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雨

49

香港维多利亚港，民生公司的“虎门”轮昂首待发。这艘在加拿大建造的海轮插满彩旗，在海风中飘摆。1949年8月18日，“虎门”轮首发香港至澳门航线仪式在船头的甲板上举行。围了众多的参加者和船上旅客。台前，白衣白帽加领章显得威风的船长周海清站在西装革履的卢作孚身边。这位现任“虎门”轮船长周海清大声说：
“诸位，我们忙碌而疲惫的卢作孚总经理，今天专程从重庆飞来参加‘虎门’轮首航澳门的仪式，现在，请卢总讲话！”鼓掌。
众人鼓掌。
显得消瘦的卢作孚双目炯炯，环视大家，提高声说：“诸位，承蒙大家厚爱，来参加‘虎门’轮首航澳门仪式。发展我国内河船运事业和海运事业，是民生公司自诞生到现今至将来的长期奋斗目标。今天，我们又艰难地迈出了一步。办世间的任何事情都是要付出代价的，都是艰难的。天下事都很难，我们如能战胜困难，天下便无难事。人生真味在困难中，不在安泰中，最有味的是一种困难问题的解决、困难工作的完成。惟有一步一步艰难走出来之路、勇敢闯出来之路，才有可能到达目标之彼岸！……”
保护船舶、营救船舶、发展航运，诸多事情使卢作孚不堪重负，他的脉间隙症又时常发作。而他，一边服药一边工作，继续为他一生奋斗的事业奔忙。他的话语发自内心，他那激情的讲演感动着到会者。
“是的，我们从‘民生’轮一艘小船起家，进入川江、一统川江、驶入大海。我们的目标是未有止境的。我们要鼓起勇气，坚定信心！凡白种人做得来的，黄种人都做的来；凡日本人做得来的，中国人都做得来。只要学会了他们的技术和管理，便会做好以至超过他们的事业。民生公司是民营的企业，是公众的事业，是中国的实业！我们为之奋斗的目标就是要发展我国的航运业，使我中国人的轮船不仅在中国的江河湖海行驶，也要开遍五洲四海！”
卢作孚挥臂结束了讲话。
响起热烈的掌声，轮船汽笛高鸣。
卢作孚与参会者陆续步下轮船，站在岸边相送。船长周海清站在船栏边向卢作孚等人频频挥手。卢作孚也朝周海清船长频频挥手，心中感叹，这个以技术克服自然，为实现三段航行立过大功的周海清，这个身为考察团团长却在白鹤梁的石刻上没有落下自己名字的周船长，现今又驾驭民生公司的海轮行驶在大海上了！周海清返身去了驾驶舱。“虎门”轮一声长鸣，缓缓启动，向大海的西南方向驶去。
船上、船下的人们激情万分。掌声、笑声、喊声、船鸣声、海涛声和风声融成一片。卢作孚激动、感慨，眼噙热泪。要知道，如此艰难时刻的民生公司海轮的出航，来之不易、意义非凡！
首航澳门仪式结束后，卢作孚乘坐小车离开港口，卢国维挨他坐在后座。父子俩说起了蒙淑仪带着两个孙儿女还住的红岩村那房子里，卢国纶正在家里复习准备考大学。
卢作孚道：“上次回重庆去，一忙，倒忘记问国纶了，也不晓得他准备报考啥专业。”叹曰，“嗨，今年的整个夏天呢，我都不得不频繁地往返于重庆和香港之间，无论我在重庆还是香港，都面临同样严重的问题。”
卢国维道：“爸爸现在难事情多。”
卢作孚点头：“在香港吧，营救轮船的工作十分困难，筹还加拿大借款利息急待解决，留港的船只必须保护，船员的生活必须安排；在重庆呢，民生公司的上百艘轮船都集中到了长江上游，解放军是要进军西南的，国民党军队很可能会不顾一切地破坏船只和港口设施。啷个保护好这些轮船和港口也是迫在眉梢之急。”
卢国维听着，眉头紧锁。这些事情都是难办之事，都压在父亲这个总经理身上，都得要他抉择、解决：“爸爸，你的压力好大。”
坐在前座的香港民生公司经理杨成质道：“还有个严重问题呢，现今物价风涨，国民政府发行的钞票由法币而金圆券，由金圆券而银圆券，面额达到了以亿计的天文数字。印刷钞票的速度都赶不上物价上涨的速度，转瞬间就成了废纸。上馆子都最好先付钱，否则，等你吃完时，价格也涨了几倍。”
卢国维点头：“就是，在这种情况下，任何事业也难以维持，靠工资生活的人都难以为继。收入锐减的民生公司面临难境，啷个使公司的八千多职工能够生活下去，这重负也时时压在爸爸的肩头上。爸爸，你是身心都疲劳，可一定要注意休息……”
卢作孚听着，又想到好多的事情来。
他飞来香港之前的那一天，在重庆民生总公司总经理室里翻阅公文、信件，程心泉匆匆走进来，说，西南军政长官张群刚才来电话找他，说是关于四川农民的减租事宜，想跟他交换意见。农民的赋税实在太重了！他叹曰，好吧，我抽空给他回电话。程心泉说，他还说，我们公司致西南长官公署的函件看到了。他锁眉想，哦，是关于我公司的差运费被拖欠的函件，已经造成薪膳开支均无款支应的严重局面。此函件还同时送了四川田赋粮食管理储运处、联勤部储运处重庆接运组和财政部田粮署等机关，要求他们尽快支付拖欠我们的运费。程心泉点头，还希望预借部分运费，他说正在与各方协调。他摇头，这一协调就不晓得等到啥子时候了。哦，心泉，宗之琥去曼谷了吧？程心泉道，已经去了。按你指示，他赶去协调在南洋航行的海轮集中到香港的事情。他点头，对，相机北归。又想到啥子，翻日历，对了，你记着提醒我，本月27号，我要去北碚主持召开北碚医院的理事会，之后，飞香港。程心泉出总经理后，又有人来汇报，说经济部长刘航琛答应尽量解决电力问题。他说，电力不足，事情难办，再去催促一下。来人走后，童少生进来了，坐到他跟前。他急问，少生，“定远”、“绥远”两艘登陆艇的事情如何？童少生说，民生公司在香港成立了东方运输公司，向巴拿马政府注册，悬挂巴拿马国旗。还担心道，卢总，你是最反对悬挂外旗的。他说，此一时彼一时，现在我们的首要任务是保住轮船，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哦，民生木工厂的事情啷个样？童少生说，已经关闭。那些工人呢？童少生说，均已遣散。遣散了？他担心道。都按照规定发放了遣散费的。童少生答。他长叹，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了……
“爸爸，你在想啥子？”卢国维问。
卢作孚收回遐思，叹曰：“我在想，天下事都很难，我们如能战胜困难，天下便无难事。这是我人生奋斗的一点儿体会。咳，国维，说实话，爸爸现在确实是难，很难。有你在身边倒是给了爸爸一些慰藉。”
卢国维两眼发潮：“爸爸，妈妈再三嘱咐我要督促你注意身体，她生怕你累垮了。”
卢作孚热眼道：“你妈也够辛苦的，我晓得，她是身心都累……”
父子俩说话间，小车驶入香港市区。车窗外闪过各式车辆和穿着各异的行人，闪过林立的挨天的高楼大夏。小车驶上汇丰银行通往愉园的英皇道，前行不久，车速减慢，拐进一个住宅小区，停在一幢灰白色的四层楼房前。
杨成质经理下车，过来拉开后车门，卢作孚父子下车。
这幢灰白色楼房是新宁招待所，是中国旅行社在香港经营的一个旅馆，卢作孚每次来香港都住这里，是这里的常客。招待所里有小单间和小套房。同中国旅行社在仰光，曼谷和国内各地开设的招待所、旅馆一样，内饰朴素大方，工作人员效率高、服务态度好，价格又便利，很受旅客欢迎。为了节约，卢作孚总是住小单间房。
杨成质经理送卢作孚进到小单间里：“卢总，你先休息，明天我过来接你们。”
卢作孚拉杨成质坐下：“国维，快给杨经理泡茶。”
“呃。”卢国维答，泡茶。
杨成质说：“卢总，你累了，还是先休息。”
卢作孚道：“不累，你们才辛苦。”
卢国维为杨成质和父亲都端了茶水来：“杨伯伯，你请。”坐到一边。
“来，喝口热茶。”卢作孚对杨成质说，自己喝了口茶，“你说说‘民俗’、‘民本’轮的进展情况。”
杨成质也口渴了，喝茶：“按照你的指示，韩时俊和王化行一直在找陈地球顾问帮忙，却是困难重重，费了老大的劲儿，还是没能是办到签证。”
卢作孚生气道：“哼，他们是想把这两艘江轮留下，不得行！这样，让韩、王二人继续跑，还是找陈地球，他应该是有办法的。”
杨成质点头：“我随时派人去台湾跟韩时俊、王化行联络，及时把情况向你汇报……”
门铃声响，杨成质起身去开门，拎了行礼箱的王化行走进来。
“嗨，说曹操曹操到！”杨成质笑道。
卢作孚见王化行进来，甚为高兴：“坐，快坐！”
卢国维赶忙接过王化行的行礼，又去泡了茶水端过来：“王伯伯，辛苦了。”
王化行接过茶水：“啊，国维也在。”喝茶，“我听成质派来台湾的人说，卢总要来主持‘虎门’轮的首航仪式，就赶了过来汇报。”
“好，你来得好！”卢作孚道，“看来你是刚刚到，先住下再说。”
王化行道：“没事儿，还是先汇报。”他了解卢作孚雷厉风行办事的脾气，“许多事情，电报上是说不清楚的。”
卢作孚其实很想立即知道情况：“好，你说。”
王化行道：“我随‘民俗’、‘民本’轮到达台湾基隆港不久，接到卢总电报，让我重返定海，再去设法将扣在那里的‘渠江’、‘怒江’、‘龙江’3艘船弄到安全地带。我当时正跟韩时俊一起跑‘民俗’、‘民本’轮签证的事情，就对韩时俊说，你继续跑，我先去一趟定海。”
卢作孚道：“你够辛苦的。”
王化行说：“辛苦是应该的，只要事情能够办成。我设法搭乘军用飞机，再次前往定海。这次就不行了，定海的国民党军事当局认为，‘渠江’、‘怒江’、‘龙江’3艘船乃登陆艇，可以作军用，坚持不放行。我还是一再去交涉，他们发火了，要把我扣起来。我只好离开定海返回台湾，又给你发电请示。”
“哦，你可没在电报上说被扣的事情。”卢作孚担心道，“你只是说了难办。”
“反正也没有被他们扣下，我也就没有说。”王化行说。
卢国维听着，才晓得父亲还得解决这些难事：“王伯伯，那3艘登陆艇还扣在定海？”
卢作孚接话：“为这事，化行的鞋子都快跑破啰。我又分别给联勤总部高级顾问陈地球和联勤总部副司令何世谊发了电报，说明这3艘登陆艇很小，不适合于航海，仍请他们放行。”
王化行道：“我在基隆接到你发来的这两份电报后，就立即拿了去找陈地球、何世谊，他们看后，倒是愿意帮忙。联勤总部就派了一艘大型登陆艇去定海，将这3艘登陆艇换下来，可是，还是只能开往台湾。前天，‘渠江’、‘怒江’轮已经到了台湾。”
“‘龙江’轮呢？”杨成质问。
“对，‘龙江’轮到没有？”卢作孚担心问。
王化行哀叹：“在横渡台湾海峡时，不幸遇到台风，‘龙江’轮被台风刮上了大树岛，搁浅在礁石上，无法下水，只得先撤出船员来，将船暂时放在那里。”
“先保住船员是对的！”卢作孚庆幸道，“下一步，我们再设法营救‘龙江’轮。同时，还要千方百计把开到台湾的轮船弄过香港来。啊，化行，你回台湾后，还辛苦你做一件事情。我们的‘民众’轮正在台湾修理，你要随时去看看，也要想办法弄到来香港的签证。”
王化行锁眉头：“不好办。”有说，“卢总交待了，再难我也去办。”
    卢作孚拍他肩头道：“化行，好样的！”

郑京鹏

世事艰难，但卢作孚努力克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