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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东的诗 卢辉的评
2007-11-08 13:11:39
1、 抽屉
曹东
从黑夜缓缓地抽出白天
摊开在面前的生活
不过是一些杂乱的物件
举起又放下
生活的抽屉,悄无声息地合拢这样不断反复,生命被抽空
像一张抹布
在擦亮几件东西之后
沉闷地蜷缩在角落
而那擦亮的部分
又能保持多久不会生锈
卢辉评点:曹东写诗很善于“谋划”,他的“无缝隙”写作,我不想用一个“精准”来替代。《抽屉》这首诗的“虚实”运用,看似传统技法,但诗人的思量决不肯在“传统”的“问责”上羞涩。抽屉的推拉是简单的,可诗人又不想“简单”,所以,正是在这样的“节点”上,曹东来回“打磨”,甚至到“生命被抽空”的份上,只好让思想的“外壳”——“ 沉闷地蜷缩在角落”。这类耽于“思量”的诗在曹东的许多诗中得到体现。2、梦
仿佛是上个世纪,又好像就在今夜
我梦见自己在家乡的庄稼地行走
衣衫褴褛,像个乞丐
一条狗在后面叫起来了
它大声挽留我,希望我们再谈谈......
月光一米、两米
把我们之间的距离,洗得干干净净
卢辉评点:诗歌的推进有多种“可能”,情绪、意欲、律动等等都是诗之走势的“内力”。曹东诗的“意欲”很善于进行“有效”的分配,这跟他的“设局”很有关联。他的很多妙笔经常有个“重心”,尤其在结尾的“挫钝”,总会给人“解迷”一样的“豁然开朗”。这种顿悟使他的诗不因为“意欲”的先入而显得诗意“寡淡”。“月光一米、两米/把我们之间的距离,洗得干干净净”,这种“出其不意”的“放电”,使他的诗意不因为思量之余而被“捂住”。
3、雨
曹东
雨来了
摇晃无数细长的钢针大地在痉挛
它已破碎地等了很久
河流的喉咙被肮脏堵塞
奔跑着一群饥饿的石头
那些滚动的疼痛
多像乡村熟悉的面孔向天空微微敞开吧
这世界的骨节
需要一场疾雨似的针灸卢辉评点:比喻为曹东的“思量”提供了一个很好的“舞台”,他诗的比喻:直感、经验、有效。《雨》的“钢针”之喻,面对“河流的喉咙被肮脏堵塞/奔跑着一群饥饿的石头”,的确需要“痉挛”一下:痛是需要的,但必需适时,这就是《雨》中之“豁”。
4、在我黑暗的身体内部在我黑暗的身体内部
始终有一只手摸索着什么
越过有阴影的肺,清晰地
敲打我的骨头
我无法阻止,只能说
轻些,再轻些它要寻找,被挤压
变硬的往事
那些高速滚动的石头
此刻,安静下来
守候在心灵的暴风口
把劈来的锋刃
一一碰卷只有我知道,这些怪异的事物
呈现和消逝的方向卢辉评点:曹东的诗巧用“透视”,以《在我黑暗的身体内部》为例,他的“透视”,常以思之“触角”,形而“框之”,一切都在他的掌心“运筹帷幄”。我很欣赏曹东笔峰的调度(透视之余的自由度):“它要寻找,被挤压/变硬的往事/那些高速滚动的石头/此刻,安静下来/守候在心灵的暴风口/把劈来的锋刃/一一碰卷”,这种运笔调度都因为他的“透视”在先而不“迟滞”或是生涩.
5、快些
快些。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
从一个国家到另一个国家
从一天到另一天。快些。从吃饭到吸毒
从铁到兵器
从人到兽
从上演到谢幕……快些。爱情再快些
接吻再快些
性再快些快些。再快些。
从家到医院
从产房到停尸间
从一粒尘土到另一粒尘土
……卢辉评点:知性写作者,尤其是诗写者必需在有效的物象(有意味的内容)中进行“提纯式”的转换,曹东《快些》这首诗便是一例。时空、生死、绵延、递进的“整合”,从形式到内容的“一统”,非常干净且直逼、率性。在极其有限的空间留足“时间的绵延”(演绎生死),这对提纯物象是一种考验:叠合、上下、人间、世界、常态、异样、生死都收拢到:“从一粒尘土到另一粒尘土”,这便是铁定的运命、法则。
6、再次低语每次,都要从耳朵内部
掏出一些生锈的钉子
一些石块,药棉
和时间的烟灰。
白天,生活将这些疼痛的碎屑
植入体内
到了晚上,梦是一条宽大的舌头
沉降、飞翔,孤独地舔舐
身体中的坍塌……卢辉评点:“荒诞式”的聚焦留给诗的是什么?是梦幻的碎片,还是歇斯底里的余音,还是有效地将当下的生存样态放大或缩小或变形,这就依赖于作者的为诗之态。严谨知性的曹东很少会以嘻皮式的姿态拿捏语词,即使是荒诞的式样,他也让语词从容不迫地“燃烧”、“飘舞”、“ 坍塌”,这种进行时很令人镇定自若:“每次,都要从耳朵内部/掏出一些生锈的钉子/一些石块,药棉/和时间的烟灰”、“到了晚上,梦是一条宽大的舌头/沉降、飞翔,孤独地舔舐/身体中的坍塌……”,曹东的“再次低语”很好地为我们传达了“有为”的“荒诞”。
7、一枚钉子穿透沸腾的海洋我突然嗅到一点棺木气息
从某个人身体的缝隙漏出
这是在集贸市场,人人都为利益游说
阳光穿透云层,像一只巨臂
伸进尘世的瓦缸坐在稠密的阴影深处,我寂寞地
看着这一切
世界像一个庞然大物,缓缓向我逼近
我不得不把自己贴在上面
变成一张寓言的标签也许时候到了,我不再作什么比喻
一枚钉子穿透沸腾的海洋
卢辉评点:这首诗集合了曹东的智性、荒诞、严谨、融通、互渗的特点,这样的“完整”不等于是说《一枚钉子穿透沸腾的海洋》是标签式的“贴诗”。我一向认为,一首诗可能是突如其来的“乍现”,也可能是厚积薄发的“豁口”,也可能是苦心经营的“雕垒”。。。。。。,这首诗的价值是曹东自由奔突的“行迹”,一个人的经验、体悟、性情、阅读。。。。。总会在一个不经意的“片刻”被有意者“收复”并“放电”,这需要一个“磨擦”或“磨难”的体验时刻及遐想空间。曹东的这首诗凸显了这个特点:“我突然嗅到一点棺木气息/从某个人身体的缝隙漏出/这是在集贸市场,人人都为利益游说/阳光穿透云层,像一只巨臂/伸进尘世的瓦缸”、“世界像一个庞然大物,缓缓向我逼近/我不得不把自己贴在上面/变成一张寓言的标签”,激发的知性和冷静的荒诞成就了他对当下的“合理颠覆”,的确,重心的压阵使曹东的“镇定”穿透与望断浮世:“也许时候到了,我不再作什么比喻/一枚钉子穿透沸腾的海洋”,这是我的“世相”与“世相”的我之“双重”变线与交织。 -
■许多灯(组诗)
2007-10-30 11:45:44
◆抽屉
从黑夜缓缓地抽出白天
摊开在面前的生活
不过是一些杂乱的物件
举起又放下
生活的抽屉,悄无声息地合拢
这样不断反复,生命被抽空
像一张抹布
在擦亮几件东西之后
沉闷地蜷缩在角落
而那擦亮的部分
又能保持多久不会生锈◆梦
仿佛是上个世纪,又好像就在今夜
我梦见自己在家乡的庄稼地行走
衣衫褴褛,像个乞丐
一条狗在后面叫起来了
它大声挽留我,希望我们再谈谈......
月光一米、两米
把我们之间的距离,洗得干干净净
◆端午
河流在月光下向荒野逃奔
亡者之灵在河面聚拢嘴唇
他们等待着,垂钓者将他们的冷
钓走
五月的中国,一滴雨追赶另一滴雨
一个夜将另一个夜逼下悬崖
总有人在梦中失声尖叫
声音向下,像野草的根须
扎痛坟墓中那些苏醒者
他们说,他们的骨头锋利如剃刀
割断命运的河流,千年不锈
他们说,他们活在自己的命里
头颅发芽,周身开满花朵◆许多灯
许多灯,在我身体的房间
亮着。我轻轻走动
它们就摇晃
影子松软,啮咬一些痛觉
我上班下班,挤公交车
陪领导笑谈。十年了
竟无人发现
只在一人时,我才小心地打开
并一一清点,哪些灯已经熄灭
◆石头
黑夜,天空下降
白天,河流上升
做梦的人
在中间行走,一路追赶
魔术师居住的城市
他的背上
背着简单的乡村
当他接近,黑白交替的缝隙
借着峡谷
瞬间潮湿的光线
他发现,从他身上
高速滚落的,不过是一些
柔软
受伤的石头
◆我要翻晒在这片土地上
我的血是青铜的颜色,深沉地
发出金属滚动的声音
它在歌唱啊,嗓子有点嘶哑
像河流,疲倦了,舔着自己的身体入睡
在太阳下面翻晒
我是一片平躺的原野,被河流捆绑,随它纵横奔走
我的锄头站在身旁,爆出了翠绿的枝桠
我的庄稼望着我,发出一串粗俗的傻笑
我要喊一声祖母,她睡得比我深,在泥土下层
要怎样才能摸到她,让我们的小指头快乐地勾一下
也许,她早已化作泥土,喂了庄稼
淌进我的血管,变成一片青铜似的火光
还有我的祖父,那个赶羊的糟老头子
他葬在山坡上,坟很小,像一只羊低头吃草
他只能继续孤独下去了,谁让他喜欢羊呢
唉,我已花完五十年时光翻晒这片土地
现在,像祖先一样,我要把自己翻晒在这片土地上(以上组诗原载《人民文学》2007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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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惊醒路边小睡的劳动者
2007-10-30 11:36:58
这不同于惊醒一位少女于梦中
靠双手挣饭吃的人
亲近这街上的扬尘
总是居于人类
最大程度的暴露
他们忽略了睡前洗手的习惯
打哈欠 收胸 歪倒
布置起稍呈满意的面容
垂下眼睑 示意一种随便我之所以要把这首诗节录于此,是因为它深深打动了我。它就像一柄沉甸甸的鼓槌,密集地点击着我的灵魂之鼓,令我震颤,令我热泪满面。这或许是一种缘份,现在,我正构思一部描写都市屋檐下民工生活的中篇小说,偶尔翻阅新到的文学期刊,竟然与它不期而遇了。诗中表述的生活我再熟悉不过了。我静静地坐下来,静静地,被沉思和回忆的细沙履盖。
那正是六月酷暑,我打工的城市像一块刚出窑的砖头,灼热得无法接近。连续几天都有民工中暑晕倒,承包建筑工程的老板终于害怕惹出祸事来,同意中午休息两小时,但不能走远,以免影响下午工程的进度。
这真是一片难得的美好光阴啊!工友们放下碗筷,终于可以歇息一会了。
靠在歪斜的树干上,蜷缩在建筑物的阴影里,头枕着台阶,或者干脆枕着一块小石头,睡去了。每一块高度紧张过的肌肉,此刻都松懈下来。他们的嘴角流着涎水。梦见好吃的东西了吧?这些都市屋檐下的人,总是为吃而奔波,“磨骨头养肉啊”,他们常叹息着这样说。梦见父母妻儿了吧?长年漂泊在外,对于骨肉亲情,他们已好长时间没享受到了。看,梦中的他们多么激动,多么舒畅,闭合的眼皮跳动得多厉害!
我是他们中的一员。在那片短暂的美丽时光中,我梦见过我的农民父亲,清晰地看见了父亲额上波澜壮阔的皱纹。我为父亲念诗,念那首描绘他额上皱纹的诗。父亲连说:“写得好!写得好!如果我是编辑,我就立即发表它。”
我满怀深情地说:“父亲,其实您就是编辑,土地是您办的最大的报纸,您在那里辛勤劳作,发表着最动人的作品。”
我也梦见过母亲。母亲年轻了,她的头上闪动一轮明月。母亲真的像月亮一样呵,无论我走到何处,她都会注视着我,用月光一样轻柔的手掌抚摸我的额头,让我真实地对待自己和世界!
每一个躺在路边小睡的民工都有梦。这一刻他们彻底忘记了疲乏,忘记了艰辛,忘记了生活包围下的沉重。他们的憧憬,他们的愿望,都在这千金一刻的梦境中实现了。
然而午间休息的时间总是太短太短,他们的梦还没有做完,还有长长的尾巴留在后面,便草草收场了。他们被叫醒,慌慌张张地走向各自的岗位。
不过,并不是每一个午睡时刻都是美好快乐的。那些躺在路边、阶沿的工友,常会莫名其妙地挨过路人的脚踢。一部分倨傲的城里人看不惯他们,有的甚至把浑身沾满尘土的劳动者当作垃圾,嫌他们挡住了过道,影响了环境。即使那不用脚踢他们的稍微文明一点的城里人,有的在经过他们时也会暗暗屏住呼吸,甚至来两句轻蔑的讥讽,仿佛这批双手劳动的人污浊了城市的空气。
有一次我正在梦中,忽然被一阵叫嚣吵醒。一个肥胖的衣着考究的中年妇女指着我的工友二狗子吼着:“到处乱睡,碰到你娘的脚了。你安心把你娘摔死呀!”边说边从皮包里掏出一团卫生纸,反复擦拭已经足够光亮的皮鞋。二狗子怄气不过,同她大声争论。许多工友都醒了,围上去,纷纷指责胖女人。胖女人见势不对,灰溜溜地走了。
当然,打破我们那短暂美梦的情况很多,有时是近旁房主的洗澡水泼过来,浇了满身,有时是睡了不该睡的地方,被城市管理人员赶起来,批评、教育、罚款,有时则是被一些既可笑又无聊的争吵弄醒。在众多琐屑的事情中,有一件颇值一提。
那天,我躺在一块水泥板上刚刚睡去,突然一阵咒骂声在耳边响起。我蓦然睁开眼睛,见不远处围了许多人,吵吵嚷嚷的。众声之上,一个女人像破碎的瓦片一样尖锐地发出声音。
我感到莫名其妙,觉睡不成了,便起身挤进人群。原来是两个穿金戴银的贵妇在相互斥骂。我从围观者的议论得知,这一老一少两个妇人在商场买东西,不知怎的她们的爱犬搅到一起,发生了矛盾,撕咬起来。其中一个贵妇先发现,便用脚踢对方的狗,被另一贵妇看见了,于是彼此指责,最后竟动起手脚来。保安人员将她们请出商场,她们又在这里相互吵骂。这两个妇人嘴皮子的确厉害,一串串肮脏的话像爆豆子似的吐出,没有丝毫停歇。唾沫在她们之间飞溅,划出了一道细亮的弧线。当不堪入耳之语全部骂遍,两人都精疲力竭时,其中一人突然掏出几张大额钞票,近乎咆哮似的叫嚷着:“谁替我收拾这女人?我给两百块!”另一贵妇见状也不甘示弱,急忙掏出钱吼道:“谁帮我揍那女人?我给五百元!”有人急不可待地叫嚷开了:“再加一点,我可要动手了!”
围观者越来越多,挤得水泄不通,部分人快乐得手舞足蹈,像欣赏美国西部影片一样发出十分兴奋、满足的笑声。
我费了好大的劲才从人群中钻出来。不知为什么,我不仅不快乐,反而怀着一种莫可名状的悲愤。我好不容易才熬过一上午艰辛的体力劳动,终于盼来了这短暂的午间休息,没料到又被两个无聊而卑俗透顶的人搅乱了。心中暗自想,那几张被贵妇人挥来舞去的钞票也一定怀着悲愤的无可奈何的情感吧,只可惜钞票不能活动,没有牙齿,如果有,它一定会掉转头来狠狠地咬她们几口。我这样奇怪地想着,忽然觉得颇有些滑稽,忍不住笑出声来。 -
■婆娘们
2007-10-30 11:34:41
坐在川东北的沟叉上,你随时可以看到这样一群“婆娘们”。
川东北,泥山土丘的川东北,沟沟叉叉的川东北!那些泥山,那些沟叉,纵横捭阖,起伏腾挪,像绵延的红色肌腱,像发达的网状神经。一个个零散的村落,挂在上面,果实一样,沉默着。
第一缕晨曦还没有降临,大地已开始发白。果实一样沉默的村落,却在婆娘们的吆喝声里提前醒了。那首先从屋子里冲出来的是一群鸡,扑腾着翅膀,头垂得很深,遍地咯咯乱转。接着就是一个女人,长发蓬松,一手慌乱地扣着胸前的衬衣,把丰硕得乱抖的奶子紧紧绷住,一手拿着破竹竿做的响篙,心急火燎地追赶鸡们,把纠缠乞食的鸡鸭全都撵到竹林去。接下来就听到猪儿在翻圈了,女人三脚并成两步跑过去,手里的响篙跟即点在猪头上。手持响篙的女人俨然像一位将军,大大咧咧地辱骂着猪仔,操着猪仔的祖宗八代。猪儿安静下来。第一缕晨光也出来了,投注在女人的脸上。女人喘出一口粗气,表情渐渐变得丰富,变得旺盛。她看看天,看看对门沟叉上浮升的雾气,女人知道,繁忙的一天开始了。女人一头钻进灶房,叮叮当当的锅碗瓢盆声交响成一片。而此刻的男人,还窝在被子里,眼睛半睁不睁,说不准心里还埋怨着婆娘把锅瓢转得太响了哩!
正是播种小麦的季节,满坡满沟的麦田,等待人们去亲近。吃过早饭的男人抹着厚厚的嘴皮,还想歪在凉椅上闷一会儿,婆娘却过来催促了。婆娘的口气是一种命令的口气,同吆喝鸡鸭猪的口气没有什么两样。惯于察颜观色的男人见婆娘脸色不对,只好知趣地在婆娘的吆喝声中懒散地找寻农具。就这样,女人跟在男人后边上坡了。有时候,一条亲昵女人的狗跟在女人后边,时不时地用嘴吻一下女人绾起裤管的大腿。
播种前的坡坡坎坎沟沟叉叉裸露得非常彻底,一眼望去,很苍凉,很悲壮,还掩藏着几分难耐的焦躁。在这块显得有些忧郁老成的土地上,男耕女播本是祖宗留下的老规矩了。可如今,大部分成年男子都到城里打工,婆娘们成了留守土地的主力军。在坡坎上干活的人群中,偶尔可见一两个男人,他们颇有点像散落在农村的稀有金属。犁牛打耙,担粪掏坑,这些本来由男人们干的活,现在轮到婆娘们亲自操作了。女人一手攥紧犁柄,一手扬起鞭子,口里学着男人的腔调拖长声音高喊着:“日——嘴!日——嘴!”然而那些身材高大四肢劲健的牛颇有点不以为然,它们还不习惯于被女人驱使,要么弯来拐去走出一串让人又气又笑的“浪漫步”,弄得婆娘们七拱八翘搁不平坦摆不伸展;要么干脆站住不动,眼里仿佛流露出一线轻蔑;那胆子大脾气拗的犟牯牛,甚至来两个后翻蹄,把一泡泥沙刨进了女人的眼里。女人赶紧抓起衣服的下摆来揩眼睛,没想到把一片白亮亮的肚皮露在了外面,刹时就引来了过路货郎那惊羡的目光,还有满地里婆娘们的欢笑。待那女人醒悟过来,急切地把肚皮捂住,热辣辣的泪水便下来了,也不知那泪水是泥沙挤对出来的,还是被欺人的牲口怄出来的。最终,满腔火气都发泄在了牲口上。女人手里的鞭子狠狠抽下来,牛用尾巴卷了一下疼痛的屁股,终于听话地向前拉犁了。
坡上的女人越来越多。这些平时把心思全放在拉扯娃儿、伺奉老人、挑水种菜、养猪喂鸡等一切家务事上的婆娘们,这些整天忙忙碌碌风风火火慌慌张张难得有机会一聚的婆娘们,此时土隔着土沟对着沟,一边耕地撒种一边扯开嗓门摆起了龙门阵。说是摆,实际上是对着人影喊。先是问一下对方母猪下仔没有,过几天要来捉两个,接着关心的是娃儿的学习成绩,后来便摆到男人身上去了。
一个说:“我那砍脑壳的,有两个月没带信回来了。这农忙时节的,也不回来理识一下,光在外头撒野!”
一个说:“男人还是不要的好,放他到外面去闯,懒得管他,只要他寄钱回来就对了。”
旁边那块地里的女人把男人死死地留在了家里,此时便自豪地搭上话来:“咦,张二妹,想男人了啊,我这里倒是有一个,虽然是陈年老窖,倒也上得炕头顶得起柱头,不信借给你试试?”
被叫着张二妹的女人也不甘示弱,反唇相讥:“你那男人,看样儿就是根煨萝卜,也拿得出手?”
这边的男人被击到了痛处,沉不住气了,在老婆目光的鼓励下跑过去,叉开巴掌就要捏张二妹的奶子,张二妹吓得大呼小叫地落荒而逃,惹得满坡满坎的婆娘们又一阵轰然大笑。那男人的老婆笑得整个身子都歪了,好像全靠她指挥有方,终于赢得了这场骄人的胜利。
天边聚起一块沉重的黑云,像长了硕大的翅膀,迅猛地向头顶攀升。随着砰然一声闷响,整个山坡好像心惊胆颤地紧缩了一下,铜钱大的雨水便没头盖脑地打下来了。婆娘们被突如其来的暴雨打得手忙脚乱,回家是绝对来不及了,赶忙扔下锄犁,惊慌失措地朝田边草树下面飞奔。草树,北方人叫草垛,是为了便于储存草料,又节省搬运的力气,将田头的稻草就近绕树扎成的巨大的垛子。它上尖下小,中间高高地突起,远远看去像一顶圆形的草屋子,又像一只硕大的陀螺,在田边地头旋转,仿佛永远不会倒下。此时此刻,草树成了婆娘们躲避风雨的好地方。十几个女人挤在草树下,或蹲,或坐,或站,彼此指着满头雾水放浪地大笑。
雨久落不停,终究成了恼人的东西。村子被雨水的大幕严严地遮住,满坡满坎泛起白花花的水泡。最先耐不住的是那位年轻的媳妇,她不停地朝沟里的村子张望,嘴里自言自语似的咒骂:“背时的雨,挨炮眼的雨,早不落晚不落,偏偏娃儿要吃奶的时候落!”她的胸前湿了一小片,不知是雨水打湿的还是奶水濡湿的。她时不时地用粘满泥土的手去护胸前的乳头,奶水已经把它胀痛了。
那几个巴望男人的婆娘则不停地张望着雨水中伸向迷蒙远方的乡村公路,希望能奇迹般地看到自己男人的身影,随时准备着大呼小叫地冲进雨水中去迎接。或者,看到那个骑着破旧自行车的乡村邮递员也行,只要他能送回一封信来,就会给日思夜想的心几分抚慰。
可是这一切最终没有发生。——原载2005年《四川文学》第8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