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崖界(一)
崖界
(一)
小姨子大概不记得那些事了,因为她已经不再言语. 那年老头子,老婆子他们都还很年轻,但是他们都有很多事要做,尽管家这一模糊的概念对他们来说还太沉重太苛实,但他们还是不得不各自承担起由此衍生的各种各样繁琐冗杂,漫无边际的家务。虽然他们每天各顾各个的,起早贪黑,力求给这样的生活带来生机,但是一天下来总是精疲力竭。然而更不幸的是,小姨子就在这时降生了。 匆匆为人母的老婆子并没有为自己赢得很多休息的时间,当然老头子也无暇顾及这些事,对于一个山里男人来说,事实上,这也并不算是什么这儿八经的事。 崖村系西南边陲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为了寻找它我曾到四川稻城,乡城等地甚至到过更靠西向着三江源,茶马古道一带的德庆,石鼓横断山脉一带亲历惊现。虽然这里也有近似那一带某些区域的河谷和高寒地带共同的气候地貌特征。但是他们远远不是我要找到的那个地方。而且这些似乎与这个小小的故事里将要讲到的地方毫不相关。所以我曾怀疑它是否真的存在。它的局部就像长满青栗的圣台,连接了下面茵茵的玉米地和之上兀突的山头后面是自南向北绵延的高原牧区。在这故事里,崖村的男人们的大半年的使命就是在其间环游。他们要赶着牛羊群随着季节的迁移从这座山头移居到另一座山头,再从这里又赶到另一个地方;当然他们还和山里山外其它有威望的男人交往;他们还要商量如何猎捕一头野猪,但是这是在他们过了忙季的时候。大多数情况下他们还要忙于供应家人用的钱杂,要忙牲口的配种,选购,还要农忙和运送物资。等到皑皑的雪山被风雪的阴云遮蔽时他们才步步为营,逐渐下山来回到家中过一段温暖清静的日子。老头子只是他们其中之一,但也练得一点手艺,是那种山里人称赞有作为的年轻。 至于老婆子,那时也是大家公认的有“奔头”的好姑娘。年纪轻轻的她已经是家务的主要操劳持者自是不必说了。你想,那时的山里人还兴几代同堂,小辈们虽然按照“大人”意志早早担当了家庭的承载,但是要想在一个有这几代长辈的大家庭里做一个像样的持家者并不容易。况且即使解除了这种压力,对于这方圆几十里只有这么一个只有几十户人家的小村庄来说里面不沾点亲带点故是不可能的,尤其是这些刚刚起步便要摸索着担当与摸索的年轻。对于他们来说包揽这样一个大家庭的粮食和喂养牲口的饲料十分不易。 在这个生产和文化生活滞后的小山村里,自从解放军驻进入附近地区,这个封闭落后几乎与世隔绝的小山村打倒了山里骑在人们头上的万恶的土匪头子,让奴农翻身作了主人,分了田之后,世世代代生活在这里的人民各家各户生活水平都不相上下这也是刚刚发生不久的事,从此山里人的生活似乎变得一年比一年生动,好日子也比往年多得多,但是淳朴的山里人对男婚女嫁的看法很朴素,对哪家姑娘最好的评价标准也无非是:能干活,会持家。这些姑娘不久之后就会如愿所至的成为某家某户强干的女主人。年轻时的老婆子当仁不让。 小姨子的产生确实给这个这对年轻的父母带来了短暂的惊喜。老头子在用篾皮作的摇篓里又赶缝了一床红蓝镶边的乳白色羊毛毡。老婆子也用自己的衣服连夜改了两件小衣裤。但是惊喜很快就过后了,接下来又是山里人赶种的时候,老头子照例上了牧场。小小的幸福渐渐冲淡反而成为累赘。老婆子每天忙碌在田间,回来喂孩子,不省人事的老人嘴里却念念有词,叨骂不停。这样的生活使她匆忙而又疲惫,三餐之后,待之于小姨子的就只有用毛毡毯转雪团似的卷成一团塞进摇篓的待遇了,有时周围还得再用碎旧布和烂棉被填塞得严严实实。 时间过得很快,眼看快一年多了吧,山里人养了孩子也不计数,反正约莫就这么些个长的时间了吧,小孩开始能走了,印象当中似乎开始记些事了的时候,幼小的小姨子又开始招人喜欢了些日子,这段时间又有人抱又有人笑,偶尔偶尔碰上个或生或熟的人来家里了少不了拿当她话题。但是这样热热闹闹的日子往往是短暂的,很快她又得回到那个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孤零零的,现在已经变得有点生硬有点拥挤的小竹篓里。 小姨子长得飞快,甚至已经可以连走带小跑上几步了,但是除了她自己似乎没有人注意到这一点,大人临近出门那会儿,她总避免不了哭闹,照样塞进小竹篓里。没有什么是不是不适合的,所有的山里孩子都避免不了这样的殊遇,除非你不是这些山里的孩子。
(二)
和往常一样,这一天老婆子一大早起来没忙着生活,看孩子还在熟睡,轻轻爬起来走出里堂下了楞房摸了缰绳和篼爪推出后门,上了后山的小树林。一会儿困了一背细枝叶回来堆进楞房下脚一个与自己齐高的小栅栏里,又回到小树林连着赶了几趟天才蒙蒙亮起来。这是老婆子并不歇吓,双手扶了楞房前面西角的扶梯上了堂后另一节拐角上顶楼的扶梯下,围成小侧沿用方木稍事遮掩的柴房。在那里倚着梯子些放着两把大小各异的铁爪,铁锹,尖锄和宽面耙子。老婆子随手拣了个短把的小尖锄。下扶梯出楞房又去屋外短墙下码了一路栗柴的小坳下取只尖角的小竹篓,走出这段短墙一头四四方方的“木框”沿着扶墙而过的土方路向左右向右,跳出土方路跃上了一条羊肠路由一会儿往回一拐顺山势而下没在一层层依山修建的小型的梯梯坎坎的麦田里不见了。 然而,今天老婆子只是捣弄了一番,没多久就回来了的,虽然时近午休按常规即使回去了也能赶回来才会回去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她没有这样做,而是在里堂里这儿翻腾翻腾那儿翻腾翻腾,又想不起来要找寻什么。就这样自己折腾了一阵子见证物的阳光已经整个儿落在自家的火炕里头才悻悻地生起小火煨了壶茶打点起胃肠来。可一会儿又没有工夫等水开了,胡乱抓了把炒熟糠面,拌成糊,喂了小孩一点,见孩子吃不多就自己胡乱吞咽起来。 她离开的时候是踢了那只圆得像个球的婴儿篓走的,走得匆忙就不管身后发生了什么事了。但是对于小姨子,这会儿她当然还不会睡着,老婆子这么一踢,她高兴坏了,这是她一天难得的一次快乐,她就随着摇摆的筐晃啊晃啊。晃着晃着她觉得不行还得加把劲,于是试着扭扭身子,咦,行呀,于是她就再晃晃腰,行!就再晃晃左右腿,再晃,再晃,她就全身一起用着力晃... ...咦!怎么晃不动了,再晃,晃不动,再晃,晃不动,再晃... ... 她有点累了,她要睡会儿了,于是他就睡着了。 这村子还保留着古老的一天四顿饭的习俗,因此晌午也就是第三顿之前还有一顿便餐唤作小晌午,现在晌午快到了,但是太阳想看着你的清早刚刚睡醒的女孩的眼眸,盯得你灼热又意图蒙胧,还没完全离开大山光滑的脊梁,就滑落到女人的背脊和曲腰。小山村的早晨那一刻多么美丽动人,阳光光辉的影子才刚刚整整齐齐的从对面的山岗上挥靡而下,金丝银绒的纱缕就裹束着浓烈沸腾的暖意穿梭在你的耳稍,发间,衣里。 老婆子压根就没想放弃这只几耙,忽然间几声急促的狗叫,怎么了,女人猛一抬头,一种极其不祥的感觉猛然间侵袭而来!但是这叫声马上停止,这女人也就没多想。突然,狗又是几声急促的吼叫,像是人们气急败坏的咒骂,又像是无奈的最后的控诉。女人又猛一抬头,莫名其妙的不详感再次突袭她,让她一早上本来就似有恍惚的又不知由何而来的心绪更加按耐不住的饥荒。这是惊慌,是莫名的预兆,是神的启示。它现在像高寂的空中随游云转动围绕着一位已经或即将不幸的人,而老婆子这时分明感觉到即将承受这个悲悯抑或不幸的人就是自己,她的头,整个颈子顿时间变得直不起,扶不住,只想大口大口的喘气。她思量着这声音,思量着这一切是否真切又缘何而来,是否真的与自己有关,是梦还是臆幻,是不是准确无误的传自自家的屋院,是不是自家的狗。它们本来很熟悉又似乎变得那么陌生,离自己那么遥远。这时一声孩子尖利的啼叫划破长空,像早晨山里光芒的长剑,穿破云霄刺透密林又深深的渗进厚厚的泥粪里,而此刻他们都在战抖。这叫声打破了小山村的宁静,接着群狗凶惨的吼叫声再也不肯停息了,孩子的哭声也一浪高过一浪,凄惨之至。女人怔了一怔,顿时丢下耙子冲向声响处... ... 讲到这里这个故事似乎要告一个段落了,但是世间的事情本来就没那么简单,我所讲述的这些事情也似是非是,很多人可能不相信,但是一直以来我在努力。我一方面努力将这些人和事描述的真切,一方面有努力做一些似乎与事实相悖的事情,但是这些事情也单只是为了纪念一些人和事。这些人和事确确实实存在过。是的,我说的是确确实实存在过!虽然我说的是“存在过”。你知道“过”字很重要,“过”也说明了很多事实,那就是比如说也许“过”了的事情现在不一定存在或者存在但是它们已经今非昔比,物是人非。你知道这是完全可能的,等等。所以事实是是否属实无从考证。但是还有一点,那就是不管它们是否过去我都相信它们没有过去,在这一点上我始终认为是完全可以考证的。我常常提到”纪念”这样的字眼,因为我认为有些人或事是应该记录下来的,或者即使不记录这些人和事也应该记录他们随时间和履历沉积下来的沉甸甸的真诚之质。于是我又要说他们是真实的,这样似乎又绕回了最初的那个关于是否确凿存在的问题。往往想到这些我就会痛伤无比,因为不管他们和有关于他们的任何是否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现在他们已经离我很远了。甚至常常连我自己也无法说服自己这些曾经是真的。但是我总觉得不管怎样在我身上终落有一个责任那就是我必必须将它们叙写下来。当然这不是为了引起别的其他人的注意,也不是了平反他们过于平淡无奇的生命,他们本人和他们的故事一样缄默而不为人知。所有的这些似乎是真实存在的但是这种真实连他们自己也不相信。对,他们是一群和一连串没有真实感的人和事,他们也许活得很认真,但是他们从来没有考虑过是否应该给别的人——也许是正在听他们故事的人和愿意听他们故事的人,他们是一些心底善良,敬重生命这种东西的人——某段历史留下真实感。当别人的视线从他们身上一走,他们和他们的故事就随不久以后同样卑微的生命销声匿迹。他们就是这样一些人和事也许让你感动,也许让你鄙夷,也许平凡中夹杂些许创奇,但是多数情况下也许就是这样不为人知。 孩子还是很快被送到了村卫生员家里,据说伤得不轻,肚子里的东西已经依稀可见,老婆子这时正干呆呆地看着卫生员手里的自己的骨肉发怔。她目无表情,好像这一切,这孩子,那位年轻的卫生员,好像这一切都与自己无关。不只是于己无关,而且那么陌生。这位卫生员来村里的时间并不长,但是他是村里最平易近人的人,虽然他年纪轻轻,村里很多人都喜欢和这个年轻的外乡人说说话,刚开始他们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山里先后来了很多批外乡人,他们成批的来又成批的走,刚开始他们装束一致,和这里曾经传说的头人一样有黑色长竿子的枪,有托马和很多称重的铁疙瘩。但是很快他们就发现这些人没有头人,强人那样的凶悍,而且好像不会对他们造成什么伤害,他们进了村,也和村里人为一些奇怪的问题,要一些生活必需但是很快他们就从山里搬了出去驻扎在村庄另一侧的山包上,从村这头望过去,远远可以望见山那头各色各样的大小帐篷,里头还有他们熟悉的圆形牛皮蓬。于是山这头的人们就习惯抬头数数这些指指那个,顺着他们的样子比划一下。这个年轻人来时居住的帐篷和其他的没什么区别但是顶上却多了一个白色红字的番旗。这个年轻和别人的装束也似有不一样,有时他会在手臂上缠上和番旗一样的布条有时就披着白色的大褂。他常常会到村里转转。很快村里就发现了他的大好处,他总是能用一些奇怪的方法出去人们的病痛。似乎怕生的人们慢慢的也就不见外这个有着神奇手艺的年轻人了。他们开始是和他笑笑,慢慢的试着和他打招呼,人们听不懂他的话,但是慢慢的他们有病痛时偶尔也会去找找他,那些年纪大点的,也有点见识的市场也想些法子刁难一下他,但他们也不无好意,他们开始能大概判断他说话的意思了;年轻的就更愿意和他说说话,当然他们也许只是想找一个和他们没有什么利益瓜葛的倾听者。他们也想知道一些山外的,他们没有听说过的事,他们也会打听一些他们听说过但是没有见过或他们听说了但他们不相信的事。很快年轻人就在村里得到了山里人们的尊敬和信任。 好在卫生员这正子正好在村庄里,闻声也一道赶来,小姨子的这条小命终究是在外乡年轻人的手里保住了... ...
(三)
“那时我们都年轻,干点什么谁愿意落在别人后头,本来一家人的事让一个人干照样得干到一块去,干这么多事那里还有时间去照料孩子,和她一样的还有那么多田,还有那么多猪呀,鸡呀都向你张着口呢,饭都顾不上吃”。 然而小姨子让所有的人都震惊了,他们开始感到在他们的生活里还有一些东西,他们很特别,有时也有点别扭。 日子还是一天一天的过着,山里的男男女女还是照样干他们自己的事。然而他们自己也觉得他们很多方面已经大不同于前了,他们还是在春天里把牛群和羊群赶到山头上,他们还是照样向着山神,向着那些千百年来被踏明的道路祭拜啊,祈神啊;他们还要摞起大堆的松枝,然后用干枯的杜鹃枝将它们点燃,愤怒的火焰上浓烟滚滚,一浪高过一浪。它们向更高的天空延伸着,索取着;男人们用高傲的松毛汲取圣水清洗着烟浪,也点化着生活在这里的世世代代。他们生女人的气,他们不埋怨琐碎或者是不断的自省自责,怒其不争。当他们趟过那道外乡人居住的小山包后面像眼睑一样矗立眼前的断崖时,他们依然争先恐后,不甘落后。一路上他们欢歌,他们笑语。回到崖的底部,回到崖底部的村庄,遗身的石块空谷响绝,而他们的心情是谷底溅碎的小花。那些绕行的人们是区别乡里乡外的界碑。人人都习惯于从这里看看自己的村庄,他们看她就像母亲低头注视襁褓里的孩子。他们中极少有人不曾在这道崖边几米处走过。他们中也不乏有人是扒着地走过去的,那时他们还只是个不起眼的孩子,但是有一点,不管。是站着走过的还是扒着走过的,最终这道崖都将成为他们的习惯。 关于这道岩崖也有很多传说,这些传说里有说曾有人离开村子爬上了这道崖,并居住在上头一个山洞里的,又说上面生活着吃石头喝雨水的圣人或怪人的——也就是山里人所谓的石人;也有说曾有人因失了牲畜结束自己生命,干脆将自己也倒挂在崖上悬垂的高山松上的。但不管怎么样,随着日子的推移,小姨子很快成长了老头子牧羊的指望。她终是长成了人,在村庄的任何犄角旮旯,她的身影不再稀罕,人们看到她时她总是温暖地笑,而她自己则感觉自己是在苦命的赶,她的身影随着她成长的岁月永远追随实际上她远远赶不及的羊群。 很多年以后开始有人离开了山里了,他们可能大多是年轻人,山里曾出产一种奇特的红色果子,人们相信这种果子能给他们带来幸运,于是这些年轻人离开时总要上山去找寻那些神奇幸运的果子。这一天他们的装束比起往常出奇的简单,山里人的生活似乎也变得比往常简单了。他们将这些果子装进炒面口袋就着炒熟的青稞面缓慢地放进嘴里用舌细细地搅,慢慢地嚼,慢慢地品味。很多年后我想到这其实是一种仪式,一种对生命的宣誓,一种年轻人才有的仪式,也许也是山里人凑巧赶上的发生变化的新意识。离开的人在小小的山村里是倍受注目的。也许那时或多或少的人并不是以此寄予希望,而只是出于新奇,热闹,但是也有人是真的对外乡人的生活产生了兴趣,真的好奇外面的世界,对于这样的人来说这其实也是个契机,山村就在这些人当中静静地发生着抗争和激斗。但是不论出于什么样的目的,最终这些人还是回到了山里,从此再也没有出去过。他们中有的人带来山里新的改变,有的则带来更加宁静。只有小姨子残存心身在也在这些变化与不变中寂寞的等待。 小姨子大概也上过一段时间的学吧。这也是山里人新的变化之一,而且那时山里人的的入学率似乎一下子变得出奇的高。我想像着这时她本该也是个活泼可爱的小女孩,而且也可能倍受那时同样也刚刚领受新事物的老师的宠爱,然而让她倍受煎熬的也许不仅是老婆子和一些调皮捣蛋的小男孩。当一个人受到严重的身体创伤时,一个敏感的少年之心不仅在接受着身体创伤之苦,心理上也接受着莫大的摧残。久而久之小姨子感觉其实自己并存在一个受伤的自己和一个真正的没有任何病痛的自己之间。这个没有病痛的自己当初也是自己日思夜想,梦寐以求变成的另一个自己,这是另一种痛苦,一种比所有痛苦更加痛苦的痛苦。这是一种思痛!现在这种思痛已经和她的主人相守相会,他们竟然成了同一个自己。虽然她和她的母亲――老婆子同样无法忘记那个情景:她不停地哭,腰上的棉布起了带着巨大气味的火苗,下身深处黑烟只往外送,但是她也有忘记这一切而去对自己微薄孱弱的人生与命运浮想联翩的时候,每当这时也是她一天中最快活的时候。小姨子不停的告诉自己,叮嘱自己,让自己停留在这一刻,让自己停留在浮想中,这样她就可以从所有的痛苦所有的不公中蜕变成世界上最幸福的人。说真的,要不是老头子,老婆子频繁的喝使她内心里真希望每天都这样飘飘然的度过,这样着的日子是最快乐的了。 老婆子对小姨子的再生和当时眼前发生的一切一样感到意外和不相信。很长一段时间老婆子也生活在这种恍恍惚惚的真相与即刻几遍的假象当中。事实上她也为这孩子能继续活下来作了最大的努力,作为一个山里女人她曾走遍了她所知道的所有地方,找到了她所听说过的所有人,采尽了山里人能知道的所有药。她是一个女人,但她更像只擅爬的猴子,她能爬上最高的山崖,她能踏进最冰冷的水,她――一个女人,敢在丛林里只身一人呆上一个礼拜只为凑齐那些品种繁杂的药草。她是那种即可以用野果和山泉养活自己又可以跑到男人面前面不改色地吞下一大碗青稞酒的女人,于是大男人也不得不放下他们的臭架子答应她所有倔强的请求,用尽全力帮助她们。 谁也不知道小姨子受伤以后的日子这母女两是怎样一步一步地走到男人们都回到村庄的,但是从老头子这方面讲,他怎么也无法忍受这样一个女儿,一个半身残废的女儿。要知道他可是铁铮铮的山汉子,他哪有那么多闲情来等待这一对整天在他耳边叽叽喳喳叨啼的大小女人七手八脚地把他的早茶打好。春天出发冬天归巢的鹰,它们还要赶紧将一年来山上所有的新喜,收获与烦恼告诉同伴,并着手准备来年新的征程。 老头子和他热爱的牛,他们是这家人生活的另一部分,每天清晨老头子都要把它们中的每一个全身刷洗一遍,然后用檀木炭熏干它们长而漂亮的毛,再给它们统统换上新装束――头上,颈上,尾上解去旧的彩绸,缀上新的彩绸。这时万一有人打扰了他的乐行,他就会变得无比恼火,有时甚至达到疯狂得无法自控的地步。可是小姨子这胚子可能是常常忘记了这点,常常就在这时由于一些琐碎的事却不知道怎么办,反复的去追问激怒了老头子。于是老头子真的就像一头暴跳如雷,气急败坏的,发了疯的野牦牛,在小姨子还来不及明白是怎么回事时就冲着她人影随手什么东西扔过去了。小姨子怔怔的愣在那儿... ... 终于男人们又该启程了,他的额举得高高的,他会发出少有的爽朗的笑声,他会一个接一个地,轻轻地排他"伴侣"们的屁股,然后向远方凝视。 小姨子终归是不能逃脱厄运的,这次也不例外。老头子已经决定带上他半残废的女儿,他要让她一同征程! 也许是给她一次像其他同龄一样必要的锻炼,也许是在同乡们当中挽回自己一等一的面子,总之老头子这次是铁定了心要带小姨子走的的。其实这样也好,小姨子必须踏上这个多年后应该由另一个人踏上的交替轮回的征程。 老头子在路的每一个拐角处都压上了树枝,枯草和石头,箍上了咒语。小姨子却在每一个极有可能的地方不停地赶到老头子的前头。其实除了这一点,小姨子觉得她的旅程还尽如人意,她感到少许的快乐。她尤其对老头子他们那显得正正经经的各种仪式感到好奇,她现在觉得比起那些前院过家家的孩子他们显得可笑多了。 旅人们在一个山谷里停了下来,这是他们春天的第一站,小姨子也度过了她人生最快乐的一天。第二天山谷里就下起了雨。 但更没有想道的是这雨居然持续了整整一个礼拜,而在这一个礼拜中老头子被他热爱的某个"伴侣"往小腹上踢了一下。 接下来的事大概是这样子:老头子被人抬下了山,在家躺一阵子之后又急急忙忙上了山。回去之后,老头子的脾气更是变得异常暴躁了,父女两常常是断断续续的几句话就听见咣当一凳子,一奶桶砸到小姨子身上或是老头子的一脚踢到了她身上 ... ... 旅人们又启程了,又到了新地方住下来,雨还是持续的下。旅人们的生活异常艰辛。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地旅人们开始进入了没有固定水源的高山牧区,于是这时一路上储水就变得异常重要了。这时又比不得先前,旅人们是希望下雨的,这样他们的木槽就会积满雨水,他们甚至在住地不远处挖上一个小土坑,只等着山雨积水喂牛。但即使这样汲取这样的水远不是旅人们唯一的工作。阴雨连绵似乎却与给水无关,很多他们自己饮用的水源也已经被雨水冲走了,剩下泥沙汤连牲口也不愿喝了。牛群的饮食也受到严重的影响,它们不愿意自己出去寻食,旅人只得将他们爱吃的草牧食拣拾回来圈养。这时运输人畜必需的粮食也是件极其棘手的事情,没有这些食料牛儿们就永远长不膘,很多嘴叼牲口甚至也不吃牧人们摘回的牧草了。这就是男人们常相伴艰难险阻的游牧生活了。 知道吗?在这段日子力小姨子却额外地接受了老头子的一个馈赠,那是一只又细又高的藤桶――山里每一个女孩子都有的那种,小姨子当然不曾留意老头子真正的用意,也不知道老头子是无意而为之,总之老头子的手艺的确很精湛,籐桶轻巧又精致。可是小姨子有了这个和她一样身长的赠物,日子并比以前好受,这就意味着每天天不亮她就要和其他女孩一样到住地崖后去背早水,一桶一桶地取来,一桶一桶地喂牲口,她的腰磨出了水泡,她的肩磨出了血痕。 山里那些长得诱人的姑娘,她们拥有这个世界上最纤软细柔的腰肢,她们用臀部轻轻地顶住藤桶的底沿,腰弯成一个弧,手和精美的桶绳远远挽在手臂上,轻轻地摇晃肩膀晃悠晃悠地走回牧房。她们自己背水和别人看她们背水都是一种莫大的享受的享受。她们三三两两,有说有笑,把腰臀上高高的籐桶的沉重远远地抛在山后和谷底。身上桶里的水也跟着姑娘们的细软的腰肢摇晃成一道彩云。只比谁比谁飘摇,谁比谁然悠然。而小姨子不是,这不仅仅是因为小姨子拖着一身烧烂的皱皮赘肉。 背水的路也要经过一道红崖,或者说这路就是在一道红崖边上硬是给人走出来的,因为太陡,小姨子时常要双手扒着一侧的岩石,极其小心地行走。在这不短的取水路上,我想她至少尝试过三种方式去走过它:双手扒着岩侧头和桶顶顶着石头侧着身双脚慢慢挪过去;将桶身使劲抵在岩侧,双手向后张开扒住岩面,也侧着身慢慢挪过;把桶放在前面,双手稳住桶把走一步送一步。过这段面对魔鬼般险恶的路时,小姨子有个经验,从不往下看,当一种方法让她惊怕时她就立即换另一种,换的时候也及其的险奇,常常是身子慢慢的下蹲,在把桶轻轻的放下,再绕过桶,交换行进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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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帖最后由 草毒狼 于 2008-6-19 11:25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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