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崖界(四)
崖界
(十)
又过了很多年之后,山里人逐渐开始有自己的车了。崖哥是这批最早的人之一。崖哥是崖子的亲哥哥,没有文化的。但是在崖子在外面的这些年崖哥的腰胳膊肘就在方向盘上顺畅起来。公路,车和好奇心给山里人带来了财富。然而灾难也会来临。 老人们劝导小辈,车时会带来灾难的。因为他们见过灾难。当头一次几十个人悬吊在断崖的半腰,没有扶持时他们已经浅尝过灾难,又在后来的雷管与凿洞里品尝了不幸。他们知道生命的脆弱。 但即使是这样,车还是的,就像老头子他们永远不会觉得有理由放弃他的征程一样。 这会儿提到小姨子最多的当属老婆子,老婆子提起小姨子的时候神情也和别人很不一样,起先说起时好像是很自豪很骄傲的样子,讲到最后又开始无端怜悯起来。有关她的话题,老婆子最后总是说:“嗨,我这辈子什么都认了,可是我那傻姑娘啊,可怜的胚子。” 这时老婆子已经是八十多岁的老人了。 老头子也会“煞有介事”地接过话:“祸兮福兮,命啊!” 老头子走的那天晚上,天还没有黑,但是阴森森地吹着冷风。跟了老头子和多年的黑马首先失踪了。老头子首先发现马群归圈了,而没了他的那匹。他找遍了后山的每一个沟和暗坡,还专门走了断崖一趟,风从崖底吹上来,吹走了掉了他的薄毡帽,还吹疼了他悲伤的眼睛。他逆着风力微微向下俯了俯,看看断崖上可能发现的石窝,俯下时崖底向上推来的劲风憋得他有点困难困难,双眼压成一条线,没有发现马在山下头。于是他回来干了一口陈年的青稞酒。
(十一)
找马的人来到了村委——一块渠沟与溪水相汇的地方。离山村个把里。昨天傍晚还稍早点的时候有人看见马群从染不沟跑进村子了。于是找马的人群又顺着那人指的方向往回找。果然,他们发现了那匹曾跟了老婆子很多年的老黑马,它就在染不沟的一个塌坑里。找马的人群看到它时这家伙还挺着脖子想从深坑里探出头来。当人们走塌坑口时,老马抖动双唇发出亲热的喘声,它呼唤它陪伴多年的老主人哩。 老头子对自己的失态浑然不觉了,紫蓝色肥硕的袍子耷拉着长长拖在身后,全村人塞满了老牧人的宽敞的碉楼,像灯帽下冒然涌向灵光的蛾子。 扑扑作响的灶火亮彻了一夜。老头子自以为体体面面一辈子迁延到了他最后的晚餐。炕角正襟危坐的老头子,又睁开双眼,用不屑的眼神最后瞟视了一眼斜坐在炕尾看见起来伤痛欲绝的老婆子和周围被火光照得通红的厅堂面壁,又缓缓爬起来悄悄上了楼梯,静静地躺躺在卧室里橙色的木床,深吸了一口气,轻轻地闭上了双眼。 这是老头子最后的一夜。悄然,静谧。 山村里一切如常,只是那山雾却起得比往常浓,久久不肯从山谷和林子里退去。像是一位精于茶道的老人,又像是劳动力闲余人家喜好摆弄的家长,倒是裹挟了几分神秘,几分凄凉,但全没有谁家失去一个亲朋或者少一个不对头的大悲大喜之感。大概是小山村的小捧不住生命的沉,还是大山的大掩埋了生死的生灭。 崖哥的母亲——老婆子在老马受困的那天也跟随人群。崖哥瞟了一眼后面赶来,手里仗着手电,气喘吁吁的母亲说:“妈,不去了,已经不行了。”还没等老婆子回过神来,他倒是掉头先走了。这匹马曾踢到过他一脚,单是在母亲面前它总是服服帖帖。 崖子倒是伤感得很,感觉爷爷走的前一天下午天空就起风了,还吹得他只心慌。他在外面当然还不知道爷爷的去世,后来慢慢想当时自己所做的一切,才理解为这就是征兆。 崖子这孩子大小就受宠,爷孙俩的感情很深,老头子曾想这孩子一直这么跟着自己,把自己手头的一点手艺和“参巴”的一套程式都交给他,但是时代毕竟是变了,老人是拗不过年轻们了。崖子跟着山外人出了小山村,远门而去了。
(十二)
昨晚崖哥饶有兴致地望着他们家主窗正对面的山林:山脊像弯曲的刀锋,像夏天傍晚里归来的年轻公牛;山脊上模样各异的松柏,它们是各人的姿态,年轻的,年迈的,行走的奔跑的站立的托着东西的。 那晚他很晚才上床,他对这山,还有山下花白的溪水,山里的天空,闪亮的星儿无比怜惜。他感到他们的房子——那土木结构的调式楼坚实的墙壁在群山里无比温暖,无比幸福。 第二天醒来他变成了个水人,他的铺全湿透了,他清晰的回放着昨晚的梦,他梦见自己在村边断崖一侧的林子里徐徐爬行,一直向着山顶爬,等他爬到断崖正上方的时候,他爬得四肢都麻木无力了。寒夜里一阵凉风吹来,阴魂呻吟似的嘶叫叫这个从来不知害怕的山里年轻的汉子也阵阵心慌,身子不由地往下滑。 他本能的抓住一撮干草,这草却只是几根岩缝里虚冒的丝,光滑细软经不住力气,无济于事,只感觉身子还是不住的再往下沉,往下沉。感觉命悬一线了! 一阵慌乱之后他发觉自己又回到了原处,悬崖底的劲风让人眩晕,于是又拼命的往上爬,又滑,又往下落--- ---他惊惶地在梦里分成另一个人转述一句话:“这是梦。”但还是无济于事,一直到反复到不知觉昏睡过去了才停止。停止到醒来又似乎就在一块,不禁又出虚汗。 外面母亲好(老婆子)像听见了什么动静,正叫他出去楼下柴房抱柴火起火。有点冷,隐隐听见老婆子在阁楼下厢房里连续的咳嗽声音,“你起火了?”当他起来适柴经过厢房时老婆子又问。
(十三)
几天后崖哥回到了牧场上。一切如旧,只是小姨子一个人在那里忙里忙外了。他忪了口气。 小姨子,四十来岁时走了。本来她可以和往常一样,往复的走完这段牧场的路。山里人人都是这么走完的。但是小姨子没有走完。就在最初她踏上的那块牧场的路上,她已经熟悉如何忘记伤痛,如何让自己残缺的身体走完一条平整的路。每一次启程对于她来说都是一次重生,在这不断的重生与泯灭中,这一次却是真的搭送了她自己的性命。一辈子也没有一条走完的路?也许走走的前一刻还免不了要挨老头子几句谩骂。听老婆子说她过世之前还接二连三的咳了几个晚上,最后一天实在忍不住了,老头子他们还怨她躺得太久,是故意犯懒病,耽误事情。老头子最后一次骂她的时候她深深吸足了最后一口气轻声说道:爸爸,我好像不行了。不知道为什么,老头子听到这句话再怎么铁了心肠的父母心里也纠酸,就不再说什么了,两个人一起静静地进入梦乡。第二天小姨子就再也没起来了。 当然崖子也是后来才知道这些,他也从未面对过一个真正过去的人。只有当一个人随着时间的推移,悄悄地推出他的生活他才意识到这个人真的已经真真切切地离开了他们,而且是永远。他还不了解一个人的死,他只是感觉到这样背弃生命很残忍。他甚至感觉内心深处自己其实没有发生任何变化,他感觉得到死去的人还存在,他的生活没有什么深刻的变化。 山里人们又开始过他们那平淡无奇的生活了。 过了一年。又过了一年,突然有一天,村头有人信口开河他说,小姨子烧了的那块地长满了刺蒎——就是小伙子们曾带到山外的小红果。 村里喜欢热闹的人们第二天都跑去尝鲜,回来时吃得他们牙根都只发酸,从断崖这头一路走来,一路指着对面那条刚兴修不久的水渠蜿蜒伸向崖底,又说又笑。那些结伴而行的年轻媳妇们和孩子们笑得更甚,叫得更响。他们也有人相互传说从这里走出去就是平坦的外乡,崖是他们的或曾逾越的界碑,也是他们心中各种各样的线,有神秘的,有虚幻的,也有生死的;有永恒的,有诚恳的,也有愚昧闭塞的。
[ 本帖最后由 草毒狼 于 2008-6-19 11:19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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