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竹子
又是夜雨滴嗒,打在窗外的雨棚上,几分清脆,几分清雅。季节正是杜鹃开到灿烂、杨梅红到透亮的暮春初夏,一切都在生长中,连同对竹子的牵挂、对家乡那一笼竹林的怀念……
竹子在被很多代的文人泼墨点染后,又被一代代的文人歌颂后,仍然是竹子,是那种属于南方、属于农民、属于土地的竹子,它的劲节与虚心向上,它的翠绿和金黄,还是民间沐过春雨、晒过太阳、染过烟尘、经历死亡的普通植物,它像是一个被迫藏身于画上的仙女,总是在没人知道的时候,从水墨丹青中走下来,从唐诗宋词中走下来,向它心爱的主人奉献出全部的生命:笋子、笋衣、竹竿、竹篾、竹叶、竹芯、竹根……
我从小能记起的“祖上遗物”,大约就只有一笼竹子,那是在老屋被一场大火烧得精光之后,才知道在另一处我们真正的祖屋后面,还有一笼竹子,那笼竹子就成了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一个希望:春分时节,可去砍几根挤在竹林中的笋子回来做菜,盖房子后边的拖房,便要砍竹子回来做棱子,把竹篾用来拴棚草,房子铺楼板,也一色是浑圆面齐整的竹子,这是要选季节去取的。更多的时候,就砍一、二根竹子,也不很分季节,比如拦茶园的竹篾、编背篼的竹篾、打簸箕的竹篾,是大可随时去取回的。
一笼竹子,居然年年新生,没有穷尽。有年想扩张,就去移栽了两窝,但是没活起来,看来预示着只可“守家”而不能“发家”。
竹子编织的物件,大都给我欢乐。唯有一样,让人既亲切又烦,那就是我从小就得背在背上,在放学后去从事劳动的竹背篼:割猪草的工具之一,往往是很大的交叉孔,下有竹片的十字底架,封了底的细篾,之后是四面交叉孔很大的竹篾条,上面沿口用细篾锁了边,边口上可插上一把磨得发出银白色的镰刀,半月形的专门用来割猪草,问号形带锯齿的专门用来割牛草。背篼的背绳也是细篾搓成,有韧性,但磨肩膀。这样的背篼是我童年亲密接触的工具,而在野地里寻找猪草割满一背篼才能回去“交差”,有时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被迫走更远的路,钻别人的包谷林和不让人钻的油菜地,被迫忘记学校里“爱护庄稼”的教导,把别人的庄稼“变”成自己的猪草,让猪儿多吃草多出肥,也是加速支援农业生产。……
现在,家乡人已能用细如丝薄如绸的竹篾,编出畅销各国的精美作品:八仙图、八骏图、百子图、清明上河图。竹编成了家乡的一块金字招牌。可我还是没有收藏过任何一件竹编制品,闭上眼,就想起了家里阶台上的大青石板上,一件青色的竹背篼,里面满是才从河边淘洗过的绿色的猪草,间或还有几个红萝卜缨缨从竹篾缝里闪了来……
[ 本帖最后由 罗昭伦 于 2008-5-1 12:25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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