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雨

三

桂阿姨没有离开我，没有离开嘉陵幼儿园。她待我更亲更好，她实际上就是我的妈妈。但我一直没有改口称呼她妈妈。
我们幼儿园大门外那条碎石子路上面不远处有座古庙。每逢周末下午，我们几个已读一册班的小伙伴便都早早做完作业，互相打着哑语，邀约去庙里看和尚念经。
“我叔叔说过，当和尚不能结婚，没有孩子。”有一次，看着看着，温英突然很神秘地说。“乱说，人家凌阿姨也没有结过婚，咋个又有了建明?”牛儿不信。“谁说凌阿姨没有结婚?”温英一甩独辫，瞪着两只大眼睛。“我婆婆说的!”牛儿的婆婆是老主任。这下子温英开不起腔了。三胖娃凑了过来，神态认真而关切：“呃，是呀，建明哥哥，怎么从来没看见你爸爸，他在那儿呀?……”我听着，心扑扑跳，耳根子发热，眉头皱紧了。是呵，温英、三胖娃、牛儿，他们有爸爸，可我的爸爸呢?他在那儿?妈妈，你怎么从来不告诉我?直到你死也没有告诉我呵……。“嗯，建明哥哥，你快说呀?……”“去!”我照胖三娃那伸来的头狠狠一掌，推了他个仰面朝天，他那头撞到了树身上，“哇!”地哭了。我没有理他，呼地立起身来跑了。
我跑到妈妈坟头，呜呜哇哇地哭，哭得真伤心：“妈妈，我的妈妈!我的爸爸在哪儿?!在哪儿……呜呜……”
妈妈的坟头全绿了。回答我的是山岗子上的风，是妈妈坟上那在山风中不住摇头的草……
三胖娃头上撞起了包，那包可大，右眼睑也肿了。她妈妈气极了，领他来找桂阿姨告状。他妈妈本来就凶，人们背地里都叫她母老虎，这会儿又占着理。她站到桂阿姨跟前，泼天杀地叫骂，说我有娘养无娘教，让她逮着非打断我双腿……要不是易伯伯在场，她真会打人的。
我从妈妈坟头回来，看见了这一切，不敢进屋。直到人们统统散去，才悄悄走近门口，只见桂阿姨一手托腮坐在桌前，盯着桌上的一碗面条出神。
“桂阿姨。”我胆怯地叫了一声。
桂阿姨抬起头来，一脸血红，一向透着温柔气息的眉间布满了怨气(我还是第一次见她这么动怒)。她走过来，将我按在床上，照我的屁股上狠狠打了几掌。没想到，她那柔弱的手竟有那么重，我咧嘴哭出声来……
夜里，桂阿姨睡在我身边，她又心疼我了。
“建明，为什么你要打人呢?你都快戴红领巾了呵……”
我听着，没回答，心里憋着气，憋着委屈，我那颤抖的心在千声万遍地呼喊妈妈，也在呼喊那我从来不知道在哪儿的爸爸……
“建明。”桂阿姨伸手为我抹着眼泪，“阿姨把你打痛了吧?……孩子，阿姨不想打你哟，可是……孩子，你记恨阿姨了吧?……”
我听着，眼里漾起热泪，终于，我坐起身来。孩童那颗纯真无邪、无比自尊的心驱使我问道：“桂阿姨，他们说我妈妈没结过婚，还问我爸爸在那儿。桂阿姨，告诉我，我妈妈结过婚的吧?我也同他们一样，也有爸爸吧?是吗?……”
“啊?!你……”桂阿姨身子一颤，眼里闪着惊惧，嘴唇微微哆嗦，像是要说什么。
“是吗，桂阿姨?”我闪着泪花，“我有妈妈，也有爸爸?”
“啊，是，是的……”她像是言不由衷，两眼湿漉漉的，“你有的，有妈妈、爸爸的，同所有的孩子一样，有的……”
“真的!”我高兴了，一抹泪眼笑了，“桂阿姨，快告诉我，我爸爸在哪儿?像温英的爸爸在老远的外省工作吗?他什么时候回来?”桂阿姨知道一切的!她是妈妈的老同学，她从小把我带大。
桂阿姨好一阵都没有回答我。她那双惊疑的目光躲避着我，盯着屋外左侧的那扇窗户。“是的，老远……”她喃喃地说，声音柔润极了，像是要告诉我一件什么神秘的事情，“建明，看见月亮下面的那条山脊了吗?”
“看见了。”我不解地点头。
“那叫‘舟山’，关于这山有一段神奇有趣的故事。建明，想听吗?”
故事，当然想听了!桂阿姨讲的故事，总是那么好听。古今中外的她都讲。什么撒谎的孩子被狼吃了呀，什么小蝌蚪找妈妈呀。还有那离开了土地就失去了力量的大力士安泰，神通广大的孙悟空，精忠报国的岳飞，英雄刘胡兰、董存瑞、黄继光……她常常抚揉着我那一头蓬发，或是坐在黄桷树下，或是引我去到嘉陵江边，……
这会儿，她要给我讲舟山的故事了。嗯，这一定是关于我的爸爸的故事了!
“讲吧，桂阿姨!”我扬起泪迹未干的脸，依在桂阿姨肩头上。
“……在很久以前，我们这儿还是一片汪洋大海哩!有一天，一艘巨大的龙船开来了。船身金亮，龙旗招展，船上装满了天下最珍贵的奇珠异宝。忽然，海上刮起了大风，吹来团团乌云，卷起阵阵恶浪……高高的浪头把龙船托上半空，又猛摔下去，大龙船翻了……后来，太阳惩罚了大海，晒干了海水。那沉底的龙船不见了，剩下一座像翻扣的龙船般的山。人们给它取了个名字叫舟山。有人说，船上那白胡子老舵手没有死，他就住在舟山上那个开了半个洞口的山洞里。他握有打开舟山的金钥匙。多少年来，人们都在找寻这握金钥匙的白胡子老人，想打开舟山取宝，却始终没有如愿……”
我听得入神了，好奇极了。那山白天看得很清楚，细想起来就像一个倒扣的船哩。前不久，我们学校组织爬山活动，我也去爬过那山，山的一端有座塔，可不就是那船尾的舵!……我忘掉了自己刚才的提问，全部身心都扑到那神奇的舟山上去了……

郑京鹏

故事很吸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