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老子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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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跨进家门的时候,老婆已经做好了饭菜摆在桌子上等他了。一看他回来,就对正在看动画片的娃儿喊:“快去洗手手吃饭了。你爸爸都回来了。”娃儿看得起劲,听而不闻。他洗了手,走过去,一言不发关了电视。娃儿看他话也不说,平时里也有些怕他,才乖乖地洗了手上了桌子。
老婆做的番茄炒鸡蛋很香,娃儿很喜欢吃,他也喜欢吃。只是每次吃了似乎肚子都有些不舒服。他和老婆话虽不多,但是相处还是很融洽的。在同一个学校上班,每天几乎都一起早出晚归。回家还要管娃儿,做家务,有时候还要忙学校里没做完的事。虽然辛苦,两口子倒还乐此不疲。人要吃饭嘛,而且生活本来就是平淡的嘛。他不爱笑,也不爱说话。老婆也不爱没话找话,所以家里往往是大家做大家的事,话语很少。家里被他俩,当然主要是老婆,弄得是一丝不乱一尘不染。他对老婆还是基本满意的。
当然也有不满意的地方。老婆是个代课老师转正的,他觉得文化程度不高,有时候给她说的话听不懂。而且学校里个别人觉得自己是师范学校出来的,有点在她面前装模作样,他就觉得有点丢自己的面子。胆子也小,不敢在人面前说话,有些话该说不说。还有就是这两年越发妖艳起来,他也看不顺眼。去拉了头发,纹了眉毛,甚至还把嘴唇涂得血红。本来他是喜欢她这样妖艳的,还是要好看些。但是他对此有自己独到的看法:你这些打扮为什么不在家里啊?每次出门妖艳,回家就素面朝天,弄给谁看的?上次在学校的时候,和殷校长对面而过,你掳了掳耳发。一般人还看不出来,我看不出来吗?心里没动怎么会去掳头发?
所以他有时候莫名其妙地,想把她捶一顿,打个熊猫眼或者西班牙什么的。或者踢两脚,让她趴在地上哭半天。当然了,这些都是他偶尔用于打发一个人无聊时的想象,从来不会付诸于实际的,而且也不敢。真捶了,她那两个舅子不来把他捶扁了才怪呢。而且谁做饭来吃啊?他不做饭,但洗碗堂而皇之就是他的活路了。
他以为她会问起他今天在学校里的事情,但是她没问。他也没有说。今天他觉得不想吃饭,只吃了半碗米饭。不过,把番茄炒鸡蛋倒吃了不少。等到他洗完碗筷,那俩娘母已经出去散步去了。今天怎么喊也不喊啊?平时大多一起去的。是不是番茄炒鸡蛋吃多了?他觉得肚子又有点不舒服,而且头一直都还在晕晕糊糊的。
坐在沙发上用遥控板打开电视。电视里尽在说汶川大地震的事。大量地在建板房,灾区人民大多数都住进去了。5月12号那天,硬是把他吓了一大跳。可过了个多月了,他也平静下来了。开始那几天,看到解放军战士们救人,看到温总理亲自到灾区慰问,胡主席亲自到灾区慰问,他好想流泪。只是有老婆娃儿在才没有流。他恨自己不是解放军战士,不能亲自到灾区去救一个人。他甚至想偷偷地到灾区去,当个志愿者。后来组织捐款,本来他都想多捐点的,可他又怕别人说他宝器,假积极,就只好随大流了,捐了一百元。这样心里才觉得安慰点了。再后来,他看到很多人残废了,痛不欲生。他又觉得地震中死了的人倒好,一下子就登极乐世界了,没有痛苦。活着是一种痛苦,他更加坚定了自己的看法。
电视没有新鲜的。脑袋也有点痛。做什么呢?打个电话吧,想问问是谁把事情捅到殷校长那里的。打给谁呢?还是张吧,只有他才一起最久,兄弟伙最近。他拨了电话号码,关机。什么兄弟伙啊?电话都打不通。他把电话扔下,就在沙发上躺了下来。平时都兄弟伙兄弟伙的,真有事了,才看什么是兄弟伙。他记得哪个名人说过的:世上是由两种人组成的,一种是骗子,一种是傻子。他觉得这句话说得很近实际。这农村学校,好些人都跟农民一样,以奸诈当智谋,以油滑当聪明,以粗俗为豪爽,以喝酒为能耐,以搞钱为追求。不都是一些骗子和傻子么?没一个和他能心曲相通的。他这两种人都不想当,可他当什么呢?他脑袋越来越沉,越来越沉,什么也想不出,什么也不能想了。
“起来,洗脸,到床上去睡。”还是老婆回来把他叫醒了。身上有点低烧。他洗了脸脚,倒还清醒点了。
孩子在自己的房间老早就进入了梦乡。他躺到了柔软的床上。今年天气还不太热,他们还没铺席子。他拉着了老婆的手,突然身上热起来。老婆刚洗过澡,身上的香味直钻鼻孔。“睡吧,老婆。”他摇了摇老婆的手。老婆斜了他一眼,明白了他的意思,拉灭了灯。
他们两个人床上的生活过得还是不错的。他一直这样认为。虽然有时候事情多,半个月一个月才一次,但这本来就不是当饭吃的嘛。他其实很想老婆像A片中看过的一样,多摆几个姿势。也连哄带骗地叫老婆和他实验过,但是一直都没有他想象的那样好。老婆也不主动要变。她就喜欢最古老的那种,躺在底下轻轻地喘息。仿佛大声了点就要触犯神灵似的。老婆的身材不错,生了孩子还没变好胖,而且屁股更圆润了。他紧紧地搂着老婆,低着头狠命地嘿休着。他要把那跟弦调紧,再调紧。他觉得身体越来越热,越来越热,满身大汗,连头发都打湿了。可身体里的那根弦还绷不断。今天是怎么了?他有点焦躁起来。
老婆似乎觉察到了他的焦躁。她轻轻推了推他:“要不我上来?”真是好老婆啊!他心里很感激她。他们换了一个位置。可他马上就感觉不对了,老婆在上面很笨拙地运动,把他弄得有点痛了。那根弦也松了下来,身上的汗也收了。
“还是我来吧。”他把老婆推下来。今天的老婆很乖顺。他让老婆半跪着趴在床上,然后他移到她后边,双手捧着老婆又白又圆的屁股,从后面插入,更加努力地运动起来。这张破琴,这么连根弦也绷不紧了?他记得自己在读师范的时候,曾经买过一把吉他,E弦的弦轴有问题,怎么车也车不紧。后来还是他找了一张纸,卷在弦轴上才把E弦绷紧的。他已经又一次大汗淋漓,汗水从眉毛上掉下来,迷住了他的眼。老婆那又白又圆的肥臀,忽然幻化成了“小耗子”舅妈的肥大的唇,正一开一合。忽儿那唇里还有烟雾吐出,啊?怎么又变成殷校长的唇了?他觉得自己马上就要虚脱了,只得撤了下来。而那根弦似乎就要绷紧了。
迷迷糊糊中,他走在了熟悉的道路上。只是知道自己要去某个地方,到底是哪个地方呢?他又不记得了。有很多人一起走,有些认识的,有些不认识,大家都往前走着。有的好象性急些,疾步抽风地走着。有的却象在看风景,不紧不慢地度着步。时而有岔道,有一些人分路走了。他似乎有些慌,急急地往前赶。来到一个岔道,往左?往右?他艰难地想。又一个岔道,他又艰难地抉择。他走对了,他要到的地方已经能看得见了。那是一座漂亮的城池。空气清新,河水清澈,鸟儿在上空自由地飞翔着。好像是那里的人请他去当校长,他是个很有名很有名的教育专家呢。就在这时,突然一群尖嘴铁脚的大鸟铺天盖地而来,很像猫头鹰,又好象不是。天被遮住了,路都看不见了。他拔脚狂奔。跑啊,跑啊,自己也不知身在何处。跑啊,跑啊,突然,脚下一空,他一头跌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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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口还在突突地跳,满身大汗,他终于挣脱了梦魇醒了过来。盖在身上的线毯也浸湿了。他觉得头痛如裂,身上也烫得厉害。
他们的早上像打仗。老婆热了牛奶拿给了娃儿,命令他坐在桌子上赶快喝。她赶忙到卫生间打理自己的脸去了。
他躺在床上,对着老婆的背影说:“你今天去帮我请个假。身体不舒服。”
老婆拍打了一阵脸,然后对他说:“请什么嘛请。不舒服去拿药吃就是了。你请了假,你的课还不是要等你去上。你不舒服布置点作业给学生做,自己休息就是了。免得又要被扣钱。”她是个很讲求实际的人。
他觉得老婆说得也不是没有道理。只好挣扎着起来,胡乱吃了点东西,和老婆一路头重脚轻地到了学校。
刚在办公室坐定,一群学生就来告状了:“老师,老师,‘小耗子’的作业今天一个字都没写。”“老师,老师,问他他还凶得很呢。还说他不怕老师。”“老师,老师,‘小耗子’说就不做,要告就去告。”……
他一声断喝:“吼什么吼?这是办公室。喊报告没有?就进来了?出去出去!”他喊完了,觉得心里有点发慌,恶心得很,早上吃的东西差点吐了出来。
学生们赶紧一溜烟跑了。
哼!这个“小耗子”,昨天你舅妈给你长了势了。我就看你这个十岁的娃儿怎么扳!看到要期末考试了,你一颗耗子屎要搞坏一锅汤。今天无论如何也要把作业给我做起。
他亲自到教室把“小耗子”请到了办公室。头疼得厉害,他努力地坐直身子,瞪着“小耗子”。“小耗子”也直直地看着他。他知道“小耗子”很难缠,是个犟拐拐。可今天我一定要制服他,不然今后他更会变本加厉。他的经验告诉他,管学生,只要压顺了,就都好办了。
“你说,你到这里干嘛来了?你是个学生,当学生该不该做作业?”他严厉地对“小耗子”说。
“小耗子”不作声,但头还是昂起的。
“你是不是说了就不做?要告就告?”
翻了一下眼,脖子更扭了。可还是不作声。
“你今天说不说话?是哑巴吗?哑巴还会摇头,你连摇头都不会吗?”杨老师的声音高到有点嘶哑的程度了,狠狠地敲了一下办公桌。他感觉肝腹部区胀得厉害。
别发火,别发火。他提醒自己。昨天说过不打人了的。可考试要到了,作业还是要好好做才行啊。
“小耗子”还是不吱声。头昂着,脖子扭着,好象壮士临刑。杨老师真拿他没辙了。
“今天你到底给我做不做?嗯?做不做?”他强压住心里的怒火。
“不说话?真的不说话?好,你就站在这里,什么时候会说话了,什么时候回教室。”他气极了,声音反而小了下来,“是头猪都教转了。硬是遇得到猪都不如的。”
本来他想暂时不管他,等他想想再说。可想不到这“小耗子”竟然扬着头顶了他一句,他真想不到现在的娃儿真的敢这样:“我又不是猪!”
短暂的惊异后,他感到有根弦从腹部到胸膛到头顶,一下子绷紧。扯得他五脏六腑还有脑子都生疼。疼得他脑袋发蒙,疼得他大叫一声:“啊呀!简直反了!还敢顶嘴!你以为你是天皇老子嗦?硬是不敢打你嗦?……”一边骂,一边狠狠给了他一耳光。准备第二下的时候,他脑子警醒了一下,改为拈“小耗子”的嫩肉。平时练好的手法,当然也是老教师传下来的绝招:拈嫩肉。而且是衣服遮着的地方。要稳、准、狠。拈时不要拈得太多,一丁点,让你又痛又不现行。小耗子领教过的,只是程度比今天轻而已。眼泪早下来了,但是没有叫。
早上的办公室里老师不多,都在教室辅导早读去了。有个老师看到了杨老师脸色都变了,走过来劝了两句。杨老师觉得乏力,支持不住了。他感到一阵晕眩。“给我滚开。站到办公室角角里去。你不读书就算了,挑棒棒的正差人呢!”他定了定神,起身进教室去了。早读课有时候领导要检查教室有老师守着没有。
“快!杨老师,快出来!”张在他教室门口拼命招手,神色慌张。他走出门。“那个娃儿从办公室窗口跳下去了。我正走在操场上,听到咚的一声。走过去一看,是你班的学生。”一听到有人跳楼,杨老师本来就乏力的腿一下子软了下去,不是有张在旁边扶住他,他就要倒下了。
接下来的事他简直不能记忆了。只记得校长和几个老师一起,把娃儿抬到了卫生院。他迷迷糊糊地跟在后头。好象没有人给他说过一句话。记得在等转院的救护车来之前,只有校长瞪着他说了一句话:“这回格老子把事情弄大了!”
后来家长来了。好像又是那个舅妈,在他身上又哭又泼的。他迷迷糊糊地任由她推搡。记得是老婆来解了他的围。
在家长的要求下,他和校长还有谁,一起陪着孩子到了区医院。其实家长不叫他也要去的。他觉得心里的那根弦现在是从头到脚,绷得他太紧了。他感觉呼吸都很困难。
最后的记忆是他在医院恍恍惚惚去上厕所,在走廊突然看到校长正对着一个肩扛摄像机的人讲话,他记得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对这样违反师德师风的人,我们一定要严肃处理的!”他清楚地听到自己身体内“嘣”的一声,一直绷得紧紧的那根弦终于断掉了。他也什么也不知道了。
“小耗子”在医院只住了三天。他从三楼跳下来,正好落在操场的沙坑里,只是软组织有点挫伤。他在医院里住了好久,他不记得了。在医院里的时候,同事中只有张来看过他。他原来是不爱讲话,现在是不会说话了。只是在半夜惊醒的时候,会喃喃地念叨这句话:你是我老子,你是我老子……
2008暑期于西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