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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原创:崖界(二)

原创:崖界(二)

                                                          崖界                                                    (四)
风里似乎唤着:"牧人们,归来吧!"这是他们的最后一站了,老头子像只生气的斗鸡,双手攒着皮鞭背在后头,换了新绑腿和皮靴的脚在板屋前浅雪里不停地来回踱。已经有两头刚生不就的小家伙小个头小牛被顺利送下了山,明天他们就可以圆圆满满地结束今年的旅程,踏上回家的路了。小姨子因为赢得了老头子那幅旧绑腿心里也十分高兴,老头子嘱咐她的她今天做得又快又好。最后老头子让她用自己的羊皮袄裹住这第三头也是最小的一头,小姨子怀里搂着这个小家伙还是欣然地把牛群准确无误地赶下了山,赶回了村庄。 他们回到了家,村里所有的男人都回到了家。 明天他们就要过年了,下雪的天还没有歇息。 小姨子感觉有点累了,只要没事她就早早的睡,老头子虽瞪了她几眼,但也没说什么.新年的第一天,天开始放晴了,老头子,老婆子精心挑选了干草喂饱他们的伙计 第四天雪开始化了,老婆子为他们酿了甜酒,小姨子带上新年的肉干和甜酒,赶着牛群和羊群又开始了短途的旅行。还好她有甜酒,还好她有肉干,但是在她把牛群和羊群赶上那座村后最高最陡峭的崖的路上,她把肉干分奉在了路的每一个拐角,把甜酒浇在了每一个弯道的石头上。傍晚牛羊归圈的时候,她要把这一切报告给老头子,老头子却不甚满意:他认为应该在村口最显眼的地方留下为数最多的肉干,奉上头一捧酒。 在家的这段时间,不久小姨子喜欢上烧土豆,这也成为了她一生中唯一的奢求。她常常乘着烧早水的那段时间,悄悄地在灶灰里埋上两个,等到要出牧时就赶紧揣到怀里去。 确实有段时间她是成功享受了这些美味的烤土豆了的,但是不久这已经不再是个秘密了,从这时起她虽然对烤土豆还是乐此不疲,但是真正自己拿到的已经很少很少了。家里又添了人口,小姨子不是家里的宠儿而且也永远不可能是了。 大约半个月之后男人们的漫长旅行又开始了,当然他们是乐于干这行的,在这些稍事休息的日子里他们炫耀似的相互传请,分享了所有的收藏,包括一些珍贵稀有的猎物和兽皮,连小孩们也急切的相互分享着他们的收获,大一点的有熊掌,鹿角,麝香,小一点的有山鸡,野鸭,红脚,再小一点的还有斑鸠,野鸽,松鼠等等。 小姨子依然跟着牧人们的队伍走了,而且走了很多年,在这些不曾间断的循环与轮回中,她与病魔斗争,与辛酸为伍,一会儿痛苦,一会儿又少有的自持,乐观和忍耐,一直坚持着前行的脚步。 她这样前行着,前行着,前行得让我讨厌她。我开始厌恶她对老头子的跟随,我厌恶她对老头子这么满目的忠诚。当然这一切对于丝毫不能改变她和关乎她的任何事情。况且我们谁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是啊,如果不这样,她还能怎样呢?当然小姨子也已经拥有另外一些空闲,在这些空闲里,她学会了识别一些山菇,她能把成串的羊肚菌晾干,然后收藏起来;她可以准确的辨认出很多不同的菌子;哪天她那个她经常要背的藤桶摔了,不久连籐桶的遗骨都已经不知道上哪儿去了,总之她现在不用那玩意了,她和外乡的买卖人用一篮山杂新换了个25升的方形塑料桶。老头子这个塑料桶的来历没有过问,反正它很经摔而且也适合小姨子就是了。讲到这里,我想起她将方形光滑的塑料桶放在已经明显拱突畸变的背上不停地侧身扶持住的背水方式不由得又增加了几分怜悯。 老头子对这只塑料桶是保留了意见的,当然以老头子的手艺再做一个也不是什么困难的事,而且他也会乐此不疲。然而他终于没有说什么,只是从不用正眼看他们而已。不怕摔跤的塑料桶就像经久摔打而忘记痛苦的小姨子,籐桶真的已经不适合她了。 此间老头子还特别为小姨子做了只平底的提篓和一些当地才兴有的檀木转子,类似纺锤专用来扎羊毛线。在每年初春那几天当地妇女们都要从自家羊身上剪下羊毛,看来现在本家的羊毛大部分都要通过小姨子的新转盘了。 用转盘将羊毛缠成长长的毛线,这恐怕也是山里人才有的。那些山里妇女们先用带长长柄的锥子将一缕缕羊毛搓拧成拉伸成一条长线,然后缠绕成团。拉起来的毛线缠起来要用转盘作底座锥子在两手的搓推间快速旋转。这些转盘和搓板大小样式各异,换了我肯定是见到就要烦的。但是这些妇女就必须每天随身携带,一有空闲她们就就地忙乎起来,好不辛苦,那锥子在盘中央快速旋转的声音嘅嘚嘅嘚的响个不停,妇女们来到哪儿他们就响到哪儿。 这样后来她大概也分到了自己厚厚的羊毛棉毯子了吧。            

                                   (五)

关于这些其实崖子也知道一些,他知道的时候大概已经二十多年了吧。在这二十多年的时间里除了老婆子变老了,老头子变老了,大抵没有什么变化。 老婆子的上了别人家的门死了,死的时候好像是被人抬到山后烧了的。那时崖子这孩子还比较小,没见过人死,往人太去的方向望去,好像真的看见有几个人匆匆举着裹了白色尸布的死人小跑着一溜灰地走了。自从那以后也曾有几次出于好奇他悄悄去看过那地方,也的确有些生火的痕迹,死了的人大概就这样燃烧了吧。 老婆子和弟弟的老婆有点不合,有时会因为一点小事吵起来的,吵起来的原因不是老婆子家的几张旧木桌,就是弟弟老婆门前田间几道坎,其实他们也真不是为这点事和谁过不去,山里人到底是山里人,粮食吃得粗,计较的事也不细。他们自己说那是为自己早死的亲人,但是他们也糊涂,人在的时候也没说过些许亲近的话,他们这些人是粗糙惯了? 老头子尽管还是像往常一样照旧履行他的征程,照样发脾气,照样打人,但是他已经不怎么管事了。年龄对于他们这些上了年纪的人是奇怪的,在这儿十年里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什么样的事情都可以发生。山村里有个古老的职业叫作“参巴”,这种职业也类似与一种祭司之类的东西,那家人死了说点体面又欣慰的话,安抚活着的人,安葬死去的人。老头子已经不打猎了,他的同伴们也不打了。他们中的一些人也被他们这些“参巴”送走,剩下的大多也留在家里歇脚了。他们把死人将去的地方叫作“藻类”,比作类似汪洋大海之类的另一个世界,他们说已经把自己归为那一世界的人了。我想也是啊,对于任何一个上了年纪的人年龄最终都将成为他或她必须面对的现实。老头子参悟出了这些道理,比原来和善多了,比如他对待崖子就要比对待小姨子他们更呵护。崖子是小姨子之于土豆的对手,甚至最后升级到小姨子每次必须同时为这小子同时少一个的份上了。 再后来崖子也跟了老头。 崖子也许是幸福的,他要比小姨子幸运得多了。 老头子也度过了他最美好的时光,爷孙两形影相随,小的够不上,老的也不用怎么过问家里的事了。老头子的手艺儿倒是正纯熟的时候,有时也赶制一些农厨具。但崖子要的老头子都是百依百顺,立马加倍的满足他,比如牙子要一件白色的小毡毛衣,老头子就挑最好最白的羊毛毡子量作,用最青最细的牛毛拉边,用鹿皮和粹条镶边钉扣等等。 老头子大概也有嫌崖子的时候,八岁以后崖子最难以忘怀的是那位断臂的跛子。老头子有时笑颜对他说:你听不听话,不听我就把你教给跛子!”崖子当然听话,所以他就一直没被送去。那年有时雨天,小姨子一脸眼泪泪和鼻涕,她放牛丢了一头小的奶牛。正在老头子牧帐里喝烧酒的跛子和老头子正谈得兴起,崖子也在屋外玩得起劲,忽然看到小姨子一脸的哭丧,急得说不出话来,老头子立即猜出十有八九就是那只新产的奶牛出了问题,便二话不说一凳子甩过去,正中小姨子的左腿根,小姨子一声疼得立即弯下腰扑倒在地。 四人点着明子分头找了一夜,回到帐前小姨子忽然转过身又扭头跑回去前面那片小林子里了——小奶牛就被困在那林子不远处一个乱石洞里。可是谁知道呢,这里有数十个数米宽的乱石洞,谁也不想到牛究竟在哪个洞里。小姨子也不知道,但是当时她只有回去。 天亮了大半小姨子终于在一个数十米宽的崖帽下听见了那只熟悉而清脆的牛铃。就是它,小姨子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顾不得脚腕子锥刺般疼痛,立即扑过去扒在石壁上一看,牛就在下面望。立即疯跑回去喊老头子。 老头子听小姨子找到了也没停止叨骂着一把摸了藤绳捏在手里气势汹汹地跟着小姨子,洞很深而且洞口也没有把手的地方,周围都是光滑的石壁。老头子从石壁上跳下来转了一圈准备把绳子一头往身上绑,这时跛子倒是抢先夺过老头子手中的藤绳要自己绑,这时又冷不丁被老头子一把抢过去。 跛子侧身从石头堆里爬起来,用腿扣住老头子的腰,大手又一把把藤绳拧了回来 … … 老头子也把自己的栓了各大绑,双腿蹬了蹬前面的岩壁,把稳了身子双脚跟又抵在石壁上,双手拧住藤绳,身子少往后一靠。跛子已经左右摇晃地悬进洞了。跛子双脚窝和小腿及残存的一只粗手臂夹着绳子,努力地稳住身子缓慢下降。小姨子在一旁愣了半天,终于打了趔趄也跑过去帮老头子把住绳子,一不慎身子却重重地摔在石壁上,不自然地贴在岩面上用力往后拽,崖子才气喘吁吁的赶到。 跛子到了洞底很快就将受惊的小奶牛安稳下来,掏出腰间喂件里的菁条为了小奶牛就从腰间将它拴紧固定好,随老头子他用力推出洞口。 被拖到洞口的小奶牛倒腾着到了地面上奇迹般的挣着站了起来站在那里形同陌路般注视着老头子,老头子歪在一边的身子爬起来起步就冲牛脖子踹去,牛斜一下身子微晃一下颈子又把头送过来。老头子接着又一脚才解下绳子扭头回到洞口一侧,牛毫不动摇,依然凝视着老头子,眼里却蹦出水花来。老头子回到洞口还没有消气,脚下一急,被踢起的石头差一点落进洞里才一抽身立即往洞里喊道:“活计,听见没有,看绳。”才听洞里“唔”一声,吧把牛的一头绳投进洞里,退后两步支开双腿身子往后一沉,把好架势,再问又一声,一拉一伸,绳一点一点往后缩,一点一点往外拽,许久才看见跛子拱着腰提着腿一晃一晃晃上来,晃出了洞口,这事才这样过了。                  

                                                             (六)
小姨子有时也会带上崖子一起去赶牛,即使在牧场,赶牛的人晌午一般都不能回来吃。山里上了年纪的人都会自备一个小口缸,茶叶和一小袋炒面。他们跟着牛群时近晌午,等牛群大致到了水丰食足的地方,就找个视野开阔的地方,坐下来,生堆小火煨茶休息料理胃的事情。这是无知富足点的也有带点黄油熟食什么的,也算闲适。 这一天天气不错,小姨子没有带崖子。等排成常常队伍的牛群上了山,灌木和草丛里的露水早已不见了,太阳很暖和。早早地把牛群引导林子背后的小山隘口上,她就远远地在对面另一座山的上头巡视歇息。 牛群悠闲地挑拣着这些丰盛的美餐,而那些姗姗来迟的羊群也远远地跟上来,穿梭在它们其中,和它们一起尽情地享受,慢慢地游行,缓缓进入远处的冷杉林和柏树林。 小姨子放下手中的转盘和羊毛,身子轻轻地斜倚着躺下,放进柔和的红色土地里,抬眼望望天空,清澈的双眼里印着天上那朵高翔的云,仿佛的心也在头顶的蓝天上旋转,仿佛她也高翔在空中,一下子自己都变得壮阔起来,不由自主地心都要飞出来了。 牛群和羊群已经淹没在黑色的冷杉林了,他该去看看它们究竟到了什么地方了。但是当她起身站立的时候头感觉到有点晕,双脚踩在地上也有点踩不实了,像踩了刚才那些软绵绵的云,他感觉很累,坐下来也不是走也不是。 身子左晃右晃,她努力让自己的上身稍向前倾着好带动双脚和整个身子向前,坚持着赶上缓行的牛羊群。就在前面,现在它们走得跟慢了,几乎是横排着把所有的栗树林,矮乔木和灌木从里鲜嫩可口的叶子都一扫而净了。 所有的牛和所有的羊他都点过数了,不多不少刚刚好。她往前走了一段抢在它们前面——那是它们必经的地方——找了块有阳光和干柴的小平地,花亮火柴,捡来两块石头搭成个小方灶,生堆小火,拿出事先准备的茶具和小水壶煨好茶,又转身跺跺身后刚好可以坐下的地方,伸手掠来些枝叶覆盖在上面坐定,才不紧不慢地掏出怀里用薄膜包好的食盐和黄油,她给一直跟着她的一头小黄牛用指头轻轻掐了一块小块黄油放进嘴里,朝它心疼地笑了笑,稍稍一挪,稍又整了整衣服,不再看它,转过来向后身子靠在身后的枯树桩上等待茶水烧开。 背上有东西抵得她很不舒服,于是她从宽大的袖筒上面解下提篓和转盘,又侧身撇摘了些树枝叶塞在背脊和树桩间,感觉稳些了身子才不动了,仰身望着天空。 她撅着嘴远不像个块年近半百的人倒像是个还不懂世事的孩子。眼睛一会儿眨巴眨巴的,一会儿又目不转睛,像是凝神思寻什么,很快眉头就皱作一团,口里长长地舒口气思想又不知道游历何方了。 她反转身子,伸缩手脚,枕着头仰望天空或侧身凝视远方,不知觉间身子已经滑落树桩的靠椅,只身睡躺下来了,那会儿她的思绪还在遥远的村庄或者比遥远的村庄的村庄,那些外乡人的家乡,抑或正在思讨往日闲时的快乐时光里的趣事,双手不由自主地往回收收,又往外放放。双眼转到淡红的焰火,持久地盯着——她的眼里那已经不是一堆火焰了,换句话说也许在她的眼里也许这堆火先前只是一片空白。 她的眼睛有点酸,泪水溢出来,视线开始模糊,交错,变得错综复杂了
她的视线在泪水下模糊交错着,但是这她也没有注意到,所有的短暂的,快乐的回忆,所有持久的,无助的,刻骨铭心的伤痛,加上一切不公和委屈,一种极度的伤痛,极度残酷的情感纠集在她的内心,她什么也看不见,只看见一个无比悲伤的自己,看了这个自己让她的悲伤又进一步。 她开始感到压抑,压抑又变成恐惧,恐惧即刻又变成心,神,身三种的慌乱,真个人被恐惧和无助的慌乱占据,一下子恐慌起来,心“砰!砰!”只跳,她感到不安,恐惧及呼吸急促带来的心胸的疾痛马上转移下沉,坠落到下,集中揉杂成下身无比的剧痛,疼痛又似乎要急于释放,煎熬,绞割,瘙痒,实在是难以忍受。 她开始试图挣脱这种痛苦,让自己相信疼痛的是肉体,而此刻他是另一个自己,这才是真正的她,没有痛觉也感觉不到肉体,那应该才是真正的她自己。 她感到自己在和肉体分离了。她变得麻木了,她已经完全摆脱了肉体的疼痛,她已经感觉不到先前下腹那种灼人的疼痛。她已经感到那个真实的自己在肉体被自己遗弃了,那个真实的自己在肉体和自己之间作最清晰的传递,她立刻做起来轻蔑地看着通红的火焰,最后当她确信确实有另一个不再痛苦的自己是,轻蔑开始转换,蜕变,她开始变得易怒,她开始变得愤怒。她无比巨大粗糙的双手像火焰铺盖而来,她抓起几节残断的柴火就往远处乱扔,怒不可竭。仍完了柴火,还不解怒,极速扑下身将灶迹也扒得一干二净,双手长长地伸过头,身上宽短的褡裢也被挣开,松垮垮地掉在手臂上。怒火中烧的小姨子完全失去了理智,失去了老头子的管束,她仿佛新获自由的野驹,极力追捧从未向消受过的自由,极度快乐,极度狂热燃烧了她的极度肮脏压抑阴湿黑暗寒冷被套索的理性,双手撑地又跃起来脚跟着地,狂怒爆发的身体没有站稳就又扑倒在地上,又起身又扑倒,地上浅浅地扑出,跺出了一个弧形的坑来。 小姨子已经忘记了身边的一切,忘记了自己,她像一个急待燃烧的火花,像是一根燃烧的导火索。当她感觉背上,身边灼热的火焰时她还在怒不可竭,而且更加怒不可竭,身后的火焰已经一浪高过一浪。她的劲很大,很足,还在不停地向像火焰踢呀,双手扑打呀,全不知那已经是一个可以活活吞没她整个身体的生擒猛兽了… …

[ 本帖最后由 草毒狼 于 2008-6-19 11:11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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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拜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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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筱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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