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雨

二

在我们大班里有一个大眼睛小姑娘。她比我小半岁，身子很单薄，一根独辫在屁股后一甩一甩的。易伯伯常刮她的鼻子说：“大眼睛姑娘，小心嘉陵江的风把你刮飞起来呵!”她听着，大而亮的眼一闪，两片薄薄的嘴唇翕动开了，说起话来像放机关枪：“刮飞起才好耶，我成嫦娥仙姑了，飞到月亮婆婆那儿去……”易伯伯是个自告奋勇来幼儿园当炊事员兼会计的老革命，他的左腿负过伤，走路一瘸一瘸的。他听了这话笑得前仰后合。
大眼睛姑娘叫温英，爸爸妈妈都在外省工作，每日送她来幼儿园的是她叔叔。我可喜欢她叔叔了。这位温叔叔高挑挑的个儿，也有温英那么一双大眼睛。他爱穿中山装，衣裤总是笔挺笔挺的。温英说，他在城里一家很大的银行里工作，是坐办公室的。每次，他领着温英来，总是要把她交到桂阿姨手里，笑着说些感谢话。因为我常常依在桂阿姨身边，每每得到他的赏赐，一根棒棒糖，或是一个糖人儿，但是，没有桂阿姨的许可，我是不会接的。
我们屋后的石榴花开了。这天是星期天，我同桂阿姨在树下玩。一群五颜六色的鸟儿叽喳鸣叫飞来，落在树枝上，它们扭动着头，扑打着翅，也在听桂阿姨讲故事哩!……“扑!”突然，所有的鸟儿都惊飞走了。我扭过头去，原来温叔叔来了。
温叔叔穿着一身新，满脸甜蜜的笑，我扑到他怀里：“温叔叔，你怎么来了?”
“我来请你们桂阿姨看电影去。”
这时，我发现桂阿姨的脸红了，比石榴花还红。
桂阿姨没有拒绝温叔叔的邀请，但又担心着我那心脏病发了的妈妈。那会儿，妈妈的婶婶已经去世，一切都是桂阿姨照料。妈妈出来了，拉我过去，朝温叔叔和桂阿姨甜甜地笑着：“素芸，快去吧，吃了老易熬的中药，我今天好多了。”
“走，建明，同阿姨一块儿去!”桂阿姨拉我出门来。去看电影，别提我心里有多高兴了，可是我看见温叔叔的眉头跳了跳，眼里掠过一丝不快。
电影可好看，是在城里的大电影院看的。苏联彩色影片：《海底动物》。
桂阿姨抱着我，温叔叔坐在桂阿姨左边。温叔叔懂得真多，他不停地在桂阿姨耳边唧唧细语，讲解着那些有趣的海底动物。桂阿姨呢，一声不吭，腼腆地盯着银幕，两眼在放映光柱的银辉下熠熠闪亮。
从那以后，我不知同桂阿姨与温叔叔看过多少次电影，转过多少次公园了。我发现桂阿姨同温叔叔越来越亲密了。每次温叔叔走时，她总要送很远很远，直到温叔叔让她回来，她才往回走。
有一天，温叔叔已走老远了，桂阿姨还站在临江边那棵黄桷树下目送着。妈妈领我走出幼儿园大门来看见，同桂阿姨好一阵说笑。
“素芸，该吃糖了吧!”
桂阿姨听着，脸红红的。我以为桂阿姨身上有糖，嚷着要吃，引得她们都笑起来。
自那以后，桂阿姨变得更快活了。逢到休息时间，她就坐在石榴树下绣起花枕套来，经常自个儿发笑。
“桂阿姨，你笑什么呀?”有一天，我打了一阵陀螺，悄悄来到她身后，问，“是温叔叔又要来吧?明天是星期天哩。”
桂阿姨抬起眼来，把我拉到她跟前：“不，温叔叔明天不来，她让我们去他家吃饭。建明，跟阿姨一起去好吗?”
“当然好!啊，明天要去温叔叔家罗!”我高兴得跳起来。
桂阿姨拿起那块要绣完的枕套指给我看：“建明，认得这是什么花吗?”
“认得，是石榴花。”
桂阿姨点着头：“对，这是海榴。”
“海榴!”我想到了大海，“是长在海里的石榴树开的花吗?”
“不，这是石榴花中的一种，它还有个名字叫……”
“叫什么呀?”
“叫并蒂榴……”
第二天，穿得很好看的桂阿姨和妈妈把我也打扮起来，给我穿了件海军服，还戴上了海军帽。桂阿姨把我左看右看，说我真漂亮，神气极了。
晶晶来了，他家离这儿不远，星期天常来找我玩。
“建明，今天我们怎么耍呢?”晶晶兴冲冲地问。阳光照在他脸上，红红的。
“嗯，……我们打‘官司’吧。”我挺着胸，望望自己这一身新衣，了不起地站在他面前。
我俩互相穿上了官司草，用力拉起来。
“一二一，齐使力，输家是小鸡……”
这两棵草遇上对手了，我同晶晶用力拉着，却老拉不断。晶晶一心想把我打败。他两腿登直，双手拉拉草茎，身子身后仰。我也用两手抓住草茎，侧身向后使劲。
“扑!”我的官司草断了。晶晶仰倒，他“哇”地一声哭了。我过去一看，糟了，晶晶的后脑勺出血了。
桂阿姨和妈妈闻声赶来。桂阿姨心疼极了，抱起晶晶，急匆匆往联合诊所跑去。我也跟着去了。诊所离我们这儿很远，桂阿姨抱着晶晶急走，晶晶不住地哭。到了诊所上了药，回来的路上，桂阿姨把我好数落一顿。
我们把晶晶送回家，桂阿姨又跟他妈妈讲了一阵话。然后拉着我气喘吁吁跑回幼儿园，从家里拿出一个大红纸包。我猜想，那一定是准备送给温叔叔的礼品。我们刚走到大门口，温叔叔来了。他抬起手腕，指点着表说：“看，看!都一点过了。”
桂阿姨很感抱歉，解释说：“晶晶那孩子……”
“孩子，孩子，又是孩子，今天星期天!满桌酒席都等凉了，好几个亲戚今天都是专程来的……”温叔叔发火了，说了一大通。
桂阿姨听着生气了，胸脯一起一伏。她拉过我，转身往回走。
自那以后，桂阿姨好多天不理温叔叔，还在妈妈跟前哭过。后来，温叔叔上门道了歉，妈妈又在一旁劝慰，才又和好了。
可是，有一天，我恨温叔叔了，也恨起桂阿姨来。
那天傍晚，小朋友都走了，我没处耍，一个人悄悄摸出门去。一抬头，发现桂阿姨和温叔叔并排坐在黄桷树下。
我蹑手蹑脚走过去，想吓唬他们。阵阵江风吹来了他们的谈话声：
“……素芸，我爸爸多方努力才办好的，银行让你在半月内去报到。”
“我……总舍不得孩子们，一想到要离开建明，要离开这些孩子……”
“孩子!孩子!你呀，老是孩子!这工作婆婆妈妈的有多烦人。素芸，听我的，去城里坐办公室，我们一块儿上下班，有多好!”
“你……唉，好吧……”
夕阳落到山后去了，天空变得阴沉沉的。我没能全听懂他们的谈话，但我听懂了温叔叔要带桂阿姨走，桂阿姨也愿意走了。我喜欢桂阿姨，一天也离不开。可是，她就要跟温叔叔走了。我恨恨地把他们盯了一眼，一扭身，“噔噔噔”跑了。
晚上，我向妈妈告了桂阿姨的状。妈妈听了只是笑。我一气，独自上床睡了。夜里，我做起噩梦来。梦见大风卷走了睡在身边的桂阿姨。我惊惧地去拉，没有拉到。“桂阿姨!……”我抽泣着惊醒了。醒来，我才发现桂阿姨不在床上，她坐在妈妈床边。妈妈一阵咳喘，断续地说：“素芸，……你应该去银行，不过，别忘了孩子们，别忘了建明。这孩子可喜欢你了……常常来幼儿园看看……”我听着，眼一热，涌出泪来。又一赌气，蒙上被子睡了。
我万万没想到，就在那天后半夜，我的妈妈突然一阵剧咳，吐了许多粉红色的泡泡痰，竟与世长辞了(长大后我才知道，那是急性左心衰竭)。死时，她只有二十五岁，我伏在妈妈身上痛哭，我的小伙伴们也都围在妈妈身边哭泣。就连易伯伯的胡茬子上也挂满了泪珠。桂阿姨哭得成了个泪人。
那时候，我们幼儿园的后山上是一片乱坟堆。妈妈就埋在那儿。我常常跑到妈妈的坟边去，学着大人摘几朵小花放在妈妈坟头。桂阿姨来了，拉我回去吃饭，我挣脱开手不理她。直到她喊来易伯伯，用他那有力的手把我搂抱回去。
这天早上，我又跑到妈妈坟头去。我看见坟头上已放了一束雪白的野花。桂阿姨立在坟前，她默默地掉着泪水。温叔叔也在那儿。我悄悄地躲到一颗树身后，冷冷地看着他们。
温叔叔紧锁双眉，显得焦躁，他在等待着桂阿姨回答什么。桂阿姨抬起头来，泪光闪闪望着他，嘴唇一阵蠕动，却没有声音。
“你倒是回答呀!”温叔叔忍不住了，“道理给你说过多少遍了。你走后，他们会另外找人的。至于建明，我们怎么能带呢?我们完全可以把他交给政府，人民政府是会照顾好孤儿的……”
“不……”像是被谁抽了一鞭，桂阿姨身子一抖，叫喊起来，“不!我不能离开这儿，我不能离开孩子们，不能离开建明!……”她声调软下来，泪眼蒙蒙望着温叔叔，近乎于乞求，“我……希望你能理解我、原谅我，我需要得到你的支持!……”
“够了!……”温叔叔白净的脸涨得血红。他扯断了妈妈坟边的一颗长长的丝茅草，迸出了两个字：“再见!”呼地转过身子走了。
桂阿姨惊呆了，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两手攥着胸襟。直到温叔叔的身影消失在山弯弯里，她才哭出声来。
我心里蓦然发热，两眼蒙上泪水。我离开树身，走过去。
“桂阿姨……”我就像突然变成了大人，“桂阿姨，你走吧，跟温叔叔走吧。我会找人民政府的，我会来看你们的……”
“啊!……建明，我的建明!”桂阿姨把我搂抱在怀里，紧贴着我，泪水顺着我的面颊往下流，“孩子，我的孩子!…阿姨不走，不走……阿姨永远和你在一起，永远……”
“桂阿姨!……”我伤心地呜咽起来。
山岗上刮着风。呼呼的风，卷拂着那些参差不齐的松树、云杉、杨槐，卷拂着坟头、坟边那些弯腰的茅草叶，卷拂着我这发自幼小心灵的呼唤声……

郑京鹏

祝贺王主席又一部新作与读者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