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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 《桂阿姨》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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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阿姨》七




朱海叔叔又回到了原来的地质队工作。逢星期天便来我们家。时令已达盛暑,桂阿姨那颗心也火一般热。她完全变了,青春又回复到她身上。
“建明,你看阿姨年轻吗?”
“年轻,真年轻,就像幼儿园的吴阿姨那样!”我说得很认真,是内心话。
她听着,莞尔一笑:“傻孩子,阿姨都三十一岁了,人家吴阿姨才十九哩。”
桂阿姨比先前更忙了,除了幼儿园的大小事宜外,她花了不少心神来重新布置我们的住房。那间大屋子里换了张新买的双人床,还添了书柜、条桌,摆了两张雪白的藤条座椅。屋子当间挂着毛主席像。床单是米黄色印花的,被面是绛红色缎面的。那间小屋也重新做了摆设。小床上铺了张白底蓝花格新床单,添了张小书桌,墙上贴有“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彩色画。桂阿姨告诉我,这间屋子是我住的(其实,我已经住在这儿了)。
喜期临近了。朱海叔叔他们组织上照顾他,提前给了他假。
那几天,朱海叔叔天天来我们家,晚上回地质队去住。他同桂阿姨商量定了,等这个星期天,我们不上课,三人一起到城里最大的相馆照相去。嘿,去最大的相馆照相,这是多么令人惬意的事!
人们的心热到了极点,盛夏的天也热到了极点。我们这群嘉陵江边长大的少年自有其消暑的好办法。下午放学回来,去到嘉陵江边那河湾处,往那清凉的江水里一泡,再美不过了。
唉,人啊,常常会在无意中做出一件他终身遗憾而又没法弥补的错事!要是时间的车轮能够倒转回去的话,我当时宁愿让太阳烤化也决不会在那天去下河游泳的。
可是,我们去了,是一路小跑着去到江边的。我们把书包放到沙滩上,脱去衣服,“扑通!扑通!扑通!”蹦进水里。
河湾处的水很平静。我在清凉的江水里自由自在地扭动身子,还把头埋在水里。极缓的流水中,我看见那河底的细沙间的鹅卵石在水波的折射下闪动,像一颗颗明珠。时而还可见到一只惊慌失措的游鱼,它在我胁下乱窜,我连忙用力一挟,那鱼尾巴两摆,在我胁下一窜,便逃之夭夭了。
“建明,你游到哪儿去啦?”
当我从水中亮出头来时,听到了温英厉声的喝斥,我踩着水,一抹脸上水珠,朝她敬了个礼:“报告,我在这儿!”她一点儿不笑,立在岸边朝我瞪眼。
我得意地向她做了个鬼脸,伸展肢体在水里来了个鹞子翻身,平躺在水面上仰游。温顺的嘉陵江水托举着我,它那浪的手掌抚揉着我,欢跃的浪花在我胸间涌动……
蓦然间,我看见嘉陵江边那条沿江公路上走着两个人。那是桂阿姨和朱海叔叔!他俩肩挨着肩,手里提着包。我知道,他们又进城买了什么回来。前两天,他们就进城买了个漂亮的土漆相框、大红的八磅水瓶、精巧的玻璃茶杯。还为我买了高尔基的《母亲》,奥斯特洛尔斯基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和吴运铎的《把一切献给党》。
看着,我呼地跃动身子,想立即游上岸去,看看他们又买了什么好东西回来。可就在我扭动身子这一霎间,突然右小腿一阵疼痛,像有条虫子在里面窜搅,我伸手去揉捏,却越发痛得钻心……我失去了重心,右足像是被一只魔掌抓住了,提不起,动不得,我的身子在往下沉。刚才还是那么温顺的江水,此时像发了疯。它淹没了我的肩头,掐住了我的脖颈,并且毫不留情地往我的嘴里、鼻孔里钻。我憋不住了,咽下了一口水,又咽下了第二口水……我心急害怕起来,拼命窜出水面……“哇!——”我刚喊出声来,那涌来的浪头又把我按入水中……完了,桂阿姨说过的,热极了下水脚会抽筋的……
我断续看见,温英、牛儿、三胖娃在江边大声呼救,温英急得哭了起来。我还看见朱海叔叔、桂阿姨一前一后从那条直通江边的公路上奔下来。朱海叔叔朝我扑来,尽管他身材那么高大,可滔滔江水已淹到他的双肩。他站在大地上是那么稳实,而在这水中却立足不稳,左右摇晃。他朝我伸过一只手来,我竭力想去抓住,可是,那仿佛坠了千斤石头的右脚拽着我,那翻腾的水浪撞击着我,我往水里沉落,朝江心飘去……就在这时,一个人从水里把我顶出水面,一双大手用力将我一推,在一片水花中,桂阿姨伸过手来拉住了我。
我得救了。可是,我那可亲可敬的朱海叔叔却被江水吞噬了……傍晚,人们才在嘉陵江下游捞到他的遗体。
朱海叔叔的遗体平放在江边。暮色中的嘉陵江水沉寂地悠悠下泻,梦幻般地流淌;阵阵江涛拍打沙岸,发出沉重的叹息……当桂阿姨被老主任、易伯伯一群人搀扶、簇拥着来到朱叔叔遗体前,看见他那浑身透湿的僵硬身驱、没有血色的面庞时,“啊!……”地叫出声来。她挣脱人们,扑到朱海身上失身痛哭:“朱海,我的朱——海啊!……你不能死,不该死呀……朱海,我的朱海……”
这撕裂人心的凄厉哭诉在暮色苍茫的嘉陵江上回荡,里面包含着那么巨大的痛苦和无尽的哀怨。
温英、三胖娃、牛儿、晶晶、易伯伯和晶晶妈妈都来了,他们一个个都成了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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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海舍己救人,可歌可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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