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李元胜先生/强雯小姐进来一晤:)
李元胜先生:你好!
上次邮件已收到,谢谢关心。
我最近在写一组关于养花的文化随笔,体例为讲述各种花与名人掌故
并辅以个人的养花经验,大约写50~60篇
不知道贵报是否有兴趣开个专栏?现发样稿五篇,请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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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花小记》
我从小就极其热爱养花。大概在两年前的春夏交替之际,我因公出差旅居南昌期间曾写过一篇洋洋近万言的《养花记》,里面就颇为细致地讲述了我小时候养花的故事。读过这篇文章的朋友想必是清楚的,我之所以迷恋上养花是因为我喜欢上了一个名叫月华的女孩——当然,这种喜欢用弗洛伊德的“泛性论”来解释是不妥当的,这种喜欢仅仅属于两小无差的青梅竹马之间的单纯吸引,或者也可以说是孩童时期与生俱来的对友情的珍视和占有欲望。作为家境优越而且是唯一在城里出生的美少女,月华当时无论是在学校里还是朋友圈中都是众星捧月的小公主,她那鹤立鸡群的城市气质使得每个小伙伴都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地极力讨好她。为了夯实和巩固我跟月华之间铜墙铁壁的亲密关系,我将我们乡下老家房前屋后的荒地全部开垦出来栽花种草,每天放学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像呵护我的爱犬一样悉心料理各种花卉苗木,在七零八碎的花圃里施肥浇水忙得不亦乐乎。虽然月华读完学前班后就被家长接走转回城里上学去了,但是这两年的养花经历使我与花卉结下了不解之缘。我并没有因为月华的离去而放弃养花,反而比从前更加痴迷这份学习之外的业余劳动,并且还学会发现和享受这份劳动带给劳动者本人的乐趣和愉悦。等到我小学快毕业的时候,我们家的房前屋后被我弄得花团锦簇姹紫嫣红早已旧貌换新颜,而且收罗到的花卉品种已经多达数十种近千株,迄今为止这仍然是我落拓生涯中为数不多的引以为豪的荣光之一。
对于我们这些栖身在水泥森林里的凡夫俗子来说,现在若想找一块完整的几尺见方泥地栽花种草,其困难程度不亚于在内陆品尝一次新鲜的野生黄鱼,而像小时候在乡下那样随心所欲地开垦花圃则无异于痴人说梦。好在我的居所还算宽敞,除了必要的生活起居之室,还专门辟有一间用于读书写字的书房,书房的阳台上摆着数盆芦荟、石榴、月季、仙人掌等耐寒花卉。若是春夏草木萋萋之季,牡丹、芙蓉、兰草、胭脂、鸡冠等时令鲜花争妍斗艳花枝招展地次第开放,仿佛正在举办一场花卉界的夏季时装展示会;此外,防盗窗的臂膀上爬满了郁郁葱葱的葡萄藤,葡萄藤上缀满了一串串淘气的青葡萄,乍看过去犹如一面群魔乱舞的翡翠屏风。老爷子到了退休年龄便一直赋闲在家,除了霸占着厨房执意每天烧菜做饭展示他那一手炉火纯青的厨艺之外,再就是一丝不苟地像对待儿女一样伺候阳台上的几盆花草。但是,当我和妻子带着女儿从混饭吃的江南杭州回到家里,给花浇水除草之类的事务便自然而然落在了我身上。时隔二十年后再度养花非但没有给我的写作带来羁绊,而且在改小说的间隙伺花弄草反而给生活增添了无限乐趣。当然,就像古人说的“用笔不灵看燕舞,行文无序赏花开”那样,有时候思维打不开局面索性关掉电脑起身走到窗前,对着阳台上的花盆出神片刻却突然莫明其妙地被灵感紧紧抱住之类的事情也是时有发生的。
2007/1/28
《养花杂谈》
与清初名士李渔先生比起来,我小时候养花的那点光荣历史只能算是玩票性质的小儿科了。李笠翁不但在他的传世名著《闲情偶记》里大书特书他的养花经验,而且还郑重其事地宣称花是他的命:“春以水仙、兰花为命,夏以莲为命,秋以海棠为命,冬以腊梅为命。无此四花,是无命也;一季缺予一花,是夺予一季之命也。”——其爱花之痴,由此可见非同一般。不过根据我的考证,李笠翁在同一本书里又说他一生嗜蟹如命,“每岁于蟹之未出时,即储钱以待。因家人笑予以蟹为命,即自呼其钱为‘买命钱’。”——因此准确地说,李笠翁总共应该有五命才对,而名花便占了其中的四命,不枉风流才子之美名。
老舍先生曾收藏过一枚“笠翁李渔书画砚”,是生前珍爱的玩物之一;但是若论起养花的资历来,老舍先生与李笠翁相比显然是小巫见大巫了。李笠翁养花养的是性情和智慧,而老舍先生养花无非就是图个乐子,或者还可以往功利一点说就作为体育锻炼之一种的养生之道:“我总是写了几十个字,就到院中去看看,浇浇这棵,搬搬那盆,然后回到屋中再写一点,然后再出去,如此循环,把脑力劳动与体力劳动结合到一起,有益身心,胜于吃药。”老舍先生的这篇名为《养花》的短文发表于共和国之初的1956年,那时候举国上下物力维艰百废待兴,作为中国当代文学继鲁迅之后最杰出的一代宗师,能够坐拥一套雅致的四合小院读书写作养花莳草,倒也其乐融融算是极为优越的待遇了。但是,如果我们联想到十年后老舍先生因不堪忍受造反派的凌辱自沉太平湖这一悲惨事件,扼腕叹息之余不由得想起有着“清朝的李白”之称的大诗人黄景仁在其名作《杂感》诗中所抒发的“十有九人堪白眼,百无一用是书生”之感慨来。
相对于老舍先生的遭遇,袁仓山的境况则称得上是万幸中之大幸了。这位比李笠翁晚生了将近一个世纪、同样属于清代最负盛名的大文豪——性情和气质都与后者颇为相似的旷世奇才,年仅33岁便挂印辞官买下了位于南京小仓山的已经数易其主的曹雪芹之祖父的故居“曹家花园”,然后找来一帮建筑施工人员重新装修后更名为“随园”,并自号随园先生。此后近半个世纪里,这位历史上以嘴巴挑剔而鼎鼎大名的美食专家,在随园过着诗文著述的闲居生活。当然还有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是,袁仓山对随园的经营也十分讲究,他不但亲自带着仆从下地种植优质蔬菜以满足自己的口福,而且督促佣工在随园里养花莳草同样不遗余力。在一首题为《春日即事》的诗里他写到:“二月夭桃拦路开,一枝筇杖踏青回;山行偏爱逆风立,花片扑人如雨来。”虽然时隔两百年后随园早已湮没在历史的尘埃里,但是我们在主人“花片如雨”的描述里已经能够感受到当年空前的盛况了。所以,当我读到他的绝笔《再作诗留别随园》一诗时,对作者临终前发出“转眼楼台将诀别,满山花鸟尚缠绵”的喟叹,并没有感到丝毫的惊讶。
2007/1/27
《牡丹往事》
记忆中每年公历四月中下旬牡丹花开的时候,我们乡下的妇人们都会采摘娇艳芬芳的牡丹花插在头上作饰物——当然这是很多年前的老皇历了,想必现在是绝不会还有人做出如此花痴的举动来的。经济的快速发展是一方面,社会见识和自身素质的提高也是一方面,现在人们穿戴的多半都是些贵重金属制品,稍微讲究点的大家闺秀或许还可以用上不太名贵的香水,而牡丹花之于她们的生活已经越来越远了。但是在当时,我有个至今仍然记忆犹新的细节是,每到牡丹花开的时候母亲都会跑到两里外的孔家外婆家连茎带叶折一大把牡丹回来,既有雍容华贵已经开放的花朵也有千娇百媚含苞待放的花蕾。母亲用香皂连洗了两遍头,在开放的牡丹花中挑出绽得最大的一朵插在头上,剩下的则掉在窗棂上或者挂在蚊帐上,那些没有开放的花蕾则养在一只盛满了水的洗脸盆里,这样持续一个月我们家里始终洋溢着浓馥的牡丹花香。当我七岁那年春天跟着我母亲再次到孔家外婆家折牡丹花时,我趁大人们在堂屋里聊天不注意偷偷地溜到厕所里,找了把锄头挖了两株牡丹带回来种在我们家的后院里。
我种的牡丹是晶莹如玉、圆润饱满、香气浓馥的白牡丹,据说洛阳牡丹有紫色、红色和淡红等不同品种,可惜我都没有亲见。我当时甚至都不知道牡丹是中国的国花,而百花之王的典故也是后来在书上读到的,我根本就没有想到牡丹居然是花中的名门贵族。“谓其色其香,去芍药有几?”三百年前花卉研究专家李渔先生对牡丹也曾颇有微辞,他说,“牡丹得王于群花,予初不服是论。”最终让他改变看法的是宋人高承在其所撰的《事物纪原》一书中的记载:“武后诏游后苑,百花俱开,牡丹独迟,遂贬于洛阳。”此外民间还有一种说法是,牡丹被贬洛阳后竞相开放千姿百态盛况空前,武后妒火中烧一怒之下派人用火烧,然而正所谓“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牡丹的枝干虽然被烧焦了但没有浇坏埋在泥土里的根,第二年春天重又抽枝长叶而且花开得更加绚丽夺目。人们为了表达对洛阳牡丹不畏强权之反抗精神的崇敬之情,又将它们称为“焦骨牡丹”。“苟非其时,虽十尧不能冬生一穗;后系人主,可强鸡人使昼鸣乎?”李渔认为武后的做派纯粹属于倒行逆施的行为,“如其有识,当尽贬诸卉而独崇牡丹”。他在写到这件事的时候还专门用了一个典故,认为牡丹与东汉初年的强项令董宣一样都是威武不能屈的硬骨头。不过又有专家考证出来,武则天的确写过一首题为《腊月宣诏幸上苑》的五言小诗:“明朝游上苑,火急报春知;花须连夜发,莫待晓风吹”——据说这首诗是武则天位登大宝后在东都洛阳写的,那么民间所谓的武后将牡丹从长安贬到洛阳一说也就不攻自破无从谈起了。
我亲手种植的两株牡丹如果还活着现在肯定有大腿那么粗了,遗憾的是我读初三那年父亲嫌其影响屋宇风水不顾全家人的反对将它砍掉了;但是在此之前整整十年时间,母亲再也不用跑到两里外的孔家外婆家去折牡丹花。
2007/1/30
《唐朝的牡丹》
大诗人白居易生前是长安城内东市附近常乐坊街口“天字第一号”早膳店的常客,在京仕朝的那些年里他几乎每天早上都要到这家店里用早膳,通常他会选择邻窗的一张椅子坐下来,除了优哉优哉地就着一碗小米粥吃掉两块甜饼解决肚子问题之外,观察车水马龙的大街上穿梭如流的人群则是他数十年雷打不动的必修功课,当然如果他突然来了兴致当众为食客们朗诵一首即兴创作的口语诗,那也算不上什么大惊小怪的事情。孀居多年的老板娘朱陈氏许多年后仍然还记得唐朝第200届国际牡丹节开幕那天清晨的情景,已经须发花白的诗人白居易带着一位同样略显老态的先生走进了早膳店,从他们的谈话中可以得知他们起个大早原本是打算用完早膳便去花市里买几盆牡丹的。然而当他们填饱肚子后,大街上早已是人声鼎沸摩肩接踵举步维艰,用白居易自己的话说就是“花开花落二十日,一城之人皆若狂”,用陪白居易一块去买牡丹的同庚好友刘禹锡的话说就是“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根据白居易在《买花》一诗中的记载,由于当时国人喜爱牡丹到了疯狂抢购的地步,以致于水涨船高“贵贱无常价,酬值看花数”——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大概是中国历史上最早关于市场经济的文字纪录吧?在当时还没有版税和稿费可拿的情况下,以白居易不高的薪俸像“一丛深色花,十户中人赋”这样的天价牡丹他是无论如何也消费不起的。
谈论唐朝的牡丹,就不能不谈倾国倾城婀娜多姿的杨贵妃。作为大唐帝国开元盛世的形象代言人,杨贵妃毫无疑问是世间最美的一朵牡丹花,与她同时代的那些位卑职微而且荷尔蒙分泌过剩的知识分子,由于没有寝香宿玉的资格甚至连获取一睹芳容的机会都比登天还难,于是凭空杜撰了一个所谓“羞花”的典故聊以自慰。而比她生活的年代稍晚的许多没出息的诗人,则油印了很多怀念她的好诗,叹息她当年“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的天香国色。天宝二年暮春的某日下午四点钟左右,就在杜甫写下《饮中八仙歌》吹嘘李白“天子呼来不上船”不到半个时辰,奉旨出宫捉拿大学士李白前往兴庆宫陪皇帝陛下和贵妃娘娘赏牡丹花、写牡丹词的太监们已经赶到了饮中八骚纵酒赋诗的酒肆,当李白第三次含糊不清地“自称臣是酒中仙”时,太监们不由分说便七手八脚地将李白塞进轿子抬到了沉香亭。后来的事情是地球人都知道的,这位恃才傲物的个性与他才华横溢的诗歌同样名扬天下的青莲居士,在皇帝提供的金花笺上不假思索地写下了三首谄媚的牡丹词《清平调》。其中第一首“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之句堪称经典,第二首“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之句也历来为人所称道,而第三首“名花倾国两相欢,长得君王带笑看”之句则显然就是非常露骨的溜须拍马了。李白借花喻人用牡丹花来赞颂杨贵妃本想讨得唐明皇的欢心谋个好前程,然而事与愿违不料马屁拍到驴脸上,根据我年少时读过的一部描写大唐游侠生活的旧小说所载,事后太监高力士抓住李白诗中“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之句向杨贵妃进谗,说李白实际上是在骂她像汉朝的美人赵飞燕一样淫荡而且不会有好下场——野史虽然不可信,但郁郁不得志的李谪仙于当年秋天离开长安再次云游四海却是千真万确的史实。
2007/1/29
作者简历:辛酉,1981年生,湖北通山人。1995年开始写诗,间或写小说,发表若干。主要作品有诗集《口供》,长篇小说《叙事》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