玩,爬过长城.蜿蜒横亘在八达岭之上的长城,至今还存有一处景点--"孟姜女哭长城"城塌处.那时近傍晚,不能涉足瞻赏,只能心向往之,站在烽火台上,望了望夕阳西下的方向.
孟姜女,在小时候看的图画书里,就有她的故事.相传在秦朝初年,有孟姜二姓两老汉,以一墙之隔为邻。一年春天,孟老汉在自己院中种了一颗葫芦,从墙头爬过去,到姜老汉的院里结了个有几十斤重的葫芦。姜老汉剖开葫芦,发现里边躺着白白胖胖的女娃娃.孟、姜两老汉为此吵得不可开交。孟老汉说:"这胖女孩该归我,葫芦是我种的。"姜老汉偏说:"这女娃是我的,葫芦是结在我家院子里头的。后经村里人调解,女娃娃属于两家共同扶养,并取名"孟姜女"。
长大成人的孟姜女爱上了一个青年,叫范杞梁,两人选定良辰吉日,准备成亲。成亲之日,几个衙役,把范杞梁当抓走, 发配去充当修长城的民夫。一年过去,范杞梁杳无音讯.孟姜女茶饭不思,决定去找丈夫,发誓找不到丈夫绝不回家。经过千难万险的万里跋涉,终于找到了修长城的地方.一打听才知道,丈夫范杞梁早就累死被埋在长城下.
噩耗如同晴天霹雳,孟姜女顿时拼尽满腔的爱恨恸哭起来.万木含悲,天昏地暗,长城一段段的垮塌,垮了八百多里长。这一下惊动了正来此巡查长城的秦始皇。始皇见孟姜女后,被她的美貌迷住了,动了色心,要封她为"正宫娘娘"。孟姜女强压住心头怒火,要秦始皇答应她三个条件:一要找到丈夫杞梁的尸骨;二要为其丈夫举行葬礼;三要秦始皇披麻戴孝、打幡送葬。秦始皇只好一一答应.待到宿愿已偿,孟姜女痛骂秦始皇,纵身跃进滚滚的渤海。
一条长城,两个女人.一个修,一个哭,态度截然不同.这不能不让人迷惑.谁不知道秦始皇是个暴君,长城堆砌着数十万男人的枯骨.他修长城,竟有人支持,而且是女人!这是什么道理?
巴清,后世褒贬不一.王安石对此曾有诗评:三代子百姓,公私无异财。人主擅操柄,如天持斗魁。赋予皆自我,兼并乃奸回。奸回法有诛,势亦无自来。后世始倒持,黔首遂难裁。秦王不知此,更筑怀清台......他认为秦始皇没有识破巴清的商业动机,反而在她死后筑台怀念她,错误得好笑.
但也有人肯定,赞颂巴清的贞节.明代名人金俊明就曾作《怀清台》诗以示纪念:丹穴传赀世莫争,用财自卫守能贞。祖龙势力倾天下,犹筑高台礼妇清。
到了近代,有个自称古越蔡东藩的人,在中华民国十四年写成的<<《前汉演义》中就煞有其事这样演绎巴清:....那寡妇清青年守节,靠着祖传的丹穴,作为生计,克勤克俭,享有巨资,她恐盗贼抢劫,也随时取出金帛,馈送官吏。官吏也派兵保护,严拒盗贼,又复代为出奏,说她如何矢志,如何持家。始皇平日未尝不好色宣淫,独对着民间妇女,偏要他男女有别,谨守防闲。既得巴郡奏举,便下一特旨,叫寡妇清入朝见驾。寡妇清是个女中丈夫,闻命以后,一些儿没有惊惶,当即带着行囊,乘传入都,沿途守吏,因寡妇清由朝廷征召,来历很大,当然不敢怠慢,一切照料,格外周到。妇人就征,却是难得。寡妇清既至咸阳,就将囊中所贮白镪,散给始皇心腹,当有人代为称誉,预达始皇。无非是要钱财做出。始皇即命引见,寡妇清放胆进去,跪下丹墀,九叩三呼,均皆合节。始皇见她楚楚有礼,特垂青眼,命她起身,且嘱左右取过金墩,赐令旁坐。秦朝制度,阶级很不平等,就是当朝丞相,也只得在旁站立,从不闻有赐坐等情。偏这位巴蜀妇人,初次登殿,竟沐这般厚恩,居然以客礼相待,引得两旁文武,无不惊奇。及始皇好言慰问,寡妇清亦应对周详,并无仓皇态度。始皇甚喜,优加赏赐。经清起身拜谢,便欲告辞,又由始皇留住数日,使得周游咸阳宫,然后命归。一别出都,长途无恙,又由官吏沿路欢送,供应与前相同。至清既归家,即有郡守前来问候,据言朝命复下,当为夫人筑一怀清台,旌扬贞节。寡妇清倍加欣慰。果然不日兴工,即就寡妇清所居乡中,倚山建筑,造成一台,颜曰怀清。至今蜀中名为台山,或称贞女山,便是秦时寡妇清居处。......在这里,蔡老夫子歌功颂德的意味是明显的.
一个重操守,守妇道,且心怀爱国之志的富有女人,捐资建长城,并使千古一帝为之赐美名,高筑台,按历史的常理,当轰动天下,是容易为人们口耳相传的.为什么她的事迹没有广为流传民间呢?
在我看来,巴清这个女人,作为一个商人,头脑精明得很.秦灭蜀国,设置巴郡.她能在兵荒马乱的劫掠里,改朝换代的颠覆中"不见侵害",没有些手段是万万不能的.在人治社会,商人要保全自己,就不能不和官家合作.官商一体,才是身家财产的唯一保障.因此,"疏财自卫",发挥金钱能使鬼推磨的功用,成了商人古往今来通用的法则.一生守寡,固然是古代女人信奉的"贞",但对刚用武力统一天下的秦始皇而言,这些意识形态的虚无东西,远远比不上长城边上千万民夫吃喝拉撒需要的真金白银那么实在.如果有人在修建长城已经天怨人怒的时候,能够伸出援助之手捧一把,那么朝廷顺水推舟封个"贞妇"什么的也未尝不可.有了朝廷的封号,商人的实业,就成了皇帝的产业,几人能起觊觎之心,何人胆敢造次?至于筑台纪念,无非是宣扬大秦帝国"率土之滨莫非王土"的理念,毕竟沃野平原中的咸阳到穷山恶水的巴蜀有八竿子打不着的距离.
所以,尽管傍上了皇帝,享有生封死祭的尊荣,老百姓对作政治投机,以富显天下的巴清,不太感冒,几逮遗忘.她的故事,仅能在故纸堆里残留片言只语.那高高的怀清台,显赫的巴清墓,也快荒芜如初,仅残存几篷乱草,几块碎石.
重庆信报有个记者曾如此报道:"秦始皇为“清”筑的怀清台,就在长寿主城区对岸上游的江南镇,一个叫“龙山寨”的高处。...走过一所泥屋废墟便是竹林,有好几个墓头隐在其中,看样子都是后来修建的,墓前的香灰表明清明时还有人拜祭过。没有带路人,只得四处寻找。在两棵松树边的杂草丛中,发现了一个四方形的空穴,里面和外边散乱着打碎的石板,文老师证实,这就是清的墓地。 墓 墓地面朝长江,距离山寨的悬崖边不到20米,背后是麦田。借着林中不太明亮的光线探视——墓深大概2米多、宽近1米,里面的石壁很光滑,已长满青苔,顶上和最里面左右两侧各打有两个长方形凹槽,顶上的石板厚达20多公分。仔细寻找,没有任何文字或图案。据当地人讲,以前有石碑,但墓被盗后,这些东西也遭毁坏了......"巴清,怎一个凄清了得!
再回头看看孟姜女,则是另一番景象.
孟姜女哭长城的故事,与<<白蛇传>>\<<牛郎织女>>\<<梁山伯与祝英台>>并称我国古代的四大民间传说,而且以戏剧、歌谣、诗文、说唱等形式,广泛流传,可谓家喻户晓.孟姜女作为勇敢、忠贞的化身,受到的广大劳动人民的爱戴.全国有许多地方都修建孟姜女庙来纪念她,像河北徐水,陕西铜川,湖南,河南等等.
山海关在宋代以前,就为孟姜女修建了"贞女祠",到了明万历二十二年,主事张栋主持进行了重修。庙殿前有副非常奇妙的对联。上联为:“海水朝朝朝朝朝朝朝落”;下联为“浮云长长长长长长长消”。相传为明朝著名才子徐渭所作。这副对联十分巧妙的利用汉字的一字多音、一字多意的谐音特点,“朝”通“潮”,“长”通“涨”,从而形成了十八种读法.海水潮涨潮落,浮云常涨常消,世界上万事万物,升升灭灭,而孟姜女精神永存。
相传南宋爱国将领文天祥还曾题联“秦皇安在哉,万里长城筑怨;姜女未亡也,千秋片石铭贞”,来讴歌孟姜女的高风亮节。
明、清以来,进香的人络绎不觉,特别是帝王将相,也多有登临庙祠。清朝康熙、乾隆、嘉庆、道光四位皇帝都留下御题。乾隆帝有“应劭有云国君性,千秋究史轶真传”的感叹,嘉庆帝有“齐东野语虽难究,节烈堪褒阁贤"的赞美.
每年农历四月十八,山海关都举办孟姜女庙庙会。庙会期间有许多民间艺人来此献艺,还有各种民间商贸活动非常热闹,赶庙会的人络绎不绝。
一个女人,凭什么能万古流芳?说一千,道一万,不过一个"情"字.她感动天下的是对爱情的忠贞,对专制独裁反抗的坚决,千千万万底层民众的爱恨情仇在他的故事里共鸣回响.这真可谓,人生自古谁无死,情动天下万古传.
朔风凛冽,流云飞逝.长城静默不语,块块砖石记载着两个女人的传奇故事.巴清,以富显天下,是真亦幻,财富烟消云散,身影湮没在历史的滚滚红尘.孟姜,以情动天下,是幻亦真,真爱似涓涓细流,润泽着后世千秋的草根.
一个女人,如何漫步在现代文明的原野,细读长城的两个女人,难道不能从中获得一点启迪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