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往CBD的602
上官小乖
我每天上班的交通工具是602，602是一辆从新牌坊小学到朝天门的公交车，全程票价一元。
我一度怀疑这是重庆最挤的一班公交车，拥挤的原因是，它是唯一一部从北部新区开往CBD的普通车。
民工票价
602有时候是民工专车，谁叫咱北部新区与CBD齐头并进，大搞开发呢。车上装进的不仅有人，还有鸡鸭，甚至还有钢条、铲子、冰箱什么的，有时在车上还能买到鸭蛋，好似一小型农贸超市。
城里人都是非常看不起民工的，看到提着麻袋的民工上车总会不自觉地能离多远就多远。即使车上挤得背靠背、人贴人，他们也会极尽喧哗之能事，对他们身上散发出来的汗味、臭味，用极不满的声调表达出来，甚至会用强烈的夸张的手势在鼻子面前挥动。我也不喜欢民工，我讨厌他们突然“啪”地一声将口痰吐在我面前，也不习惯他们在突然刹车时将手里的钢条或铁锤张牙舞爪地朝我挥来。但602的司机会更明显地表现出他的看法。
这是一辆无人售票车，路人皆知投币一元的普通车。然而每有民工模样的人上车，挤在狭小的门口，面带羞涩谦卑地问：“老师，好多钱？”司机会抬高脸，目视前方，中气十足地答：“一元五。”
第一次我以为自己听错了，我觉得人的素质不应该只值五毛钱，当第二次以及以后的无数次，无数个司机回答了无数个民工，清楚地说出“一元五”的时候，我为周围的沉默感到痛心，这多付的五毛，是602的赞助费？
鸭蛋女
很多时候我都是搭清晨5∶55的头班车，坐这班车时总会在渝澳大桥站遇见一个卖鸭蛋的女人，她有4筐鸭蛋需要运上车，她说解放碑的菜市场可以卖个好价钱。这时候的602通常已经塞满了人，等车的人还是拼了命要挤上来。
鸭蛋女大概是被老公送到车站候车的，他俩每人两筐鸭蛋，也许还要从很远的租住房挑着，行走到这个车站，然后焦急地等待头班车的到来，等待能或不能顺利上车的命运。鸭蛋女看起来比他老公更高大强壮，通常车停下来以后，她会从下客的后门，脸涨得通红地把第一担鸭蛋担上车，安顿好。又接过老公递上的第二担，然后和老公挥挥手，目送他去另外的地方卖鸭蛋。
我第一次看到她的时候，以为乘客们会不高兴，因为鸭蛋筐占据很大的面积，让上下车的乘客会耽搁好几秒时间，而早上的时间是那么宝贵。但是意外的是，大家都很宽容，还自动让出位置，这让清早的城市蒙上一层高贵的气质。
大多时候她运气好，上车并投币，人与货一起，四块钱。她会和早班车的乘客闲聊，并交换一下鸭蛋行情，偶尔还会卖几个蛋，据说她的蛋味道非常好，蛋黄很红，就像她年轻的脸庞。有时候运气不好，会被拒载，门突然在她鼻子尖前关上，强硬地让她坐下一班。司机说：“我们不上货。”即使车厢并不那么满。我很替她愤怒，因为天天同车，她好像已是我们早班族的一份子。时间久了，我发现她遇到麻烦总是因为女司机，有次她不听招呼挤上车了，女司机看到自己的权威被漠视，偏要她下去，一副“她不下去我下去”的架势。602当时就突兀地横在渝澳大桥路口，一边是女司机的气势，一边是鸭蛋女的辩白，结果激起民怒，大家都吼，“上都上来了，人家也不容易，开车开车！”鸭蛋女在群众的声援下，取得了阶段性的胜利，却在买票的时候，又被女司机“捍卫了她的权利”———搜刮走了比男司机多一倍的车费：“十元，不然你就下去。”女司机轻蔑地说。
让座的潜规则
有时候我会在八点半出门，那时候的车内群众会多出老太太、老爷爷、抱婴者，我通常会不加考虑地把位置让给他们。我以前不觉得让座是美德，一度认为是假惺惺。但是去了据说是最冷漠最没人情的广州以后，看见了广州青年的让座之风，深为感动，于是加入了让座志愿者之列。因为我坐车时间比较长，以至于一度我听见划卡机上读出“免费卡”三个字就紧张。这种紧张终于在政令下得到解放，据报载，中级车现也向老年人免费放开了，乘车压力得到缓解。
古语说，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让座是风尚，但被让座的人也要懂得让座的潜规则。有一次，我坐在车门的窗边，看到一个年轻人扶着一个行动困难的人走上来，准备把位置让给他，结果屁股一抬，招呼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背后的一个健壮老头抢坐了。我看他年纪也够格了，就没吱声，加之前面已有人给病人让了座，我就只是一直站在旁边，企图用沉默来羞辱他。结果文学青年的眼神不够火力，没把他看得羞愧难当，结果他乐呵呵下了车，位置也没有还给我。让座也是有潜规则的，就是，如果被让位者先下车应该把位置还给“雷锋”，如果有心情，应再加一句“谢谢”。
有一次我见到一个慈祥的老奶奶把一个大红苹果给了让位的中学生。我一边哀叹早一步把位置让给了一个连看都不看我一眼的黑脸白发老太，一边口水都滴到脚背了。虽然没有吃到苹果，但受到了教育，以后也要做个慈祥的苹果老太太。
最尴尬的一次让座始于一次下班回家的602上。我听MP3的间歇突然扭头看见，拥挤的人群中有一个女人，疑似大肚皮，我正准备站起的瞬间，突然看到她衣裙飘动，难道是穿的韩装？我怀疑地落下自己的半个屁股，这个座是让还是不让？让错了不仅是笑话，也许还会得到句神经病，于是我拼命在人缝中看她，观察，始终不得实情，这个头痛的问题困扰着我，直到她下车，消失在黑夜中。
我从不把位置让给带小孩的人，抱婴者除外。现在的小皇帝被教育得太没个人样，拥挤的车上，从不体谅父母，要整个人独霸位置，任父母、爷奶颤颤巍巍。还有就是，那些带小孩的人如果坐了两个位置，绝对不会让出一个来，好像他们是应该的，好像他们从未被人帮助过，老妈说我这是以恶报恶，不应该。但是看着这些“天使”我就来气，我可不希望自己让位以后还要像唐僧一样给他来个素质教育。
请给老弱病残孕醉让座
一次和朋友聚会完，跳上最后一班602，上来一个二十多岁的男生，准确地说不是他自己上来，而是被后面的一个女生给推上来的，车厢里迅速地充满了一股老白干的味道。他笑着说没醉没醉，回身向车下的女孩挥手，这个动作差点让他从后门滚了下去。他大概真还没醉，抓住栏杆，随着车的晃动，他的上衣不整，身体和栏杆开始纠缠，还到处传送游离的目光。我前排坐着一对情侣，两个人已经由他为什么不打车讨论到他是不是求爱被拒绝了，突然女的小声说，“我还是把位置让给他吧，他坐在窗边好吐。”男的很感叹，说，“你好善良。”女的说，“不是，我担心万一他等会儿喷我一身怎么办？”
男的抬头望望车上的标语，说：“该加一个字，叫‘请给老弱病残孕醉让座’！”
他们一定很少坐公共汽车，现在的广播里面反复传诵的是———请给有需要的乘客让座！
防扒地图排行榜
年前，各大报纸竞相做两个新闻题材，一个是民间反扒，第二个是公交车防扒地图，大抵就是标示出哪些路段哪些时间容易聚贼。
所幸，602未能挤入排行榜，在我这一年坐602的经历中，也的确没经历过失窃事件，没听到各样的嚎啕大哭，也没看到在人群中眼神飘忽的脸孔，没看到雪亮雪亮的大镊子。偶尔还是能兴奋一下，602还算是相对纯洁，没有油水的普通车。当直面贼人，除了捂紧自己的包包，还能做啥？英雄都躺在医院里呢。
带着冰块奔跑的602
2006年的夏天，百年难遇的干旱，城市的气温上升到40多度。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602，在乘客骤减的情况下，依然奔驰在滚烫的柏油马路上。这是一辆没有空调没有风扇的公交车，车厢就像一个巨大的蒸笼，人们的衣服没有一寸是干着的。有选择的人都跳上了空调车，只剩下气喘吁吁的602和几个坚守的乘客。
政府的民心工程，出现一大奇景，给普通车备上冰块以降温。
那个夏天，带着冰块奔跑的602，成了重庆人最坚强的身影。
点评：一、再寻常不过的日常生活，形成文字却是那样新鲜，说明作者具有“发现”的良好能力。
二、细节非常丰富、描写却是难得的简洁。
三、行文活泛而充满趣味，是小乖一贯的风格。
另： 此文三易其稿，与编辑曾珍的努力密不可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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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蒋春光 于 2007-3-24 10:59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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