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印

[中篇] 与长江一起流淌

与长江一起流淌

          与长江一起流淌

                                 (小   说)




                                                         江


                                               1

    这是重庆冬日里难得的好天气,上午有薄雾,下午不见太阳却阳光花花,卵石滩和江水都清澈如镜。
    韦庶已经用竹竿捅到那东西了,师父说有可能是日本人的飞机残骇,也有可能是四九年某达官贵人怆惶中翻了船,把一生用辛劳和心血积攒的金银财宝留在了这卵石滩。反正师父四十年前发现它,四十年后,在这难得的枯水期,它又时隐时现,韦庶用竹竿第一次捅到了它。是金属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只有下水用手去探摸了方才清楚。
    江水荷叶般淡绿,长江瘦了一圈又一圈。立秋后,重庆长江水位持续快速退落,是四十年一遇的秋旱,进入冬季,水退得更凶,举目望去,整个岸线变得陌生而狰狞了,那些本一直隐在水里的怪模怪样的礁石,不自然地露出了头,被风一吹,有种不适应要掉皮很痛苦的感觉。唯有这卵石滩的卵石仍均匀而平整,阳光花花中,浅水里的更是五光十色。韦庶准备下水去探摸;探摸清楚了,真正的打捞在夜间进行。韦庶是个谨慎的人,特别是这种期盼了几十年的事情,他更加的小心谨慎,因为他是坐过十五年牢的人;除谨慎之外,他更相信黑夜,也更擅长在黑夜里做事。夜里的行动,要有个帮手方好行事,这帮手只能叫裕华纱厂打水趸船上的水手了。说来这样的事,应该叫老婆余小琴或写诗的小舅子,可家里现在乱糟糟,这姐弟俩靠不住,不但靠不住,说不定反而坏事。在之前,余小琴和小舅子曾跟着他下河坝来淘过宝,表现不错,收获颇丰。现在不行了,情况有了太大的变化,水手成了唯一的人选。如此重大的行动叫外人,而不叫自家人,对韦庶来说是痛苦的,但是目前只能作这样的选择。
    长江的流量时时起变化,许就此一次机会,更何况三峡大坝已经封顶,报纸电视天天都有三峡水电站的消息,回水要来了,这江段这卵石滩要成为大湖了,一年四季均是静水的大湖了。不管那东西是日本人的飞机残骇,或是别的金银财宝,倘若没抓住这次机会,那么它将永卧江底,成为一无谜底的谜,这个谜,就他韦庶知道,这等于说,它将不成为其谜。喝了几口酒,韦庶的身子热起来,当从唐家沱到朝天门的班船上去后,他脱了外衣外裤,光着脚踩进水里。没有用那根长长的一头捆着锋利尖钩,一头捆着大磁盘的长竹竿,他用嘴衔了一把尺长的小尖锄。江水冰凉,他弯腰用双手浇水拍前胸和后背。这是长江上的风俗:“前拍胸,后拍背,下水鬼都不敢来摸!”韦庶的水性极好,这时就是横渡长江一点问题都没有,他还是认真地浇水拍前胸和后背,拍得啪啪响,这是从小养成的习惯。希望是师父说的是哪个达官贵人的金银财宝箱,如不是,就是日本人的飞机残骇,弄起来,当贵金属卖也值几个钱。可这当口,离他四五十米处的那几只老鹰哇哇的飞了起来,像放出去的哨兵,在给他报告。听到叫声,韦庶转身上岸,利索地穿上了外衣外裤和鞋子。他本是掐准时间下水,这时候应该没有过往的船只,也不应该有人来这卵石滩。
    大佛寺大桥主桥墩下有条便道,一辆红色的小轿车脱离了那便道,直截了当地驶上了卵石滩。居然不减速,跳跳蹦蹦直往前冲,太颠簸了,它不得不慢下来,并想用慢速继续向前,可晚了,卵石和沙子使它动弹不得了。早知如此,何必当初,要是它开始就不那么气势汹汹,用慢速,说不定它可以横穿整个卵石滩开到这边来。车尾冒出了黑烟,车子一耸一耸的,显然,它的主人在蛮干,结果可想而知,它越陷越深,像个大动物把头拱进沙子里。这卵石滩就卵石和沙子,稍深一点的卵石和沙子还是流动的,对这一特性,韦庶相当了解,当年在牢房里,师父告知他那东西的那个点,就已经往下移了三四十步。

[ 本帖最后由 江忠平 于 2008-7-5 09:12 编辑 ]

TOP

从车上跳下一个人来,对着这边挥手,想必还在大喊大叫。卵石滩硕大,看起来近,实则很远,韦庶根本不管他,只自顾自收拾行头,赶紧离开了这个点。这个点得保密,绝对的保密,不能让外人知道,更不能让那边那个人知道。那边那个人是城里下回水沟一个古董行的老板,是个人精,叫米锅巴。这一二年,米锅巴对韦庶产生了极大的兴趣,像发现一座宝库,天天都想探测韦庶,然后再想方设法在韦庶身上挖点什么。韦庶和他相识,自然是为了交易。市中区下半城的下回水沟,是重庆市的旧货及古董市场。一个星期天,韦庶在人堆里转来转去,就看见米锅巴用脚尖去碰地摊上的一个土罐子,问:“老头,这罐罐几块钱?”老头抽叶子烟,盘腿坐在水泥地上,头也不抬,就对着米锅巴的脚尖要价十块钱。
        米锅巴的脚尖又碰罐子,说:“你又没得盖子,我给你两块钱。”
        地摊四周拥挤不堪,老头甚至顾不了抬头看买主的模样,挺干脆地对着那脚尖道:“你要要,你就拿去嘛,你给我三块钱!”
        在身上摸来摸去,米锅巴无三块零钱,只好丢下五块钱,拎罐子走了。
        其时韦庶还不知道米锅巴叫米锅巴,只看他像是楼上开铺面的老板。摆地摊的老头是个拾荒的,每个星期天都把拾到的瓶瓶罐罐或纸片归归类,用一块破帆布往地上一铺,交两块钱的税,便做起生意来,其收入,比一般的拾荒者要多得多。这市场相当的繁杂,看热闹的“棒槌”们看到的可能全是假货和骗人的把戏,但你如有眼力和耐心,可以在这儿守株待兔,真的就有兔子自动撞上来,有时还是大肥兔哩!这天韦庶转来转去就转到三楼米锅巴的铺面,看见他正用大毛巾擦那罐子,又戴了眼镜打开台灯仔细察看,尔后恭敬地把罐子放在了立柜上的一空格里。和那些青花彩釉的古董为伍,一下子,这土罐子便古香古色,有了旧朝代里的那种死灰色。
        觉得有怪有意思,韦庶背着手踱了进去。坐在红木太师椅上,米锅巴已经手端茶怀,眼睛却没离开那罐子。在平柜前看了看玻璃罩里的摆设,韦庶慢慢踱到那罐子前,问:“老板,你这个罐子……”
        “你喜欢,你喜欢你上手看看,它可是好货色……”肯定突然,五块钱刚刚到手的货,转眼来了买主,不过他不露声色仍端坐太师椅上,还把茶怀送到嘴边吮了一口茶水。只说半句话,韦庶不说了,想等米锅巴说,米锅巴也只说半句话,想等韦庶说。韦庶不说,米锅巴只好接着说:“你看看是啥货色,一个朋友急需钱用,把祖上的东西,托我在我这柜子上放一放,你如喜欢,你上手看一看,看一看再说,真的是朋友放在这儿的,就是缺个盖,如有个盖,朋友就不放这儿了,有可能直接拿去拍卖行。”等一会,见韦庶不接话,其眼睛仍盯着那罐子,米锅巴觉得可能有戏,便轻描淡写道:“你如喜欢,就五千块便宜让给你。”
        韦庶心头一怔:五块钱从地摊上得来的东西,转眼卖我五千块,还便宜让给我,生意是这么做的嗦!心想三峡大坝的回水来了,我失业无江可淘了,也可来这儿租个门面,消磨时间!韦庶转身便走。米锅巴起身把那罐子拿到手,用手指轻轻弹着,老道地说:“你别急着走嘛,你上手好好看看,这可是元朝的玩意儿,至于价格,可以讲嘛,可以谈嘛!”

[ 本帖最后由 江忠平 于 2008-7-5 09:17 编辑 ]

TOP

一只脚已经跨出门首,韦庶突然返身回来,从兜里掏出两枚古钱币,反问米锅巴肯出多少钱?米锅巴立马反攻为守,眯眼先上上下下把韦庶打量一番,然后不屑于顾地瞄一眼韦庶手掌上的古钱币。就这样,韦庶和米锅巴打起交道来。成交的次数并不多,米锅巴却对韦庶产生了极大的兴趣,甚至派人跟踪韦庶,知道韦庶是南岸人,是个淘江人,便假借在南岸这边有亲戚,常去坐大佛段茶馆替韦庶开茶钱,用他的话说:韦庶是咱的铁哥们!
        米锅巴北方人,是那种干部大院里长大的人(相当自信的人),当过兵,用他自己的话说,爹娘死得早了点,这十多二十年全凭自己的本事在社会上混。他已学得一口地道的重庆腔,不过时常也冒几句北方话。他正急于想把韦庶的一枚徵章搞到手。可一开始,他却走眼了。韦庶给他看过这枚徵章,要他八百块,他还价两百块,没成交。隔几天,米锅巴碰到一个成都的朋友,朋友是开展览馆的,正收集近代和抗战的物品,米锅巴说手头有枚国民党第一次代表大会的徵章,背面还有编号。朋友问编号是多少?米锅巴说编号是拾贰。朋友开价就上万。后悔死了。韦庶八百块主动卖给他,他杀价两百块,如主动再提及,怕韦庶变卦不卖了。便心生一计。在大佛段茶馆里讲定韦庶的一块阴沉木,末了说:“韦庶,这次你得送样东西给我。”韦庶问:“你要啥子?”米锅巴道:“把你那枚国民党的徵章送给我吧!”说得极其随便,像不送也行,反正阴沉木的买卖已敲定。这阴沉木的模样如同一头怪兽,除异常沉手外,还发出幽幽暗香,韦庶要了他五千块,他多少有点肉痛。
        哪知韦庶晓得这个典故,在牢里师父教过他这一招。韦庶即刻明白米锅巴的用意,笑道:“各归各,徵章我不送你,你可以要别的。”米锅巴吃了个哑巴亏。过几天米锅巴干脆重提徵章,韦庶就慢慢熬他,从一千块熬到六千块,韦庶总是笑眯眯道:“当初要你八百块,你还价两百块,我现今不缺钱用,今后再说吧!”
        在重庆长江南岸野猫溪轮渡趸船的浅滩处,这徵章也许已经卧在淤泥里好几十年了。韦庶年年要在这儿淘小钱(古钱币),淘到它时没细看,只当是文革中的什么章,顺手把它丢进背篼里。过了好几年,老婆余小琴把它从院子角落的那堆破铜烂铁和树根树疙瘩中刨出来,用指甲抠去上面的干泥,发现上面的字,很吃惊,大声道:“韦庶,你来看,它上面有字!”
        韦庶问:“啥子字?”
        余小琴道:“国民党第一次代表大会!”
        韦庶上前拿到手,用水冲洗了发现它材质甚好,所以无损伤;翻来覆去地看,就看到背面还有拾贰的编号,说:“重庆曾是国民党的陪都,中国的大人物都在这长江两岸居住过,长江边肯定要留点东西下来,要是师父还在,送给他他肯定高兴。”末了,韦庶在心里想:当初它佩戴在某个大人物的胸前,肯定风光无限;对那一代人来说,这徵章肯定有它的历史价值,国民党的这个会,李大钊毛泽东周恩来都是其正式代表。于是叫余小琴把徵章收捡好,叮嘱她不要让她那个写诗的弟弟知道有这枚徵章。韦庶是坐过十五年牢的人,虽说现在国民党主席都回来谈联合的事了,他觉得还是谨慎点为好。

TOP

显而易见,米锅巴为这枚徵章而来,不知他今天有什么新的花招和把戏。当喘喘的米锅巴走到韦庶跟前时,已嘘气如云;穿浅色的风衣,戴一顶米灰色的绅士帽,他把帽子摘了,其光头蒸气缭绕,像个才出笼的大馒头,而他那双本锃亮的皮鞋,已经脏兮兮。
        “嫂子叫你快点回家,说有急事和你商量,她说你已经几天没有回家了,韦庶!”米锅巴先去了韦庶的家,说这话时,他的语气有点暧昧,甚至有点掩饰不住的好奇和兴奋,他发现了什么。
        米锅巴见面先说这事,韦庶相当的不高兴,说:“谁叫你去我家的?米锅巴,我家里的事,我给你说,你莫来管!”韦庶不理睬米锅巴,扛着长长的竹竿径自往下游走。
        呵呵一笑,米锅巴紧跟两步,一边看韦庶背篼里的东西,一边说:“行,韦庶,今天不说你家里的事,不说嫂子的事,今后再说。”看韦庶的表情更难看了,他马上改口道:“好!今后我也不说,不说你家里的事,也不说嫂子的事,可你现在得帮帮我;你看,为了找你,我的车子陷在沙子里了,你总得想想办法,帮我把车子弄出来,你不至于不管朋友,把朋友凉在这儿喝河风吧!”
        “米锅巴,我又没有叫你来!你的车子陷在沙子里,管我屁事!”话虽这么说,韦庶却止步停下来。米锅巴掏出烟,先递韦庶一支,并用打火机帮他点上。两人抽着烟,对视着,都看到从对方嘴里吐出的烟雾,在这空旷的卵石滩上显得异常的发蓝。而那边那几只老鹰见来者是韦庶的朋友,不怕了,一只接一只回到了浅水里,又那么一动不动,因江面泛着澄澄的阳光,它们像了几尊雕塑,不熟悉这儿地理的人,会以为是搞的什么行为艺术,因为重庆美院的学生,有时也来这卵石滩写生。可这卵石滩上的行走,极费脚力又磨损鞋,很容易就把脚崴了,加之这儿空旷如野,除了单调的流水和卵石,就是冷嗖嗖的河风,所以踏上这卵石滩的人极少,就是重庆美院的学生,一般走不到这卵石滩的中心地带来。韦庶和老鹰是老朋友了,年年相见,认得的,走到离它们三五步的地方,它们也不会飞走,其他人只要一踏上这卵子滩,它们便哇哇的聒噪几声起飞,然后盘旋在上空。冬日里,韦庶几乎天天来这卵石滩,十多二十年前,老鹰有十多二十只,有人用网或下钩或直接用枪来对付它们,因为它们的肉好吃,它们的爪泡酒,绝对是治风湿病的一道妙药,它们渐渐的只剩五六只了。目前大形势变了,没人敢伤害它们了,今年它们还添了一只雏鹰。它们不是候鸟,是本地土生土长的,一年四季都在这上下几公里的江面上打转,天黑了,就栖在对岸人头山那无名白塔下的崖缝里;冬日里,它们就这么长久地立在浅水里,一动不动,俨如雕塑。
        在卵石滩上,能看见城区半岛,长江嘉陵江汇合后在这儿顺着卵石滩的外沿流淌,静静的,弯个大湾流淌。滩的下端是已经完工通车的大佛寺大桥,滩的上端是正在修建的朝天门大桥,该桥两岸的主桥墩已经站立起来,但桥面合拢尚早。这儿相当安静,就是米锅巴的到来也未打破这儿的安静,长江静静的像没有流淌了,唯自然的小潮浪在滩沿的卵石间轻轻波动,似呼吸,细微的呼吸。得尽快把米锅巴打发走,才有可能下水去探摸那等了几十年的东西,可他的车陷住了,看来不管不行,韦庶踌躇着。米锅巴把帽子戴在头上,空出手来更靠近韦庶,并动手翻看韦庶背篼里的东西。背篼里有一个五十多米长的三层尼龙夹网,一个装酒的军用水壶,一把小尖锄。那块价值五千块的阴沉木,出自这卵石滩,米锅巴晓得韦庶这个背篼里时常就有值钱的好东西。

TOP

“今天无搞头?”米锅巴问。
        “太阳要出不出的,没温度,不然可以放夹网,参子鱼很多的。”韦庶说。以往这季节,如出了太阳,温度升起来,在卵石滩放夹网,有时一网起来,白花花的一片,捡鱼要捡半天。今天,韦庶看准了水情要下水探摸那等了几十年的东西,此时对米锅巴说下夹网的事,不过是转移目标忽悠他,因为米锅巴对长江里的鱼,毫无兴趣。
        从韦庶肩上接了那根长长的竹竿,米锅巴自作聪明地把它当长矛来玩耍,左挥右舞起来,并做出骑马奔驰之势,嘴里念念有词:“唐•吉珂德骑士来了,杀、杀、杀……”可竹竿两头轻重不均匀,他那里玩转,他风衣下摆又极其碍事,趔趄着差点把自己玩栽倒,但他朝车子走去。
        韦庶只好随他而去。
        车上有音乐。还未走拢,车门开了,跳下一个人来,可此人的脚一落地,就惊诧诧叫唤起来:“啊呀,背上还背着一个!”
        米锅巴扛着竹竿,快走两步,不解地问:“你说什么背上还背着一个?”
        “你看,你看,麻格格的,那么大!”这人指着车子的前轮子处。
        米锅巴的眼睛不好,看来看去,没看到背上还背着一个倒底是什么?就着急地问:“哈莎莎,你给我说清楚,到底背上还背着一个是啥?”
        “癞哈蟆。”韦庶在米锅巴的身后说。
        听韦庶这么一说,米锅巴便看见了,原来就在他的脚跟前,他笑道:“摞在一起的,是在作爱吧!?”大冬天的,正冬眠,作什么爱!韦庶懒得解释,就围着车子转一圈。知道不请人或喊车子来拖,就三人是弄不上来的。前轮下的沙子已渗出水来,是落进了陷坑,后轮也有下陷的趋势。看来一时半载他们走不了,今天下水探摸那东西的计划要彻底泡汤。这时候的阳光毫无温度甚至有点雾沌虚假了,天逐渐阴沉起来,还刮起了下河风,一只白色的塑料袋被吹起来,风不大,塑料袋轻,塑料袋在卵石滩上好似水漂儿那样快速地上下飘移。几步远的地方,有块大而圆白白净净的卵石,旁边有几支一次性的注射器,不知是哪天,有吸毒者在这儿呆过。卵石滩说平静也平静,说不平静也不平静,在这卵石里也掏出过被砍得七零八碎的人的肢体,文革中,这卵石滩还是枪毙死囚的刑场。不过总而言之,这儿是安静的,就是现在,那高高在上的大佛寺大桥上的车子,亦蚂蚁般来来往往,十分安静;而视线穿过朝天门大桥两岸的主桥墩,城区半岛上的高楼大厦便如积木矗立。这儿的安静是独特的。一艘花枝招展的旅游船无声无息顺流而下。那几只老鹰虽然仍一动不动立在浅水里,可河风把它们脖子上的羽毛吹倒立起来,雕塑变水墨,整体的形象和线条发虚发毛,不确切了。
        米锅巴用竹竿去挑那两只叠在一起的癞哈蟆,癞哈蟆极其懒仍一动不动,哈莎莎弓着腰也指手画脚,酷似两个大儿童在玩耍。挑了一会,基本无反应,两个没了兴趣。放下竹竿,米锅巴不慌不忙把哈莎莎拉到韦庶跟前作介绍:“韦庶,我给你介绍介绍,她叫哈莎莎,重庆美院的学生,学装潢艺术的,现在是我的司机兼秘书,正在社会实践。今天是她第一天正式上班。”
        哈莎莎就笑道:“韦大哥,你胡儿真的比头发还多!”
        显而易见,已经知道他叫韦庶,也知道他的胡子比较多,她把胡子说成胡儿,好像胡儿是好玩之物,喜欢;她叫他韦大哥,听起来有点搞笑,不过她的话没让韦庶反感,反而有那么点亲切,于是缩短了陌生感。穿豆花白的羽绒服,细腿的蓝色牛崽裤,棕色的高腰皮靴,一条绒毛大围巾把脖子和肩都围了起来,头发却很中式地盘在头顶,没有化装,则唇红齿白,很自然。严格地讲,她就是一个显得性感而成熟的大学生,当然是学艺术的大学生。美中不足,她的鼻子稍微短了点,不然是个十足的大美人。
        米锅巴又眉花眼笑地强调道:“韦庶,我给你讲,哈莎莎今天是第一天正式上班。”

[ 本帖最后由 江忠平 于 2008-7-29 15:34 编辑 ]

TOP

是不是第一天正式上班,管我铲铲事!韦庶想不出这第一天正式上班跟自己有何关系。哈莎莎大方地走得更近了,伸手要跟韦庶握手,因她是削肩膀,羽绒服仿佛又大了一号,那绒毛的大围巾跟着她伸出的手往下滑,便露出了里面的黑色紧身衣和雪白的乳沟。韦庶搓搓手,表示手粗糙得很,握手免了。正这时,米锅巴的手机响了,他走到一边去接听。电话完,他把哈莎莎叫过去附耳几句,转身来对韦庶道:“韦庶,你把背篼放下来,我上岸去叫人、叫吊车!这儿冷,车上暖和,有空调,有音乐,车上我还备得有酒,有卤肉,你把你那个背篼放下来,上车,上车,哈莎莎在这儿陪你。你得安心地等我回来。”话说得相当大套,跟发布命令一样,也不管韦庶同意不同意,他硬把韦庶的背篼提溜了下来,并自我欣赏自觉搞笑地把背篼放在了车子的顶部,然后大踏步地走了。
        电话是成都那个办展览馆的朋友来的,说正在大陆访问的国民党主席有可能到成都参观他的展览馆,叫米锅巴尽快把徵章送到成都,价钱好说,还说为了民族利益什么的大道理。这电话使米锅巴的血脉贲张,其眼睛发亮乃至发绿,就像了那边那几只老鹰的眼睛,锥人的。今天,他先去了韦庶的家,发现韦庶老婆余小琴有了状况,他便暗自叫好,很为今天的安排得意,有种势在必得稳操胜券的好心情。为了这枚徽章,近半年来,他三番五次拉韦庶去洗脚泡澡按摩波推什么的,想腐败韦庶拉韦庶下水,从而寻机下手得到这枚徵章。可韦庶从不动心。今天,车子陷在这荒无人烟的卵石滩上,米锅巴认为是天赐良机。
        “你癞哈蟆想吃清蒸牛蛙!”韦庶对着远去的米锅巴大声吼道。哈莎莎不懂这话的意思,傻呼呼的盯着韦庶笑。

TOP

卵石滩即将变成大湖,平静的大湖,对我来说,会和韦庶一样感到失落和遗憾,因为我也曾在卵石滩上消磨了许多的时光。我和韦庶是老邻居是朋友,除了自己的经历,许多的事情,是从他嘴里听来的。虽然往事已飞,往事却飞进了我的记忆深处。
        儿时用沙筑坝,在坝的下端用沙建船,待坝里水满坝崩时,各自跳到船上享受水的汹涌。这是我同伙伴们在长江沙滩的沟壑里最爱玩的一种游戏。筑坝拦水、用沙做船,费时费力,坝崩水击,快活地尖叫或在水里打滚不过一两分钟,对这游戏,我们乐此不疲。
        沙滩下方就是米锅巴陷车子的卵石滩。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冬天,卵石滩上总有筛卵石的人。挖掘,用箕装了,往铁筛上一倒,哗啦啦,大的小的各归各,鸡蛋大小的码成方,收购者皮尺量了,就用箩筐挑上船运走。这卵石滩上的卵石,如今仍在重庆城许多老建筑里注视着我们。那时的混凝土,全用这卵石。有经验的人,选择的点往往往下挖一二十米还有大小一致的卵石。有时挖得太深塌了,便把人活活给埋了。开春后,江水涨上来,卵石滩被淹没,秋天水退了,还原一个平平整整的卵石滩,又有筛不尽、运不完的卵石。年年如此。记忆中,卵石滩边缘的浅水里,那时就有老鹰立着,似乎整天都不动一下。
        现今,建筑所用的混凝土多用碎石机碎出的山石,卵石滩早已无人筛卵石了,按成本算,筛卵石不划算。近从网上看到黄万里先生的文章,大吃一惊。黄先生反对建大坝。早知道有反对的声音,其论点则知之甚少,从内心讲,我支持建还盼望早点建好,像儿时在沟壑里筑坝一样,总觉得建好了再说嘛!黄先生说:“长江上游影响河床演变作为关键的造床质是砾乱卵石,不是泥沙。修坝后原来年年逐出夔门的砾卵石将一粒也排不出去,可能十年内就堵塞重庆港,并向上游逐年延伸,汛期淹没江津合川一带。”——儿时听老人讲:沙滩下的沙是流动的。而这卵石滩上的卵石,是亲眼所见,年年挖、筛、用船把它们运走,它们年年有,换言之,黄先生所言卵石问题,真是个问题呀!回水来了,这儿是平静的大湖了,韦庶无江可淘事小(太小),黄先生所言事大(太大),但愿已在天堂的黄先生这次的预言错了。

TOP

2
                为了得到徵章,米锅巴蔑视行规,乱来了,居然使出美人计。美人计不是随随便便可以使用的,对于韦庶这样天天行走在长江边的淘江人而言,无效。韦庶非但没被哈莎莎的年轻和美貌迷惑,反而给她上了一课。韦庶问哈莎莎怎么和米锅巴搅到一堆的?她说,前几天拿了几张老师的仿古画,想放在米锅巴的铺面代销,米锅巴问她有无驾照,她说有,米锅巴便把一串钥匙丢给她,说正差一名司机兼秘书,她想反正学校让自己找地方实习,觉得给古懂行的老板当司机兼秘书的活儿不错。说完,她笑了,觉得自己说得太天真无邪了,便补充道:“签了协议的,只半年,月薪五千。”
        “五千!”韦庶心想,米锅巴同我做生意总斤斤计较,抠得很,对女人却出手大方。哈莎莎问:“米老板离过婚吧?”韦庶答:“好像离过。”
        哈莎莎问:“离过几次?”韦庶答:“好像离过三次还是四次。”
        哈莎莎笑道:“不多、不多,才三四次。”又问:“韦大哥,你还没有离婚?”
        韦庶顿时沉下脸来,瞪眼道:“我给你说啊,你不能随便问人家家里的事,更不能来管我的事!”韦庶把哈莎莎教训一通,要她要有大学生的样子,要学点规矩,既然是实习,就正二八经学点本事,不要跟着米锅巴学坏了,更不能乱来。哈莎莎骤然变得老实起来,对韦庶说话总小心翼翼,不敢再造次。
        米锅巴上岸叫来一辆大卡车,可大卡车开进卵石滩陷进沙子里。第二天整个重庆城大雾迷漫。米锅巴又叫来一辆大吊车,浓雾中他带路又自信地带过了,差点开进了长江,大吊车也陷在沙子里。安静被打破了,这儿像个大工地,人来人往,甚至有小摊贩把小食品挑来这儿卖,搞了整整两天半,还挑灯夜战,花了四五千块钱,方才把车子一辆拖一辆地拖上来。米锅巴叫苦连天,说卵石滩害人不浅,诅咒发誓今生今世绝不再踏上它半步。想责怪韦庶,却无从说起,此事端实由他自己心术不正引起。真是“癞蛤蟆想吃清蒸牛蛙!”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这两天多里,长江的流量起了变化,涨水了。那等了几十年才时隐时现的东西一点也看不见了,用竹竿也触不着了,韦庶无专业的潜水设备,那么只有等待;在这个冬天,长江水也许还会下落,许还有机会?米锅巴送韦庶回家。到了韦庶的家门口,米锅巴执意要跟韦庶进去坐坐,且假心假意道:“韦庶,到了你的家门口,你不叫我和哈莎莎进去喝杯茶,参观一下贵公馆!”一语未完,韦庶摆手毫不客气地拒绝了,说晚了,说另寻时间一定请米老板到家作客,又说累了这两天多,你们也得洗车、吃饭、休息了。说毕,下车开院子大门进去了。——他的行头已经放在裕华纱厂打水趸船上。这两天半里,打水趸船上的水手被韦庶叫了来,因为趸船上的工具甚多,钢纤,缆绳、木板、绞盘机、千斤顶都有。
        米锅巴只好叫哈莎莎开车。车子一动,轮子刮着前叶子板豁朗朗响。车子的前叶子板在拖车过程中,被拉破好大一片。这两天多,没洗漱,周身湿漉漉的,米锅巴已精疲力竭,而哈莎莎的那条绒毛大围巾,在推车时,被轮子绞进沙子里去了;她年轻精力充沛,对这种在野外吃睡都挤在车上的经历觉得刺激,说这才是真正的社会实践,所以她倒乐哈哈的,只是一直嚷着要米老板赔她的围巾,说围巾是貂皮的!到了这时,米锅巴方才看出她对韦庶毫无吸引力,也就是说,在他有意离开的那段时间里,无故事发生,他便对着车窗外的茫茫夜色叹气,思量用尽心机,在“大寒”的节气里河风溜溜的卵石滩上耗了近三天,还花费四五千块钱,却白忙乎了。刚才他想把哈莎莎引进韦庶的家,介绍给余小琴,就是想把事情搅复杂,甚至想要韦庶无家可归,从而自动来求他。米锅巴问哈莎莎:“他对你有好印象吗?”哈莎莎道:“他这个人,我搞不懂,也挨不拢的。”米锅巴说:“慢慢来,那能一促而蹴,可以慢慢来。”哈莎莎道:“我看他对他老婆还是有感情的,绝不让我说一句或问一句他家里的事。我们好像弄巧成拙了!” 米锅巴便挺挺胸膛,拿出绝不就此善罢甘休的气度道:“一计二计不成,还有三计四计哩!”话虽说得大而硬,可他自忖这事复杂了去了,好像超出他的智力所及,于是那与生俱来的优越感和自信心倍受打击,于心自问:我斗不赢他一介草民、一个政府释放的劳改犯!?就懊恼地接了帽子挠头皮,头皮已然冒出刺手的头发桩桩了。正这时,成都的朋友又来电话催促他。

TOP

隆冬的夜,静谧。当米锅巴在车上与成都的朋友说事情特多,抽不开身上成都,正说东说西之时,韦庶开了自家的院门,踏进客厅还未开灯,就听见后院有响动,跟着有人落地,是从墙上跳下去的,落地之际,这人还软声唉唷了一句,不过即刻收住,院外归于平静。
        卧室的灯亮着,余小琴已经披衣歪着身子倚在门框上,并懒懒地对韦庶道:“韦庶,你还晓得回家呀!”
        对韦庶来说,余小琴的话就是质问,好像要他立马回答。他偏不回答。韦庶外粗内细,后院的响动,已有七八分明白,便后悔这时不该回家来。连客厅的灯也懒得开了,他一声不吭地进了卫生间,放水洗澡修面。
        如此状态已经几个月了,不过两人尚未大吵大闹,更莫说动手打架。两个人都在避免这样的场面出现。一吵一打架,势必拉爆。这样的状态维持得越久,越叫余小琴害怕。韦庶坐过十五年牢,文革中他是玩刀动枪沾有血案的人!可她只是收不住手。到目前为止,韦庶还未说过她一句重话,所以,她时时提防着韦庶的突然爆发。这是早晚的事。一个她弟弟的朋友,常来家里跟弟弟高谈阔论,她弄饭菜也和他一桌同吃,他总是吃得香,就是炒两样小素菜,他也要大大赞美一番。一天半夜,这人把弟弟灌醉了,摸进余小琴的卧室,跪在地上赞美余小琴是希腊的维纳斯,是他梦中的蒙娜丽莎,是他心中盼望已久的太阳,永不落的太阳。他小她十岁。她一个农家女而已,还是有夫之妇,就乳房和屁股稍大点罢了,所以这天夜里,她迷茫了,她没有大声反抗和拒绝,半推半就任他在自己身上纵情表演。从此一发不可收拾。现实是,家务事本不多,洗衣有全自动洗衣机,做饭烧菜用天燃气或电磁炉,她就是在院子里种点葱种点小菜,而韦庶在家的时间少,在河坝的时间多,韦庶的收获颇丰,家里的电器尽有了,又不缺钱花,也算小康了。她比韦庶小十四岁,又没生过娃儿,不劳累,所以皮肤白嫩,就像了这人形容的丰腴或是性感。和她要好的几个姐妹,都有了在外加油或去舞厅跳舞找刺激的苗头,整天都在议论男人或情人。她知道这不可能长久,是一时的,终究不会有好结果,可对这人的纠缠,她无力反抗,稍加反抗或挣扎,这人纠缠得越紧,用的形容词和花言巧语就越多,于是陷得更深。
        说来韦庶绝无半点生理缺陷,正值壮年亦如虎似狼。在之前,夫妻生活和谐,双方均无不满足。有外人插了进来,一个比韦庶小二十多岁的人插了进来,那得另说了,况且这人甜言蜜语,在她身上缠绕之时,柔软得似无骨,俨然进入她的肉体,用舌尖舔她的心瓣瓣,是女人,那抵挡得住。韦庶自然而粗犷,酷似原生态,这人花样百出,近乎精耕细作。
        韦庶泡了澡跨出浴盘,从墙上的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胡子老长,像个多毛的动物。修面时,他想到在之前,余小琴有时跟他作了爱,趁他熟睡之际,用她的染发汁染他的胸毛背毛和阴毛,心想好生生的家,都是被小舅子引狼入室,方才搞得这么一团糟!这条“狼”是个小白脸,韦庶见过,甚至同桌吃饭。小白脸每次都要吃好几大碗干饭,还嘴甜地叫他韦大哥。当初没搞懂,这么个文文静静的人,怎会吃饭比我还吃得多。跟小舅子一样,对长江鱼尤其喜欢,每次总说余小琴的鱼做得好,味道弄得绝,虽然这人和小舅子一样从不说长江鱼得来不易,长江鱼本生就是上等鱼,不管怎么弄都是好吃的,但是韦庶感到一种满足,在长江里的劳作和收获,需要有来人分享。去年夏天弄到的最后几条鱼,现在想想,这小白脸吃得最多。鬼迷心窍,那时他就喜欢上我老婆了!

TOP

修了面,用毛巾擦干身体,要是往常韦庶会高声叫余小琴拿干净的内衣内裤进来,这时,他不叫余小琴,要将就穿了。可卫生间的门开一条缝,余小琴把他的内衣内裤甚至要换的外套丢了进来。丢进来了,就换!穿干净的总比穿不干净的好。他想她还是关心我的,继而又觉得不对,她可能是怕我进了卧室,发现什么吧!他出卫生间,本应该去厨房吃东西,他饿了;可他被后一种想法所支配,他往客厅走,经过卧室时,轻轻推卧室的门,就看见小白脸的外套和一双白色的运动鞋。
        余小琴在厨房给韦庶弄吃的。她认定韦庶不会进卧室,大胆地不作掩盖,让那人的外套和鞋大模大样的摆在卧室。韦庶现在基本不进卧室,夜里更不进,卧室像是禁地,夜里回来,就在客厅的沙发上睡一睡。
        胆大包天,欺人太甚,男人回来了,外人的东西不掩盖,下一步不翻窗越墙跑了,鸠占鹊巢他成正份我成偏份了!正这时,小舅子可能是睡醒了,起床开了灯,电脑又在嗒嗒的响,小舅子的灵感来了,又在写诗了。韦庶强按住心头的怒火,坐在沙发上想对策。厨房里,余小琴忙着炒蛋炒饭,还从泡菜坛里捞泡菜。余小琴的泡菜是天下最好吃的泡菜,韦庶尤其喜欢。蛋炒饭下泡菜。泡菜她必放味精、油辣子海椒、花椒粉、胡椒粉、香油、白糖,还用刀碎一瓣大蒜。对策没想出来,韦庶由这泡菜联想到了她往常的那些好,就想看看她今夜的表现再说。他知道自己离不开这个家,心里希望她幡然悔悟。正想犹未了,喵——喵——外面传来猫叫。大冬天的,那来猫叫,韦庶有短暂的迷惘。跟着又有了船鸣声。这儿离长江近,江里的船鸣这儿能听到。夜航进港的船:一短两长。出港的船:两长一短。白天嘈杂听不到,不在夜里做事又瞌睡大的人,也许一生都不晓得夜里会有这样的船鸣声。韦庶太熟悉这船鸣声了,此时外面的人学得不像。跟着就有小石子落进院坝,一颗两颗,三颗四颗。这小白脸没走不说,还想急于进来哩!可能没穿外套和鞋,冷得够呛,所以如此急迫地发出求救信号。
        如要追究责任,韦庶固执地认为自己老婆要负主要责任,因为小白脸比她小十岁。这小白脸还会船鸣声,看来也是个喜欢在夜里做事的人。韦庶起身走两步,看见余小琴在厨房的灯下,正若有所思,她的手一直在撕泡菜,把泡青菜撕成一小条一小条的,好让佐料入味。这样的泡菜,脆,麻辣,回甜,极爽口,又未失青菜的本味。蛋炒饭已经炒好盛在碗里了,灶上的锅里正煮汤,菜汤,泡菜下蛋炒饭,必得有碗菜汤。她做事从不马虎,为了炒这碗蛋炒饭,她还专门去院内地里掐了两棵新鲜的小葱。此时此刻,她仍以惯有的认真来对待她的男人。显然,她也听见了院外发来的求救信号,但是她得对付眼前这个男人,这个男人是她正二八经的丈夫呀!
        小舅子的手机响了。小舅子在房间里大声嚷嚷:“做啥子嘛,深更半夜的,老子刚刚在梦里得到几句好霸道的句子,你娃不睡觉跑来找我聊啥子?你冷?冷死了背时!!”小舅子写诗跟吸毒一样上了瘾的,他引狼入室却全然不知。电话里的人急死了,说冷得筛糠、冷得要命,要他想办法送外套和鞋!
        韦庶起身朝外走。洗了澡,修了面,又换了干净的衣裤,他感到一丝的满足。他可以到外面去吃比蛋炒饭更高级的火锅,大佛段街上有通宵营业的火锅店,不然可以多走几步路到龙门浩的杈杈树饭馆喝酒吃饭——杈杈树饭馆的老板是韦庶的牢友,半夜也可敲门叫他起来陪着喝酒——然后去裕华纱厂的打水趸船睡觉。打水趸船上睡觉,还能听到床下的长江拍岸的涛声,那才爽!他往外走,脚步轻轻的,余小琴看见他走了,走到院子的大门处,他有意把门弄响,意思是我走了,你们看着办吧。

TOP

大佛段老街有火锅店在营业,店内几个顾客已醉醺醺,门口坐着的小工,招呼韦庶,说吃暖和了再下河嘛,他们知道他叫韦庶,甚至知道他是淘河的,常常在深夜下河去做事。走完老街的青石板路,走过两家一左一右对立的洗脚城,便是新铺的水泥路面的新街。从楼房间的空隙可以看到低度的长江。冬日黑夜里的长江,泛着微弱的青光,宛若没有流淌,就那么安静地卧着,冬眠了。长江对韦庶最公平,他付出多少劳动,它就给他多少回报,所以一面对长江,韦庶便会升起自信心和尊严感。此时,他骤然想到米锅巴,想到那枚徵章,他转身返了回去。跟走时一样,他有意把门弄响,门开之际,他用脚尖落地飞快地奔向后院。在墙的最矮处,他刚到,就有人从墙上下来,恰好落到他的手上。这人这次更加的慌乱之极,除了没穿外套和鞋,下半身只穿裤衩,两条白嫩的大腿,在这黑夜里尤为刺眼。韦庶一把抓住一脚脖子,朝下一拉再朝上反扭,另只手极准地掐住了这人的喉结。这人仰面缩身在地,双手拱着直朝韦庶作揖,喉咙发出凄惨的央求:“韦大哥,饶命!韦大哥,饶命!”
        余小琴已经出房在院内,虽隔着一道墙,却跟在现场一样,她说:“韦庶,你不想再坐牢,你就把弟娃放了。我们两个的事好说。”—— 她叫自己的弟弟为小弟或直呼其名,称这人弟娃。她把弟娃的外套外裤和鞋,裹成一团,从墙里扔了出来。这是个紧要关头,余小琴的举动是理智的,出了人命,大家都完了,都得进牢房,因而她明白无误地告诉韦庶,阻止了一场惨案的发生,亦救了她自己。
        听从了院内余小琴的话,韦庶低头把嘴凑在这人的耳根处,缓缓道:“兄弟,这次我饶了你,但你不要让我再看见你!”说毕,他的手松了,这人快速地爬起来抱了外套外裤和鞋,飞快地消失在黑夜里。
        回到房里,余小琴挺感激韦庶,急忙把蛋炒饭再炒一炒,给他吃,并反复说你累了,吃了饭你就不要走了。似乎已有悔改之意,可她的话夹带着提醒和辩解,意思是:在前你韦庶主动这么做了,家里也许早是另外一回事。韦庶不善于用语言表达如此复杂的事,他仍然不说话,像是同意了她的言外之意。他接了她递来的蛋炒饭,并就在她的手上,挟了几根泡菜搭在饭的上面,然后走进了卧室。
        一边刨饭,一边从床的某处找到钥匙,韦庶去开立柜的小抽屉,可小抽屉没锁,开着的。那枚徵章不见了。
        嘴里嚼着蛋炒饭和泡菜,泡菜脆脆的,他却瓮声闷气问:“那枚国民党的徵章哩?”小抽屉里还少了其它东西没有,他没细看,但徵章肯定没有了。
        “你在问我吗,韦庶?你说啥子徵章?”她已经记不得了,在她的眼里,那徵章没什么价值。被弟娃缠着,肯定开过立柜的小抽屉,并让弟娃随意玩耍其中的物件。被性欲燃烧着的女人,应该是很糊涂的。
        动手翻找了一会,确实没有,韦庶端着碗回到厅客,坐在沙发上继续吃蛋炒饭。小舅子的嗅觉灵,对吃的东西尤其敏感,他在房间里吟哦道:“院外墙下闹鬼,房内碗里饭香!”继尔得意洋洋叫一声:“姐姐,给我也炒一碗,要打两个鸡蛋唷!”
        小舅子这时的加入,是最不恰当之时,如同火上浇油。砰!一碗蛋炒饭砸在了小舅子的门上,碗碎了,黄灿灿的蛋炒饭撒一地。韦庶粗粗地吼一句:“把国民党的徵章给我拿出来!!”
        看韦庶在吃自己炒的蛋炒饭了,余小琴正庆幸化险为夷,端着烧热了的菜汤从厨房出来,她知道韦庶吃饭离不得汤,但没料到弟弟这么不识时务,此时掺和进来,使事情来了个急转弯。端着菜汤,她立在原地不敢动弹。这是余小琴头次见韦庶发这么大的火,还砸碎了碗,对家里的物件韦庶向来是爱惜的,哪怕是小小的一颗钮扣或一根针一丝线。她心跳急促,大气不敢出一口,韦庶一但动手,她只有丢掉汤碗拔腿就跑,跑不跑得脱,或在这黑夜里能跑到哪儿去,她不知道,心里完全无底。小舅子是极聪明的人,明白无误读懂了是一碗蛋炒饭砸到了自己的门上,既装聋作哑,又急口答道:“什么国民党的徵章,姐夫哥,我可没有拿啊!”言毕,关机,熄灯,上床睡觉。

TOP

韦庶仍坐在沙发上,这时用筷子指着余小琴,剀切道:“余小琴,我给你三天时间,把徵章给我拿回来,不然……”
        看韦庶没有动手的迹象,余小琴知道在关键时刻,韦庶又一次克制又一次软了下来,觉得自己还能把握住眼前这个男人,此时此刻,她怕是怕了,她知道韦庶是个言行一致的男人,可她要问一问:“韦庶,找不回来那个什么徵章,你要做啥子?”
        不回答,韦庶觉得语言根本解决不了问题,回答是多余的,他把手中的筷子放在茶几上,起身再次走出了家门。没有歇斯底里发着,他是镇定的,跟刚才在院外墙下对待那小白脸一样,点到为止。在牢房里,师父曾多次告诫他,什么事都要留有余地,夏日洪水来了,秋天必退去,冬日水枯了,春天必涨水,换言之,没有翻不过的铁门坎,长江起起落落千万载,人的一生何又不如此!
        余小琴的蛋炒饭一小半落进了韦庶的肚子,此时韦庶不但无饿感,反为自己果断地把碗砸向小舅子的门,而没有砸向余小琴的身上感到庆幸和自慰,师父的教诲在关键时刻起了作用。离天亮尚早,他径直下到河边。河边本是静谧之地,可裕华纱厂打水趸船却在上演一场荒唐的闹剧。水手的老婆带着一个女婿,正双手叉腰跺着脚,非要上趸船。然而水手捏一根篙竿横在跳板的尽头,说:“哪个敢上来,我就捅哪个下河!”水手做得太出格了。他把一个叫小红的洗头妹留在打水趸船上已经一两个月,他要借腹生子,说做梦都想要个儿子,他要小红给他生个儿子。韦庶曾严厉批评水手,说这样搞绝对不对头,要搞出事情来,又说水手脑壳里有条虫,封建思想的虫!这婆娘也不是省油的灯,上次被她相好的老婆用刀砍了,关键时刻水手出手相救才得已活命,刚好了从医院出来,她就来找水手的麻烦。如果这婆娘带着她女婿大白天上打水趸船,那么小红肯定被他们捉住一顿臭打,说不定推下河反可说她知羞耻自己跳河寻了短,因为这两个白天,水手都在卵石滩帮米锅巴拖车,他们偏偏多心眼用计谋,凌晨来捉奸。水手在打水趸船已经二十多年,任何时候,只要有人一踏上跳板,不管他在睡梦中或做其它,他必知道。所以,他两个一踏上跳板,水手迅速地从被窝里爬起来抓根篙竿拦在了跳板的尽头,谁也不许上趸船,老婆女婿也不行!这样一来,这婆娘就非要逞强当回孙悟空,上船抓小妖精,然而在这摇晃不定的跳板上,她不随心顺脚,虽是极蛮横的人,倒也不敢硬来,便这么僵持着,想等天亮了,把场合搞大,可当众出水手的丑,反正船上的那小妖精跑不脱飞不掉!
        离丈来远,水手历数老婆偷人被人刀砍的种种,老婆就跳起脚脚扯开喉咙吼水手这么多年不拿一分钱回家,钱都打水漂儿嫖了娼等等。那当女婿的也委实糊涂不懂事,跟着丈母娘趁火打劫大声数落水手的不是,非要掺和进来让老丈人出丑,却口口声声称是为老丈人好!
        韦庶不招呼任何人,直直踏上跳板,从那婆娘和女婿前仄身过去,再上前伸手把水手横着的篙竿往上轻轻一抬,就上了打水趸船。在这一瞬间,他给水手一个眼神,水手便知韦庶有办法救自己,就加力地骂老婆:“臭婆娘,今天我不认黄了,你如果非要上来,老子陪你下河洗澡!你敢不敢?你不敢,我敢!”

[ 本帖最后由 江忠平 于 2008-7-29 10:42 编辑 ]

TOP

打水趸船下方沙滩泊着一艘打渔船,渔老大早被吵醒,正披衣坐在船首抽烟看水手如何收场。韦庶走到打水趸船厨房的背静处,朝渔老大招招手,渔老大便起身也不开柴油机,提篙竿朝江底一点,打渔船静悄悄靠了过来。韦庶进舱房叫小红立马上打渔船走人。小红还嘴硬说为什么要我走?我不走,我倒要看看那老婆娘上来把我咋整?韦庶懒得跟她斗嘴劲,二话不说,连推带拉把她弄上了打渔船。先背着那边的视线顺流而下,离远了听不见叫骂声了,估计那边听不见也看不到打渔船了,韦庶叫渔老大开了柴油机,打渔船便横着驶向江北。
        船到了江北的溉澜溪。下船前,小红要韦庶给点钱她,说身上无分文。韦庶身上有钱,但不理她,他心本就烦,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好像除了逼他认同之外,还要逼他就范并同流合污,所以他相当的烦,就催促小红快走,并吓唬道:“小心那婆娘雇船追了来,她来了可要按你的头下河喝水唷!”渔老大不直接帮腔,只慢声慢气地唱起一支渔歌:“新打船儿十八舱 / 半船萝卜半船姜 / 萝卜哪有姜好吃 / 家花哪有野花香 / 家花不香年年在 / 野花香来不久长。”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反正渔老大选择的停船点,小红一脚跨下去,就陷进泥淖里。她妈呀叫一声,再拔脚起来,两只高跟鞋均埋在淤泥里了。她一只手提一只淌着稀泥的鞋,浅一脚深一脚往上走。渔老大的渔歌尚未唱完,船却调了头,往回开。韦庶坐船首,回头看见小红正顽强地前进,朝江北城前进,江北城还有许多通宵达旦的闪烁的霓虹灯。
        韦庶太累了,在打渔船上盘桓了几日。他睡醒了就起来吃鱼喝酒,吃了鱼喝了酒再睡,渔老大和媳妇该撒网就撒网,该放钩就放钩,该唱歌就唱歌,该亲热时就亲热,当有鱼儿在舱板上跳,韦庶就蜷缩在被窝里欣赏那六岁的小莲抓鱼,他成这船家的一成员了。几日里,他尽做美梦,梦中全是长江水又回落了,他和水手摸黑干了一个通宵,把那四十多年才时隐时现的东西打捞上了岸,是一箱价值连城的金条银饰和玉器!

TOP

在我的老街坊邻居中,有好几个是坐了牢的,坐的时间都不短,那时多是强奸打架或为历史之债坐牢这两大类,不像现今多是贪污经济。韦庶是其中之一。他是文革中飞机大队的头头。飞机大队的成员在文革中后期就死的死、枪毙的枪毙、疯的疯,像韦庶这样坐了十五年牢出来,还过得好好的是唯一的一个。跟他们这种人接触,会出乎一般人的想象,以为坐了十多二十年的牢,出来会呆头呆脑,其实相反,他们讲的全是在牢里如何当老大,如何跟管教作对,如何吃香的喝辣的,似乎都在印证这句老话:坐监越坐越奸。
        韦庶也跟我讲牢里的生活,可他讲得平淡,只是反复提起他的师父,说他师父是个值得尊敬的人,可惜死在了牢房里!韦庶手里的这枚徵章,确实存在,就是在野猫溪浅滩淘小钱(古钱币)时淘到的。韦庶对我说起过它。我提醒他,要他保管好,说它对无用的人来说完全无用,对有用的人来说,会把它当珍贵之物,用处大着哩!最终这枚徵章的归宿挺戏剧化。对围绕这枚徵章所发生的事情,韦庶曾感慨道:“要说乱,现在这社会才乱,吸毒、赌博、嫖娼,养妾、贩枪、造假做假、权钱交易等等,比我们在文革中乱十倍百倍,我们文革中的乱,目地明确,是听了召唤,为了捍卫毛主席的革命路线!”我说:“不!不!不!现在是多样性,起码谁都有选择权,学好学坏,是自己的选择,今日不能跟你们那时一概而论。今日之乱和你们那时的乱,有本质的不同,这乱,不过是丰富多彩生活的负产品!”联系到他的人生轨迹,我又补充道:“人生就是这样的错综复杂,不讲理。”这话,我学的张爱玲。韦庶则不以为然反驳道:“不错复,讲理的,同长江一样,涨涨落落,四季分明,哪就复杂了哩!”
        我现居成都,每个季节回一二次重庆;回重庆看一看长江和嘉陵江,看一看日新月异的山城。每次回渝,必和韦庶这样的老邻居喝一二台酒。冬日里,我会沿着长江南岸的岸线整日地走,走累了,在河边的幺店子要碟激水胡豆下二两白酒,再要一碗豆花下饭(甑子饭),不要汤,豆花的卤水就是汤了——花三五块钱,可以酒足饭饱。一日,在卵石滩的滩口处,见一艘运沙船被定在那儿了,十多二十分钟一动不动,柴油机突突突打闷屁般爆响,一条老大的黑烟往下延伸了又延伸。此船家可能是个犟人,又斗了十多二十分钟,才叫两个水手拿了铁铲,把舱里堆得如山的河沙抛向江中。超载太多,江水已翻过船梆,像艘潜艇了。两个水手骂骂咧咧,向江里抛沙抛了十来分钟,船,方才一寸一寸地往上移动。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又费柴油又费人力,还耽搁了时间!亦酒劲使然,不由得我对着船家指手画脚。船家正恼火,见我多管闲事,抓了河沙捏成团朝我扔来。离数丈,孰料,此船家力大无比,沙团竟到了我身上。河沙干净,又不关痛痒,我哈哈大笑起来。见状,船家和两个水手均乐不可支,并送我一支川江谣:天连地来地连天 / 龙连沧海凤连山 / 佛祖连的雷音寺 / 观音连的普陀山 / 读书人连笔砚 / 生意买卖连算盘 / 下力人连扁担 / 河下船工连篙竿。同长江一起流淌和做梦,是件很舒服的事,希望重庆的诗人、作家、画家和作曲家,每部作品里都有破城而过的长江和嘉陵江!

[ 本帖最后由 江忠平 于 2008-7-29 10:39 编辑 ]

TOP

3
         南岸龙门浩的老街,有家小饭馆,老板是韦庶的牢友。这人姓黄蛮有意思,用五个竹簸箕反扣门首,每个竹簸箕上用红油漆写一个字,既“杈杈树饭馆”。饭馆门前有棵树,是棵冬天不落叶的黄桷树,树不大离地面尺高就分了杈,所以叫杈杈树。
        在韦庶给的时间限定里,既三天,事情没有解决,那枚徵章不知哪儿去了。弟娃的手机一直关机,余小琴找他不到,问小弟,小弟一会儿说他好像去了缅甸,一会儿又说他好像在老君洞练气功,反正是找不到他。看看已立春逼近年关了,这天上午余小琴弄了一桌饭菜,叫小弟到时自己吃,她出门去找韦庶。天气阴霾,她下到河边,偌大的岸线视线所及竟无人迹,沿岸线走一段,上了裕华纱厂的打水趸船。水手说好几天未见韦庶,余小琴十分失望地上岸,往家走,走到大佛段街上碰到米锅巴和哈莎莎。这几天米锅巴和哈莎莎已经来家里好几次,哈莎莎跟小弟一见如故,很谈得拢,有许多共同语言,余小琴便站在街上同他两个说话。米锅巴说还是想见见韦庶,于是余小琴想起刚才水手曾提到杈杈树饭馆,三人便去龙门浩的老街。
        米锅巴已从余小琴和小弟的嘴里套出许多情况,知道徵章不知了去向,他怀疑这是韦庶布下的迷魂阵,不过是想熬他的价。所以他两手准备,一手绕开韦庶,从余小琴或弟娃着手,一手继续同韦庶周旋。已经打入韦庶的内部(家庭),想想哪就斗他不赢一个韦庶,再者说,已经付出了这么多,必得有回报才行!米锅巴总是自信的,总要一条道走到黑。这时哈莎莎的手机响了,她接听后对米锅巴附耳道:“米老板,有戏了,诗人说弟娃在星星舞厅跳舞,诗人约我一同前去!”——她称小弟为诗人。
        米锅巴轻声道:“你不同诗人去,你单独去。先摸摸情况,切莫打草惊蛇,也就是说千万别暴露了我们的真正目的,对这一点,你定要牢记在心!”那天开车下卵石滩之前,他两个去了韦庶的家,都见过这个所谓的弟娃。当时,余小琴介绍说这是她的弟娃,米锅巴是老手,一眼就读懂了这人是她的小情人。所以下到卵石滩一见韦庶的面,米锅巴便幸灾乐祸地说韦庶家里的事。

TOP

本功能由奇虎搜索实现

相关主题

标题 作者 最后发表
[站外] 长江大学文理学院264名本科学生被迫以专科学籍毕业的事实真相   [转帖] 紫藤花园 2008-10-06
[站外] 寻梦之旅 一览长江   [转帖] 听涛阁 2008-10-06
[站外] 状态良好的下午在长途汽车上路遇长江并欣赏   [转帖] 杨不及 2008-10-06
点击阅读更多关于的相关帖子  更多相关主题

当前时区 GMT+8, 现在时间是 2008-10-7 23:46

Designed By 17DS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