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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皮肤下面
2005-08-06 20:50:57
村上春树的小说我最喜欢《国境以南,太阳以西》。认认真真看过两遍后,若在书架旁随手翻看,还有欲罢不能之势。
岛本讲“西伯利亚臆病”时,她说:“有一天,你身上有什么死了”。每当看到这里,我心里就如岛本所说,真的要“咯嘣一声”。
这样死了又死之后,我始终不太明白,为什么“咯嘣”依然清脆?我想,一定是我皮肤下面存活的某种东西,在村上春树风一般的言语下,它就如巫师手中装着人骨的皮囊,咯嘣咯嘣作响。之所以又去翻村上春树,都是因为近来无碟看的情况下,我在各个台标不明的频道中看了许多老电影。
其中有周星驰的《行运一条龙》。
我说过,看周星驰的电影是一件愉快的事。他是当之不愧的中国Cult电影之王,每年我生活的这个城市的大小电视台都要像翻晒衣橱一样,把他80-90年代所拍的旧片,全部拿出来秀一遍。
这部在我大多数情况下斥为“烂片”的电影,这一次真的感动了我。阿水和Candy的那种被庸俗化了的爱情,似乎埋藏着另一堆咯嘣作响的骨头。
那是什么?我不太清楚。以岛本的说法,那只不过是另一次死亡的声音。
“什么”可以死亡,骨头不会。李昌东在《薄荷糖》中,对这种死亡给了一个诗化的诠释。
我深深震撼于李昌东沿着铁轨缓缓推进的镜头:“1999年,三天后的郊游”,“1999年,照相机”,“1994年,美好的生活”,“1987年,招供”,“1984年,祈祷”,“1980年,会面”,“1979年,郊游”。影像的记忆让我重新领略了回忆的苦涩和来路的苍茫。
死亡不过是这一路上最后一声叹息。
风景不断入侵,深入骨头。
只要有风,就会听见那一声咯嘣。再来说另一部“烂片”,古天乐主演的《恋爱告急》。
徐怀钰有一首歌:《爱像一场重感冒》。按流行病学分析,而且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流感。
在古天乐一生的五次恋爱中,流感病毒将一段段异种基因接入他的骨头之中,他又怎能保持不被改变?
况且按病毒故有的生存规律,它自身的变异更是使之无坚不摧,有了SARS就有禽流感,作为被入侵的人,往往只有束手就擒。所有所有的起因,皆因为一场手术。
母亲被诊断为胆结石、胆息肉,术后,她告诉我,她在手术室里非常恐惧。
这我能理解,当人放弃了所有抵抗,但又有清醒的意识时,入侵留下的伤害是非常恐怖的。
我想,那时,在那间手术室里,她也一定听见了一声咯嘣。一天,我翻出了我这几年的藏碟,发现了考里斯马基的《没有过去的男人》。
我默默地把它放进碟机,在电视面前,我羡慕鲁加南那段失忆的生活。
当记忆如同灰尘一般被抹去之后,只会剩下湖水如镜,清澈干净的生活。 -
树(初稿)
2005-07-16 20:51:52
盛夏夜晚和朋友坐在露天喝茶,我们的桌子靠近一小片芭蕉林,半躺在斜背椅子上,从稀疏的缝隙望着没有星星的夜空,芭蕉宽大的叶影像在天空中跳舞的精灵,变幻轻灵的身姿,它仿佛在对我轻声细语,如同夜风中的些微凉意,轻轻袭来,游走全身。我突然有一丝感动,深深地陷进树的阴影,和树溶为一体。
树,一直都生活在我身边,在我居住的地方,在我行走的时候,在我停顿的间隙,总是默默陪着我,看着我。我喜欢坐在树影底下抽烟、玄想,或者对着天空发呆。只不过,我从来没有留意它们。
小时候,我家住在父亲单位大院靠近围墙的一幢七层青砖楼房里,围墙把这里围成一个死角。围墙的外面,是另一排青砖楼房,一条曲折的小巷穿行其间。在这狭小的空间中,有一棵发育得不太好的柿子树,从阳台上刚好能看柿子树的树冠。
在这幢楼还没有修建之前,这里原是一幢两层楼的破房,本来还有一棵皂角树,接果时会有一些人来采皂角去洗衣服。后来,皂角树被伐掉,原地建起一座蓄水池。蓄水池挡住了另一个出口,因此,柿子树占据的地方就变成一个相对独立的空间。
父亲的单位当时成片种有许多果树,有桃林、李子林、桔子林、柚子林,还间种了一些葡萄和樱桃。这些果林是真正的儿童乐园,我们在林子里干着一些小孩勾当,譬如爬到树上拉屎,在树下挖战壕。还把一些藤生植物有意牵到树枝上,到了夏天,会成为一个天然的帐蓬,大伙坐在里面分吃刚刚从树上偷摘来的李子、柚子。
果树挂果的季节,成群结队的小孩如同蝗虫一般洗劫着青涩的果实,五月的樱桃,六月的桃子、李子,七月的葡萄,八月的柚子,十月的桔子,全部成为我们欢乐的源泉。但从来没人想起这棵柿子树,原因是它被破房子挡住了,进出很不方便。只有顺着水管爬进去,才能到达树底。
我第一次看见它,是因为我和另一个男孩准备干一件骇人听闻听闻的大坏事。大院里有很多人养鸡,遍地都是小鸡仔。那男孩说:我们解剖一只鸡好不好?我想都没想就同意了。下午阳光很好,我们把盯上的小鸡赶进死角,用衣服抓住它。然后顺着水管爬到柿子树下,忙活了半天,硬是将这只小鸡活剥了。那天,我的双手被血污得看不见肉色,现在都还记忆犹新。
这件事除了这棵树外,没有人看见。
新楼落成后,我和这棵柿子树成为邻居。我每天都站在阳台上,对着这棵柿子树发呆。那时我已进入初中,性格变得古怪起来,看见人不说话也不爱笑。家里人懒得管我,任由我在阳台上神游。
围墙外面的楼中住着一对姐妹,特爱唱歌的那种女孩。每天她们家的录音机都高声放着各种流行歌曲,有时两姐妹也会随声附和。我时常想,她们是什么模样呢?直到现在,我都没有见过她们,只是记得两姐妹的声音,如同柿子树叶的颜色,如今都还清晰可辨。
柿子树孤零零的生长,由于缺少肥料,很少挂果。只是每年春天绿,秋天红。树下的空地被一楼的住户平上三合土,成为自家的后园,经常有人在下面喝茶喝酒,谈天玩闹。
高中毕业我离开老家,在重庆的校园中生活了五年。
学校中间的草坪上有几棵高大挺直的银杏。我到校报到时值秋天,阴雨绵绵,银杏树金黄的树叶落了一地,踩在上面有着沙沙的声音。
重庆在记忆中是雨和雾的城市,我从来没有看清她。雨水敲打着树叶,树叶铺满地面,一切看起来都变得原始、凌乱。时光就像风一般匆忙,把树叶吹绿又吹黄。
我时常穿行在雨雾中,穿行在山城起伏的道路上,脚下铺洒着各种各样的树叶,发出高低错落的声响。我渐渐地爱上这种声响,它们是风中的铜铃,挂满山城的各个角落。
雨季间歇,我和朋友坐在银杏树的旁边,抽着烟晒着太阳,喝着大杯坨茶。到了晚上,树下被情侣们占据,他们一边同爱情说话,一边同月光说话。还有一些人,拿吉它和啤酒当道具,扯着他们肆无忌惮的歌喉,胡乱地嚷着属于那个时代的“摇滚”。
有一年过圣诞节,我和一个同学被派去砍圣诞树。我们仔细考察了学校所有的大小树木,在后山的一片小松树林里,选中了一棵矮小的罗汉松。这片树林地处偏僻,但在节日来临之际,也惨遭噩运,遍地都是残桩断枝。我们抽出怀中的刀,三两下就放倒了这棵小树。白天不好拿回寝室,到了晚上,我们才去把它拖回寝室。这棵圣诞树成为我们年级最风光的一棵圣诞树,它一直被布置在寝室的大桌子旁边,至到完全枯萎。
毕业时,大家都疯狂地灌酒,啤酒、红酒、白酒喝了一肚子,再把一肚子话全部置换出来。大家仿佛一下子从青春变得苍老,全都变成唠唠叨叨的老年人。那一夜是大醉,我在几棵银杏树下吐得翻江倒海。五年了,我都没和它们说过话,这一夜得赶紧说完。
九三年,我独自来到成都,和几位一同分到单位的年青人暂居离城几公里一个乡镇的卫生院里。院子很小,除了看门的大爷,无人居住。卫生院条件很差,每晚七点钟准时停电,没几天,就陆续搬到其它地方去了。刚到单位没什么事,因此很多时候我独自一人坐在院内喝茶看书。
院里有几株芙蓉花,由于没人照料,开得破破败败的。我时常想,生活也如同这几株树吧,零零落落总是被我忽略。
一天,老婆告诉我,她小的时候,吃水果把核吞到肚子里去了,晚上,她就做了一个梦,梦见一棵大树从她头顶长出来,她吓得大哭。
我觉得这事一点都不好笑,其实我何尝不是一棵树?至少,也是树投向这个世界的影子。但这是秘密,知道的人不多罢了。 -
玻璃的童话
2005-07-16 20:37:28
一
一只美丽的花脚蚊,乘着夜色飞到一间大屋子里面,她需要找一个地方尽情的饱餐。
房子的女主人睡得很香,她轻而易举地美美地吃了一顿。
接下来,她要飞出房间去,找个水塘,产下她的小宝宝。但是她找呀找,怎么也找不到出去的地方。
第二天太阳升起来了,她觉得好累,只好在房间的玻璃窗上歇歇脚。
“早上好,太太!”一个细小的声音对她说。
她仔细地看了很久,才在粘着灰尘的窗玻璃上找到个小小的,胖乎乎的怪物。
“你是谁呀?”花脚蚊问道。
“我叫螨,就住在这屋里。”小怪物回答说,并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你清晨急勿勿地,要去干嘛?”小怪物继续问。
“我想到外面去,你看,阳光多好啊!”
“外面有什么好的?”小怪物不屑地说:“还是屋里舒服,我又想睡觉了。”
花脚蚊想知道出去的通道,就继续引诱小怪物:“外面空气多清新,特别是早晨,草地绿绿的,还挂着好吃的露珠。吃完后躺在草丛中睡觉,那才叫舒服哩。”
小怪物有些心动了,他向外面看了看,又摇摇头说:“可是外面会下雨!”
“下雨才好呀,会有好多露水哟!”花脚蚊兴奋地说。
“我会被淹死的。”小怪物回答。
“但现在没下雨吧,下雨时我会背你回家呀!”花脚蚊急切地说。
“不下雨也会有太阳啊,我怕太阳晒。”小怪物继续报怨道。说完,他笨拙地移动着身体,准备爬到阴凉的地方去。
“那这间房子有没有水塘啊?”花脚蚊又问道。
“没有水塘,这间房很干燥的,我找了好久才找到这间好房子!”小怪物有些不耐烦了,所以回答也变得冷冷地。
“你这家伙真是懒得没治了,只会窝在这死气沉沉的地方睡大觉!”花脚蚊很失望,坐在窗边暗暗地叹气。
这时,女主人起床了,打着哈欠来到窗边。“玻璃好脏哦!”她惊叫一声,随即又走开了。厕所里响起了水声,花脚蚊听见了很高兴,也顾不了劳累,兴冲冲地向厕所飞去。
女主人在厕所里搓抹帕,她站的地方果然有一滩水,而且水流很湍急,花脚蚊根本没办法停下来,但肚子中的宝宝又快要生了,她围着那滩水飞呀飞,眼泪都快憋出来了。
女主人关了水龙头,拿着抹帕走到窗前,在玻璃上使劲地抹,小怪物还没来得急逃走哩,就被卷入湿湿地帕子中。
水终于停下来了,花脚蚊高兴地停在上面,快乐地产下她的小宝宝。
女主人抹完窗户,又回到水龙头边,打开龙头清洗抹帕。帕子中的小怪物还没来得及哼一声,就被大水冲走了。
湍急的水也把花脚蚊困在水中,水打湿了她的翅膀,她没有办法再飞了。她想着外面的阳光、草地和露水,在玻璃的后面,近在咫尺,却始终没法接近,她后悔呀,不该来这个空旷的大房子,让她没有办法回去。
这时一股更大的水,把她也冲进了黑沉沉的下水道里面去了。二
大狗花花随主人去外面散步回来,兴奋得手舞足蹈。他现在急切需要找个听众来讲他在外面的见闻。他看见黑猫咪咪仍在窗台上睡觉,就走过去把她推醒。
“我刚才出去了!”花花得意地说。
“讨厌!我知道你出去了,所以趁着安静睡一会儿。”咪咪明显没好气。
“外面真好玩,你为什么不出去呢?”花花知道主人只带他出门,所以故意气咪咪。
“我从窗户上看见你在外面发疯!象个神经病。”
花花一下子泄了气,只好讨好咪咪:“你为什么一天到晚都窝在窗台上睡觉呢?”
“窗台上多好呀!又可以睡觉,又可以透过玻璃看外面。”
“你都看见什么了?”花花好奇地问。
“看树啊、草啊、花啊,说这些有用吗?反正你也不明白。”
“那有什么稀奇的,还没有我在外面看得真切。”花花觉得有些骄傲,他毕竟是见过大世面的。
“你在外面只知道疯去了,你看见什么了?你看见昨天楼下的那对年青夫妻吵架了?”
“那有什么好看的?”花花还是不服气。
“他们开始还高高兴兴的,不知为什么那个女的就生气了,男的在旁边哄呀哄,还变了魔术哩。”
“真的?”花花开始后悔了。
“是啊,男的哄着哄着就拿出一枝红玫瑰,女的就笑了,两人又亲亲热热地回家了。”
“原来在窗台上能看这么多好玩的事情哦。”花花眼巴巴的,很羡慕。
“还有哩!昨天下雨时飞来一只蝴蝶,和我聊了一下午的天,说了好多稀奇古怪的事。下雨最好玩了,那些树叶在雨中跳舞,可精彩了。有时有雷鸣,就象在伴奏,一闪一闪的,好飘亮哦。出太阳的时候,我在窗台边睡觉,舒舒服服的,那些蜜蜂呀蝴蝶呀就在外面飞来飞去,飞累了就会在窗台上来歇一歇,有时还唱歌给我听!”咪咪越说越神气了。
“唉,这些我都没遇到。”花花显得很沮丧。
“因为你没有注意到嘛,其实在玻璃的旁边是很好玩的,是不是呀!”咪咪转头去问鱼缸里的金鱼。
“是啊!”金鱼说:“我每天都在玻璃里游啊游啊,我都游遍全世界了!”鱼说完又快活地游开了。三
清晨,大灰蛾跌跌撞撞地冲出那所满是玻璃的大房子,惊惊慌慌地飞到房前桉树最高的的一枝树桠上坐下,他不停地喘着气,难以平静下来。
“咯咯咯……”知了的笑声差点把他从树桠上吓得掉下去。
“神经病!你想吓死我呀?”大灰蛾没有好气地说。
“看见你大清早就神经兮兮的,笑一笑也不行吗?”知了接着又咯咯地笑了起来。
“你还笑,都怪你!”大灰蛾脸都气白了。
“怎么又怪我了?还不是你自已昨夜看见房子里好看的灯,非要进去的,拉都拉不住。”知了也有点不高兴了。
“那盏灯是好看嘛,特别是透过玻璃,五彩斑澜的,看得我不由自主地飞了进去。”大灰蛾又开始出神了。
“我飞进去后,就在那盏灯周围跳舞来着,我觉得自己在灯光下面好漂亮哦!”大灰哦显得有点得意。
“别美了,不是一会儿就关灯了吗?”知了悻悻地说。
“是啊,也不知为什么,那对小夫妻就把灯关了,开了一盏很暗很旧的小灯,害得我不能跳舞了,可是我还没跳够哩,我就只好在墙上歇下来,等他们再开灯时又可以跳舞了。
“但他们俩个好怪哟,坐在一个玻璃盒子面前,也不说话,都盯着那个玻璃盒子看。
“玻璃盒子里面先是出来一个人,对着他们不停地讲。他好象知道很多事,嘴一直都没停过。接着就有很多人到玻璃盒子里去,你说我我说你,偶尔还要打架。”
“那些人啊,经常这样,说不赢了就开始打。”知了忍不住插一句嘴。
“架也没打出结果,刚才那个人就把他们赶走了,又继续对着小夫妻唠唠叨叨。他那么多话,说得我都快睡着了。
“好不容易等他说完,又进去几个人,穿得怪怪的,在那个玻璃盒子里又说又哭,真的,哭了几个小时。”
“是不是打架打哭的?”知了问。
“不是,打架的人和他们穿的衣服都不一样。他们在玻璃盒子里哭啊哭啊,那个玻璃盒子前的女人也开始哭了。”
“这真是奇怪哈。”知了附和着。
“是很奇怪,男的就给她拿纸,可她哭个没完,擦了又接着哭。
“哭着哭着,玻璃盒子里面的人全都走了,那女人就不哭了,心满意足地去睡觉去了。”
说到这里,大灰哦闭上了嘴,把知了说得心痒痒的,要知道他可是个包不住话的家伙。
知了又向大灰蛾坐的地方挪了挪:“接下来呢?”知了睁着大眼睛,急切地问。
“接着那个男人独自坐在那个玻璃盒子前,那个玻璃盒子暗了下来。我当时困得不行了,就在墙上打瞌睡。”
“就这样啊。”知了有些失望:“那你大清早发什么神经?”
“后来我就醒了哇,那个男人还坐着没走,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个玻璃盒子,我往玻璃盒子里面一看,吓得我差点从墙上掉下来了。”
“什么东西这么吓人?”知了又来了精神。
大灰哦的眼睛里还笼罩着恐惧,他又向那所满是玻璃的房子看了看,有点迟疑。
“倒底是什么嘛?”知了急得直搔脑袋。
“鬼呀!笨蛋!”大灰蛾大声说。
“真的?”知了一脸愕然。
“真的,过一会,那个男人也关了灯走了,只剩我孤零零地呆在墙上,吓得我一夜没敢再合眼。”
“啊——”知了惊叫一声,拍拍翅膀飞得远远地。
“是啊,我也不知道这地方还有鬼啊,我以后再也不进这些玻璃房子了。”大灰蛾努力挥动翅膀,向有太阳的地方飞去。
四
布丁是个漂亮的小公主,她只有小指头那么大,金色的头发,雪白的裙子,带着甜甜的笑。看见她的人都非常喜欢她,他们给她取了一个名字叫布丁。
从出生的那一天起,她那双黑黑的大眼睛,不停地四处张望。她好奇地看着周围,阳光、绿草、花朵……这个世界清新的空气,让她满怀喜悦。
“多好啊!”她悄悄地说,声音细到没有人听见。
她愉快地走着,她的心像鸟儿一样快活。白天她在草叶上嬉戏,和蝴蝶作迷藏,晚上累了就在花朵中睡觉,看天上的星星。她觉得她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了。
一天,她遇见一个帅气的男人。帅男人看见她很是惊奇:“这么漂亮的小人怎么会跑到这里来了?”他像是在自言自语。
“真美呀!”他咧着嘴笑道,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他们准会喜欢的。”
布丁公主心都快飞起来了,她知道,他肯定会爱上她的。
他带着她来到一个堆满水晶的地方,布丁公主看着那些亮晶晶透明的东西,惊讶万分:“天下还有这么美丽的东西!”她的笑容更灿烂了。
帅男人把她领到一块水晶面前:“我会给你一间这样的房子住,你高兴吗?”
布丁公主笑着不说话。
帅男人二话没说,开始为她打造房子,并在房子里安放了一棵小松树,洒上细细的雪花,就象仙景一般。“多美呀!”他说着,把她小心翼翼地送进在房子里。
布丁公主住在水晶做的房子里,她觉得她是一位真正的公主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水晶房子里还是天天飘着雪花,松树还是那么郁郁青青,但布丁公主的心却一天天暗淡下去。
因为她再也不能走出这个水晶房子了。
她从水晶房子里看着外面的世界,还是那么清新,阳光、绿草、花朵……看着看着她哭了,在细细的雪花中,没有人能听见她的哭声。
她哭了,她想,她会死掉的,天气依然寒冷,冷得就像仙景。
有一天,她真的死了,在水晶房子里一动不动,带着僵硬的笑容。
从来没有人知道她已经死了,他们总是去摇动那个水晶球,看细细的雪花洒在她的身上,眼神里全是羡慕和期待。 -
梦的极短篇-城市
2005-07-16 11:06:51
弯弯曲曲的河道两岸,没有一寸草。光滑的石头潮湿着,泛着幽蓝的微光。
城市如同一座活火山,蠕动着腥红的岩浆和热汽,寂静无声。
夜里没有风。上游漂来的黑衣女子,长发掩面,看不清模样。
她无言地走上岸,风中树影一般飘逸。
她左手拿着一具火烛,右手托着一个水晶盘,中放着一张醮着草莓浆的面饼。
“这是给你的礼物。”她说。
我怔怔地看着她,觉得很熟悉。
“请你把这张饼送到大街尽头的那个空房间里去。”
我默默地接过礼物,她把火烛也一同交给我。
“路黑,小心!”我穿过城市的街道如同一条隧道,灯火通明的城市比极夜还黑。
两旁出现水声,如同心跳。大街的尽头有座石头房子,两扇破败的门洞如同动物园中野兽的眼睛。
我走进左边的门洞,里面一张木桌上点着一盏油灯,嗞嗞地烯着。
一个婴孩躺在桌上,正哇哇大哭。
我用手中的面饼去逗他,他正哭得高兴,鼓着双眼狠狠地瞪着我,没有丝毫停下来的意思。
我只好退出,来到右边的门洞。
黑黑的房间里什么都没有,我举着火烛探看,在一个角落,坐着一个老者,脸上带着神秘的微笑。
我把面饼放到他面前,他连头也没抬。
我用手去推他,发现他早已是一具僵硬的死尸。我从石屋中奔出,城里骤然刮起大风,风声就如一声狂笑。
我跌跌撞撞地回到河边,黑衣女子早已不见了。
城市如同融化的雪糕,缓缓坍塌,流入河中,成为点点河灯,照得河水通明。
我坐在河边,孤儿一般。 -
《青春爱人事件》:因为有梦,所以疯狂
2005-07-16 10:26:22
马原在他的小说《虚构》的结尾处这样写道:我发现有什么东西不对头,是什么呢?对了,时间。我知道又出了毛病了。
我想起马原是因为颢然并非天才,青春本来信马由缰,无所顾忌,他在片尾玩的那点小花招,早已被人玩烂了。
不过这次他把它搬到城市,搬到了抽青春牌香烟的小谢身上。
小谢是个出租车司机,每天飘荡于城市的各个角落。少女柳芭如水中浮萍,来去无踪。似乎一切都没有来由。但谁又真正看见过青春的来由?
爱情如同酒精,是有纯度的。纯度越高,香气越浓。但超高浓度的酒精,往往会置人于死地,爱情亦然。在啤酒、低度酒大行其道的现代社会,爱情自然大打折扣。
柳芭对小谢的爱情属于高纯度酒精,所以少女柳芭注定要在片尾献出生命。
当青春遇见爱情,就会有无法挽回的结局!
有意思的是,颢然把青春和爱情放在一起追逃事件之中。他的努力使热血为青春和爱情擦亮光环,并不断弱智化了警察这一社会规条的象征。这些规条在他的故事里搭起许多迷宫般的通道,让他手中的角色在这些通道中走失。
老莫的不知所踪是个证明。
不过这一切只是一个青春少年的黄梁好梦,毕竟世俗生活还是坚冷如铁,装满青春的香烟终究会空空如野。
北野武早在《3-4×10月枪命》里让青春在暴力中做了个好梦,在厕所中的棒球少年起身时,我才有透过气来的感觉。颢然的梦却让我有点失落,虽然他也想血腥,但展现却是只能出现在梦中的美艳。
因为有梦,所以疯狂。 -
《孔雀》:回忆的俳句
2005-07-16 10:25:20
2月19日,天空突然飞起大雪。这在我对成都10年来的“混沌”的天气印象里,还是头一回。雪花如同破碎的云层,纷纷扬扬,飘洒在树丛、草地和水泥地面,转眼消失,泛起一片阴冷的亮光。
这种天气很容易让人感怀,或者用爱伦.坡残酷的眼光来看,会觉得这样充满诗意。每一片雪花都是一段呢喃的咒语,在寒风中轻抚着世界。一切都休止了,变得很安静。
一切都在等待……
我突然想起有个叫大车的诗人写下的诗句:“越来越暗淡下来的日光下面/我读着你写下的/每一片薄薄的雪花”。
此时,就适合一个这样的诗人,低着头站在冷风中,默默念着这样的句子,回忆自己苍白的,消逝的过去。其实我并不想做一个哲学家,用语言来阐释世界的联系。何况在我昏昏噩噩有生之年,从没有也可能永远不会这样逻辑的生活。
不过冥冥之中的安排,总会不断给人惊喜,让你不得不相信,每一片雪花,都是一个奇迹。
比如,这天,我就真的看见一位这样的诗人,独自站在冷风里,默默念着这样的句子,在回忆那段早已走出记忆的岁月。而在中国电影从所有世界电影奖项中铩羽时,一举捧得柏林银熊,并正在国内悄然创造票房奇迹。
顾长卫,这位中国电影“第五代”第一掌镜人,第一次执导的《孔雀》,吸引着一群又一群经历过70、80年代的人走进电影院,聆听他孤独得有些自恋的诗句。五个人就是五片雪花,他们无声地飘过70、80年代那段平凡的岁月。没有人注意,他们如所有雪花一样,带着惶惶弧线划过天空。没有惊天动地的波澜,但足以刻骨铭心。
他们如所有的雪花一样,最终溶入泥土,哪怕没有歇一口气,以展示他们美丽的身姿。
我们的生活望出去还是同一片土地,不同的是开着不同的花,长着不同的草,甚至没有鸟儿来栖息,更不用说是孔雀。
他们早已深埋在泥土之下,和那些固有的灵魂在一起。
或者说早已走到天地交际,连扬起的尘土,也被冷风吹散。
只有顾长卫还在吟颂,用他如同长句一般的长镜头,对着远方凝视。孔雀在雪地里不开屏。
在人多的时候,它还是不开屏。
当所有人都走远,所有人都忘记时,它却孤独地打开扇面,先让你看它丑陋而残酷的真实,再让你看它永远闪动梦幻般光泽的美丽。
美丽得如同一首回忆的俳句。 -
旧片新看:《黄昏清兵卫》
2005-07-16 10:23:47
井口清兵卫是藩主的库管,虽属事业单位,但还是纳入公务员管理,成为一名低级武士。他壮年丧妻,因薪金只有五十石,只得办理公积金贷款,为妻丧事而举下重债。家中留下年幼的两女萱野和以登,以及年老痴呆的老母要他供养。每日下班同僚都去泡吧唱卡拉Ok,他却只能踏着夕阳独自回家,故而落下“黄昏”先生的雅号,人称“黄昏清兵卫”。
生活贫困的他没有名牌时装,穿得破破烂烂,连洗桑拿的钱都没有,每日身上狐臭难闻,常遭同事耻笑。每日回家吃完饭后,他还要兼做点竹编等手工,补贴家用。生活的重担并没有压垮他的神经,他看着女儿日渐长大,如同看见庄稼生长,自得其乐。
乐贫的生活不是人人都看得惯的,舅舅觉得他丢了家中面子,急着给他续弦,被他一口回绝。
一日,好友饭沼从京都回来,告诉他儿时好友、饭沼的妹妹朋江已离婚的消息,一时使他旧情如炙。回家时朋江主动到他家,使他恍如回到童年,两情相悦眉目传情的温馨让他怡然。只不过他毕竟是一位夕阳武士,决不说他想说的那三个字。
朋江的前夫到朋江家闹事,黄昏主动帮饭沼去决斗,凭着他武术教练的资历,用一根木棍就把对手打晕,让朋江感激涕零。
明治维新使时局日渐动荡,作为高干的饭沼对时局万分担忧,准备离家出走,相机而动。临行前,饭沼代朋江对黄昏表白,而黄昏顾及家中贫寒,不想拖累朋江,没有答应。
故主去世,新领导上台,对本藩展开派系清洗,前老总的部下全部赐予剖腹,其中有一本藩第一高手不服,在家抗诉,拒不履行。新藩主派人去杀他,反被他取了性命。其间有人推荐黄昏,藩主连夜招他,要他去干这件棘手的事。黄昏迫于无奈,只得领命。
出发前,他差人叫来朋江,向她表白心迹,不想朋江已答应别人的提亲,黄昏只身带着愁怅和失落前去杀人。
进入第一高手余吾善右卫门家中,他却和余吾善相互倾吐男人的苦处,要不是他一时失言,让余吾善误解,恐怕这场架是打不起来了。不过,最后,他凭借余吾善最后“黑色一分钟”失误,发出致命一击,顺利完成任务。
凯旋的他回家后意外发现朋江并没有走,而是在家等着他回来,一时喜极,遂与之结为连理,过了三年美好时光,后在明治维新的一场战争中,死于炮火,消失在改革大潮之中。
导演山田洋次用平实的手法,再一次向我们展示了下层人民,弱势群体的生活本真。不悲伤,有那么点戏谑,不黑色,有那么点喜剧。到此我还能说什么呢?我从来就是那些泡吧唱卡拉OK洗桑拿的非下层人民,嘲笑别人早已成了我性格的一部分,对于这些,我还是只有一路笑下去了。
山田洋次拍了48集《寅次郎的故事》,说实话,这个系列我不太喜欢,每集都大同小异,都是发生在身边的平常事,琐碎事。包括他80年代在国内声名大噪的《远山的呼唤》、《幸福的黄手娟》,也都是讲的平凡人的悲欢离合。他辛苦地从下层人民中间采来的风,一直也会继续是我辈永远的笑资。 -
为一部卡通东拉西扯
2005-07-16 10:22:28
告别卡通已有些年头,并不是因为我有多老沉,而是以我这样的“色盲”,欣赏不来那种色彩绚丽的情景。其实也没人知道我这个毛病,见着我的人看我总是乐呵呵的,以为我头顶的天空一定是蓝天白云。但我的确在一个黑白世界过了很多年,黑的看不清楚,白的又有点刺眼。声明一下,我说的不是“黑白森林”的意思,而是那种调子低沉的灰。
对于灰,我还想说明一点。有一次看“苏西与妖姬”的简介,说主唱的黑暗不是来自风格,而是自己强烈的需要。与自己的梦境如何重叠,如何说出自己的感受。这种需要我能够理解,因为这世界总有些人是“色盲”,不然的话,心理医生就会失业了。
用灰暗的眼光看世界,如同失色的黑白照片,总带着的一点古旧的意思。没想到这几年黑白照片变成一种时髦的东西,成为一种前沿人类——小资一族的追求。可能是人在过于跳跃的世界中活得有些累了,于是想失真一下,要回归一下。这也是一种需要,心灵的。在家陪小孩,不得已要干些陌生而又熟知的事,比如说看卡通。
在告别卡通多年以后,这几天每天陪着小米看一部迪斯尼的卡通长片《狐狸与猎狗》。以前我并没听说过这部电影,肯定不能和《狮子王》等大片相提并论。但我还是看得津津有味,原因是因为陪儿子,当然能够获得心灵上的满足。
小米似乎是个很恋旧的小孩,他看得专心致至,而且看了一遍又一遍。我觉得我这个爸爸当得真失败,每次淘碟只买些自己喜欢的东西,只给小米买了仅此一部卡通,他没的选择,只能不停的炒“冷饭”。
我不无愧疚地说:小米,如果你喜欢的话,爸爸下次再去给你买几部好看的动画片好不好?
小米说:不好!我只看这个。
他的回答让我有点难堪。
其实我知道他是为了什么,他一直以为自己就是那只猎狗,它名叫小铜。小米的大名里也有一个“童”字,我平时无意中也会叫他小童。
他喜欢得很专一,心无旁骛。电影有中文配音,台湾的,小孩哆声哆气的腔调,我第一次看时,有点肉麻。但久了,习惯了,觉得这样正好。
如同在一个灰色的世界中呆久了,你会发现,其实层次还是挺丰富的。
故事也无新意可言,狐狸陶德是个孤儿,被一个好心的老太太收养。有一天,它遇见了猎狗小铜,从此它们成为好朋友,并发誓要做一辈子的朋友。但它们后来都长大了,陶德始终没忘它们的誓言,他相信小铜是它一辈子的朋友。但小铜成为一只优秀的猎狗,它感到很为难。小铜的主人一直不喜欢陶德,后来在一次追踪陶德时,他的另一只猎狗老大被陶德骗得从山涯上摔下来,变成跛子。小铜发誓要帮助主人抓住陶德,于是和主人一起去禁猎区搜捕已被老太太放归山林,并已恋爱的陶德。但在追捕的过程中,它和主人遇到了一只大熊,最危急的关头,陶德奋不顾身地救了它和它的主人。当主人再次举枪瞄准奄奄一息的陶德时,小铜挺身而出,挡在陶德面前……
这是一部卡通化的警匪片,我想,也是成人对儿童的一次居高临下的教诲。
最后友谊没有战胜一切,但却战胜了死亡。
陶德和它的新娘从山上看着它生活过的村庄,是那样静静的,充满忧伤也洋溢着幸福。卡通的最大好处是能够避免人类社会的大部分尴尬,而最终达到一个和谐完美的境界。狐狸和猎狗虽然生活在不同的两个世界,但它们毕竟不是同类,山林和村庄可以将它们安然隔开。
友谊还会在距离中重生,互不伤害。
这是现代环保主义者解决问题的唯一办法。
但是人呢?如果陶德和小铜同为人类,恐怕就不会如此轻松了。
突然想到《盗火线》最后的生死对决,《喋血双雄》最后的同生共死,其至包括《蓝宇》最后的生死两界。另类友情的结局似乎都是悲悲切切的。
正如这部卡通中两个小伙伴相遇时响起的歌曲《和你做好朋友》中唱到:……说你们破坏规则……
这就是人类的看法。
规则维护着世界,旋转着,跳跃着,似乎蓝天白云,很美好。
那些破坏规则的,注定只有灰暗着,看不清方向。 -
爱欲两难:《露茜娅的情人》
2005-07-16 10:14:45
一部名导的名作,沦落到三级片的境地,这不能说不是个奇迹。抛开片中让人琢磨不定的魔幻现实主义不说,单说那些肉感迷离的镜头,就着实让人难堪。人类道貌岸然的理念是在乎这个的,虽然这也是部板着脸孔,一本正经的探讨爱和欲的大命题的严肃片。
罗伦素是一个落魄的小说家,在他年青的生命中,得到了两件珍贵的礼物:一个是在它二十六岁生日时,在一个小岛邂逅的女厨师艾莲娜,那是一个疯狂的夜晚,是一次激情肉欲的体验,是一次可以缅怀一生艳遇。另一个是三十二岁时遇见的餐厅女侍露茜娅,在罗伦素最不得志的时候,她从天而降,带给他诚挚而热烈的爱恋,鼓励他继续从事创作,从而成为他感情和精神的支柱。
两个女人在他的生命中如同太阳(爱情)和月亮(情欲),虽然时时把他照亮,同时也让他陷入自我的洞穴中不能自拔。每个人都是一个岛,都是大海上的一个盖子,从没看清岛的下面是什么。
“如果一个人发现了太阳和月亮的秘密,海水就会退却,山峰就会塌陷。”就如罗伦素对小女儿小月的陈述,密谭用他特有的叙事口吻,精彩演绎了这一绞缠不清的两难境地。
一部好的电影是什么样的?是想说明一个问题,还是想要理清一个事实?现实让人喋喋不休,划出数不清的界限和规矩。但真正触动人心的却是这些条条框框中的那块空地,那才是人的软肋和命门。
这是一个精彩的故事,“它有两个优点:第一个是它没有结局,它的结局掉进一个洞中,故事又从中间重新开始;第二是如果你给我足够的时间,你可以完全改变情节。” -
致爱伦·坡
2005-07-16 10:13:47
当我们看到最严酷的自然景象时
也通常会诗意盎然
并感到几分喜悦
--爱伦·坡《厄歇尔府的崩溃》爱伦·坡
你站在倾斜的阴影里
像一株被风惊动的树沉寂的古堡
被闪光的云彩包裹
我叩开斑驳的城门
身后响起你惊悸的声音
"看吧!"
你苍白的手指指向古堡深处
"国王的宫殿
高高在上!"你指着国王的红铜王座
炙热的王座
燃烧熊熊火焰
我捂着疼痛的双眼
鸟一般尖叫爱伦·坡
你坐在疼痛的王座之上
脚下土地干涸
鸟兽绝迹
河水流成黑色
时间虚无2002.4
-
五月之桥
2005-07-16 10:12:52
四月的雨水聚集在这一天
城市的春天持续哮喘
浣花溪绝望得消瘦了
五月之桥横卧
如一个强迫症患者往来的车流是惊惧的鸟群
被狂雨抽打得无处遁形
城市张着灰色的眼睛
五月之桥僵直的身体
守着河水苟延残喘病中的城市在溪水中扩散
五月之桥是无妄之桥
我数着桥上的人
一个、两个、三个……
他们都低着头前行
2002.5.5 -
一只死蛾的验尸报告
2005-07-16 10:11:47
死者成熟雄蛾
体长四厘米
灰黑色
死于凌晨6时
仰卧
全身强直
死态安祥
未拖移搬动
是第一现场随身无贵重物品
肢体齐全
体表无外伤
体腔无瘀血
非暴力致死
呼吸道平滑
无异物阻塞
胃残留液清澈
无异臭
否定他杀可能各脏器无病理改变
死前神志清醒
情绪稳定
无性行为
未摄入神经精神药物
推翻自杀假设陈尸开阔地带
能见度高
交通顺畅
地势平坦
远离水塘水坑
无工业民用电线过境
无猛兽凶禽栖息
不考虑意外伤害天气晴好
地质结构稳定
背景辐射均衡
无UFO报道
排除神秘事件现场地处荒郊
死者深夜独自来此
形迹可疑
目的蹊跷
归结为不明原因
猝死 -
鬼故事
2005-07-16 10:10:49
我走在回家的路上。这条路我不知走过多少遍,虽然现在夜深人静,月淡星稀,但我仍能辩出熟悉事物的味道。它们喘着细微的气息,像一群熟睡的野兽,随意躺在路的两旁。
我开始还能就着月光行走。惨白的月光,薄雾一般裹着我的脚步。脚步声和我的心跳出奇的和拍,我简直怀疑这就是我独自听到的心跳声。
然而雾越来越浓,遮住了眼前一切。我的呼吸渐渐加速,隆隆的声音由远而近,仿佛追赶着我。无数碎石从脚边跳开,匆匆逃走,这更加重我的孤独。一
一年后,荆在他弟弟被淹死的水塘游泳时被淹死了。
荆家只有两兄弟。在当地的家庭中,多数都是这种情形,艰苦的环境不允许孩子过多。父母起早摸黑的工作,维持不太富裕的生活。
荆是家里面最听话的孩子,谁都知道他和弟弟关系不好。弟弟死后,他再也未到那个年年都去游泳的水塘,而且也没有人看见他游过泳。
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去水塘。那天的太阳有点刺眼,让周围的景物迷离不清,正午经过水塘的人很少,偌大一个山湾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没有人注意这个从桔子林钻出来的年青人,他脱下草帽,和其他过路者一样,敞开衣服,用草帽当扇子取凉。
然后他转身走进草丛中,当他再次出现在水塘边时,已换上游泳裤。他把衣服放在塘边的一块大石头上,用塘水浇湿身子,又回身解下腕上的手表。他立在水边望向对岸,塘水在正午的阳光下,升起淡蓝的水气,耀眼的水面平整如镜,一阵风吹来,能嗅到清凉的水腥味。
他从一块向前突出的石头上跳入水中,水面溅起轻微的水花。一会儿他从远处冒出脑袋,接着响起巨大的划水声。他奋力向对面游去,就像一条硕壮的鱼,搅动无数水花,黝黑的脊背泛着金子般的光彩。
他在对岸坐了很久。他眯缝着双眼,看着水出神。
他第二次跳进水中时,太阳刚好被一片云遮住,水面一下子变成墨绿色,像一口深深的井。他比划了几下,最后以一个漂亮的姿势,跃入水中……
下午五点钟,他母亲被一群人带到塘边。早已围观的人群让出一条路,她看见他仰躺在草丛中,脸色雪白,蜡像一般。
出事那天,是他弟弟死去一周年的祭日。
当天晚上,塘边的居民听见那片浓郁的桔子林中有人在激烈地争吵。在一片蛙声中,模糊而遥远。午夜两点下了一场暴雨,电闪雷鸣,世界仿佛要冲洗一切它不想留下的痕迹,连同刚才杂乱的声音都被狂暴淹没。
第二天早晨,有人在桔子林中的草地上发现一只手表。手表的表面粘着新鲜的泥土,草丛向四周伏倒,手表就躺在草丛中央,非常显眼。
但这只表好像坏了,它的指针指着五点钟。手表在当时还是一种比较贵重的饰物,要扔掉它实在可惜,拾到它的人只好把它带回家中。但第三天又有人在同一个地方发现同样一只表,它同样是坏的,指针指着五点钟,一分不差。这样的事情在一段时间内不断的重复,几乎所有的塘边居民都拾到过它,它总会在不久后又出现在原处,连被压倒的草也没有生长复原。
没有人承认掉过表,大家都对这件事讳莫如深。这只表在塘边居民中流转了几乎一遍后,突然莫名其妙地失踪了。大家默默地过着日子,不象平时对这种离奇的事情说东说西。
最后这件事渐渐传开了,故事的梗概是这样的:每一个拾到这只表的人晚上都要做一个梦,梦见一个年青人躺在草丛中,脸色蜡一样白,然后他睁开眼睛,慢慢向你走来……被惊醒后发现有个人从你身边走过,那只表也跟着消失,直到第二天被另一个人拾到。从来没有人看清那个人是谁,从背影看去似乎能看到他浅浅的笑容。二
我努力辨别方向,四周露出同样的面目。路在脚下沿伸,又在不远处消失,我想这都是因为大雾的原因。我告诉自己不要惊慌,我想象着路边的事物,它们全都从熟睡中醒来,在暗处静静地窥视着我。
大山在雾中隐去身形,我一下子坠入一个巨大的迷宫里,失去指引道路的坐标。三
夏天的夜晚有一种诱人的透明,林荫摇曳,凉风习习。广场上早就聚集了一群人,他们弹着吉它,浅唱低呤。
珍走在校园的路灯下,陶醉于这一种诗情画意,要不是考试临近,她会立即加入他们中间。她情不自禁地仰头看天,湛蓝苍穹中洒满星子,如同满天的陶醉的眼睛。她轻轻地和着广场上的歌声,向南教学楼走去。
她要去的是南教学楼的组胚教研室,在大楼的东端,靠近体育场,而体育场依学校围墙而建。南北楼之间是一片浓密的花园,几棵笔直的银杏把南北楼遮得严严实实。南楼东头是广场,一大片空地的对面,才是校办大楼和检验大楼。也就是说,南楼东端相对独立,与它相邻的五、六、七、八阶梯教室也因离学生宿舍较远,很少有人来这里自习。
南教学楼是五十年代修建的苏式建筑,有高大的空间和窄小的窗户,阴暗的中内廊,即使是白天,也必需开灯。全木质的楼板和楼梯,随时散发着古朴舒适的味道。
组胚教研室在三楼,要穿过一楼的解剖教研室和二楼的生理教研室,解剖教研室早已有少数同学在那里学习,而二楼的生理教研室因没有操作考试,所以考试之前,一般不对学生开放。因此,这一层楼也就空空荡荡。
珍哼着歌穿过解剖教研室,从尽头的楼梯拾级而上,经过二楼昏暗的灯光,转向三楼的楼梯转角。
楼梯转角处有一扇窗开向体育场,由于年久失修,窗玻璃已全部破损,只留下油漆斑驳的窗棂。屋顶上的灯不知是电压不稳,还是灯管损坏,闪动着幽蓝的光,发出咝咝的电流声。
珍看见窗外飘着一些东西,像是雨丝。天空蓝得有些透明。珍觉得有些奇怪,好像刚才进楼时还是天晴,不会这么快就下雨吧,她还能在月光中看见广场上恍惚的人影,清楚地听到轻轻的歌声。但此时窗外飘动晶亮的雨丝,还把窗棂都浸湿了。
珍走上三楼的转角,感觉到自己被笼罩在一片蓝光之中,大楼静悄悄的,连自己的脚步声都消失了。
雨丝像雾,飘飘洒洒。珍不自觉地伸出手去,些许雨丝滑落手心,羽毛般轻柔。手心渐渐泛着淡蓝色的光彩,并从手心扩散到全身。珍感受到一种被包围的感觉。
她看着自己蓝色的双手,走上三楼……
在三楼的灯光下,蓝色消失了,她哼着刚才的歌走进实验室,满屋陌生的面孔措谔地看着她。是的,她发觉满是陌生的面孔,连他们的服饰都那么不习惯,同学们都到那里去了呢?难道走错教室了?
“珍!?真是你吗?你已失踪十年了!”当年的班主任惊讶地对她说。四
我还是决定继续走下去,在这种黑夜,在这种荒郊野岭,走下去是唯一出路。
我又累又饿,回家的心情更加急迫。风在山谷中回旋,发出訇訇的空鸣。我发觉它们在喘息,在訇訇的空鸣中,加快了节奏。我甚至看见它们闪烁的眼睛,在大雾中如鬼火飘浮。
我摸索着前进,只是我不知道到底离家还有多远?五
“你不相信我的驾龄有多长。十三年。别看我二十多岁,我却是老师傅了。”
“我跑这一线也已十年了,我出师没多久,就开始跑这条线。川东各地我都跑过,只有这一条线我最熟悉。”
“你也有十年驾龄了?你们平坝来的人,虽然开了十年车,这种山路你们不见得敢跑。是不是?特别是夜车,不熟悉路况心是虚的。”
“说实话,我跑了十三年车,开得越来越胆小。不太愿跑夜车,路上不安全。上个月有一个夜班卧铺车被三个崽儿抢了,还把一个人杀到医院摆起。货车更悬!”
“我师傅去年在刚过的那个路口,载了一车层板,过路口时发现路上有几块石头,大大小小散在路上,幸好他是老师傅有经验,加了脚油门冲了过去,就在他冲过去的时候,看见几个崽儿从路旁冲过来。把他汗都吓出一身。”
“跑车的时间长了,会遇见一些稀奇古怪的事情,我的一个师兄在路上载了一个妹儿,搭顺路车的那种,按理说现在很少有师傅愿载这种人,不知他为什么就把她搭上了。到县城的路口上,被联防的挡住,非说他们卖淫嫖娼,罚了他五千元才放行。”
“还有一次,也是一个人跑夜车,跑得有些疲倦,正好遇上前面也有一辆货车,心想就跟着他跑,那崽儿也不知赶什么急,车开得飞似的。我跟着跟着,一转弯,车不见了,心想他开得也太快了,但前面也没灯光,心说不好,赶紧刹车。下车一看,我的车已在崖边,前面那车早下崖去了。”
“还有一次,你看,就是前面那山,看清楚没有?前面那山的垭口,一边是山,一边的崖边是块大石头,一过大石头就是笔直的悬崖。那天有些小雨。不是晚上,天没黑,大概下午五点钟,也可能是下午三四点钟。反正天色比较晚,下雨天不好估计时间。上山时车就很少,我开得很小心,我车上装了八吨多货物。车重,碰上下雨天不敢开得太快。比现在慢。上山刚翻过垭口,我就看见路边一个女人,很显眼,好像是因为她穿着一身白色的衣服。反正很显眼。因为那个弯道很急,突然出现一个女的,惊出我一身冷汗。我赶紧垫了一脚刹车,车重,在路上滑了很长一截。还好,我反应快,往里打了一个盘子,马上抢挡,车滑了一段停住了。我很气愤,下车想骂那女的,下车后那女的却不见了。我脑袋嗡的一声,心想出事了,但我感觉没有挂到她,我在车轮下找了半天,没找到,又到崖边去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到。真的,我看得很清楚,肯定有一个女的,车过时,她还向我笑了一下,很妖的那种笑。我现在想到那种笑就觉得脚板发冷。”
“我没骗你,骗你是你儿。那地方经常出事,很好的天气,视线很好,好多车都梭下去了。”六
我好像又回到原地,经过一个多小时的行走,我没有走出迷宫,我又回到我的出发点。
我感到很泄气。
我曾经非常熟悉这条路,不用刻意去辨别路标我都能走回家,但一场大雾,就让我迷路了。
路边那些狡黠的目光,露出兴奋的光彩,它们奔跑着,用爪掘起土地下掩埋的秘密尸骨,在雾中裸呈。它们疯狂,发出摄人心魄的磨牙声和撕裂声。
它们不要我停留,追迫着我,我还要走下去。家离我多远?我的心里模糊一片。七
你们都知道荆的手上有块黑斑,但我想你们都不知道这块黑斑的来历。
我打包票,他的父母都不知道那是怎么来的。这块黑斑不是胎记,不是黑痣,是后来才长上的,与他父母无关。
对,是从他弟弟死后才开始的。
那天我正和他在一起,他弟弟出殡前的那个晚上,我们按例在他家守夜。当然,我们几个小孩子不会像大人那样守整个晚上,我们只守上半夜。
大人们都在灵堂上,我们几个小孩子被要求先回家睡觉。但我们还没有瞌睡,商量到荆家打纸牌。荆无精打采地把我们带回家,我们几个小孩子就在客厅里玩开了,荆也坐在旁边。
由于办丧事,单元里的大人大多没在,我们在客厅里就可以高声说笑,玩得正高兴时,墙上的电子钟敲响了十二点。
突然,荆说这是什么?我们看见荆的手上赫然出现一滴血,对,是一滴血。红殷殷的,不会错。
荆木然地看着天花板,我们一下惊呆了,没有跑,只觉得腿发软。大家默不作声,都盯着天花板。我不知其他人看见了什么,反正我没看见什么。荆一直盯着天花板,慢慢表情有些怪异。然后盯着门看,对,是阳台门,不是大门。我们也都看着门,我仿佛看见有一个人影走过。小小的身材,像是个儿童,没有一点声音,但带起了一点微风。
我猜,那可能是荆的弟弟。
那一滴血没有擦掉,无论用水或是油,再也没有擦掉,在荆的手上沉积下来。最后似乎是从他的皮肤里长出来的一样。
他死时好像没有黑斑?手上,你们注意没有?真没有?这我就不知道了。八
我又走回了原地,我实在太累了,我的双腿已无法动弹。
我想我今夜是无没回家了,我没法走出这雾的迷宫。
我已被它们包围,它们用牙撕咬我的灵魂,啃噬我的肉体。白雾如纱,盖在我的身上。
我听见我的血在流淌,潺潺如水,把我的心跳带走。
我坐在雾中,等待黎明。 -
四十三路公共汽车
2005-07-16 10:09:38
一
四十三路公共汽车,从市中心盐市口出发,穿过法国梧桐簇拥的东、西御街,沿蜀都大道往西,绕过中医药大学折向北,经一环路西三段到达西门车站,由成灌公路出城,越过二环路营门口立交桥,抵达成都西郊的一个居民小区──茶店子。
茶店子地处成都西门边缘,几乎没有商场和娱乐场所。除机关、学校、工厂和研究所外,剩下的只有大片大片的农田。因此,茶店子是成都市少有的宁静而悠闲的小区。
平时,乘座四十三路公共汽车的人并不多,而且大多数人到茶店子就下车了。其实,它的终点站还在茶店子的西边。对于过去的人们来说,它的终点站有那么一点神秘感,那就是地处成都西郊的金牛宾馆。
也就是说,这路车主要是为金牛宾馆设置的。
然而金牛宾馆孤零零坐落于西门外一大片田野之中,真正乘公共汽车来这个地方的人,只有寥寥无几的几个。二
天天本可以不理会这个传呼,但他非常好奇这个女孩也叫珍。
他从她甜美的声音中,想象她是个漂亮的女孩。
并且穿着淡绿色的衣裙,在阳光下向他走来:“从此我们在一起了,我们彼此相依为命!”天天站在体育场空旷的看台上,金色的阳光使他眯着眼睛。
“你说我们会不会永远在一起?”天天理着被雨浇湿的头发。珍靠在大楼的柱子上说。
“都是你不好,如果你对我好一点,就不会发生这些事了……”珍头也不回地走了,天天呆呆地站在走廊上,他的心因疼痛而麻木。
天天放下电话时低着头笑,他还没来得及问,对方已放电话了。
都怪今天太闲了,太多闲暇让人想入非非。
“你来不来?”珍回过身来问。她眼里是热切的期盼,天天无法拒绝。
秋天的树叶轻轻飘落,整条街道都被落叶覆盖。来来往往的自行车,在斑驳的阳光下响着清脆的铃声。天天心中也响着一串铃声,随风摇曳。
天天回想刚才的电话,他含糊的回答让她误会了,他还在想着她为什么也叫珍呢,他并不是有意要造成误会的。
“你来不来?”珍在路的另一头说。阳光下她的身影有些不真实。
“茶店子……”天天喃喃自语。
反正下午有的是时间,去一趟也无妨。天天记得四十三路的起点站在盐市口人民商场侧,离西御街不远。来成都四年了还没有去过这个地方。它在城市的另一边,在他想象的尽头,一直与他的生活没有任何联系。这次是另一个珍让它与自己的生活有关。
和珍分手后,天天是第一次被一个女孩勾起心事。他很诧异人的记忆是如此顽强,在不经意中复活,而且心痛还如此真实。天天点燃一支烟,车还没有来,秋日的阳光下,熙熙攘攘的人流已在他的思想之外。三
我住在四十三路公共汽车沿线的车站后面,六层楼的老房子,临街的阳台,可以清楚地看到街上的行人和车辆,阳光充足的秋天,我喜欢在阳台上看街景。不停变化着的城市,去去来来的人群,在某个时刻,被我窥见。他们正在一些故事里充当主角,在自己想象的生活中忙碌,他们没有发现我这个窥视者,站在他们生活的外面,绕有兴趣地看着他们表演。
在阳台上看街景是我生活的一部分。我住的地方大约有50平米,一套二,带小巧的过厅、厨房和卫生间。我坐在通向阳台的门口看书,听音乐,喝茶,抽烟。偶尔有朋友来,我们就各自说一些不着边际的事情。
珍还没回来,她去北京一周多了。她走的这段日子天气一直很好,阳光从窗外照着室内,昨天才打扫过的房间看上去还是布满灰尘。我反复地擦着地板、桌椅、窗台,像要把上面的阳光擦掉一般。
电脑中播着郑钧的歌曲:“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我靠在床边,仔细地听了一会儿歌。四十三路车到站了,售票员吆喝着,招呼站上等车的人。我懒懒地躺在床上,看着尘埃在阳光中无声地舞蹈。四十三路车开走了,售票员的吆喝渐渐远去,站上人一下少了一半。
楼梯响起熟悉的脚步声,我知道是珍回来了,我没有应有的惊喜,我默默地洗着抹帕,拧干,转身进入另一间屋子。
珍开门进屋,放下简单的行李,兴高采烈地打开旅行袋,取出一包北京食品,跑到我的身后:“我回来了!”
“哦。”
“唉呀!你真勤快,把房子收拾得这么干净。来,歇会儿,尝尝我给你带的好东西!”
我放下手中的活儿,和她一起坐在沙发上。
“怎么样?”我漫不经心地问。
“签了,啊!等了两年。终于签了!”
我知道我最不愿意面对的事发生了。四
天天上车时还沉浸在对珍的怀念中,他茫然的目光虽然与小玲相遇,但他并没有作任何表示。倒是小玲有些犹豫,她一时不能确定眼前这个人是不是天天。
“嗳!你是不是……”
天天转过头来,也有些疑惑。
“天天!”小玲的表情有点夸张,她丝毫没有掩饰她激动的心情。
天天也认出了小玲。这是他毕业到成都后第一次邂逅小玲,他们从火车站分手,已有四年没有见面了。天天听同学说过她在城西一个单位工作,他虽然知道地址,却一直没去找过她。
小玲坐在靠窗的座位上,眼中闪动兴奋的光芒:“好久没见了,怎么样?”
“还行!”
“你还是老样子,不苟言笑。”
天天不好意思地笑笑,眼前的小玲已不是四年前那个羞涩的小姑娘了。轻施淡妆的脸上多了一份干练和成熟。四年前他们分手时在火车站前相互祝福时的忸怩,没有留下丁点痕迹。
毕业的气氛是伤感的,从重庆出发时,送行的同学站满了硬座车箱旁的站台,女同学总是比较脆弱,不知是谁先哭起来,引得满站台的女同学们抱头痛哭。天天和老大站在站台上很不是滋味,这影响了天天的心情。天天和珍刚分手一年,这悲伤的情景深深刺激着天天易感的神经。开车后,天天站在车箱连接部抽烟,排解心中的郁闷。
小玲不知何时走到了车箱的连接部,她向天天要了一支烟。他们就这样有一句无一句地聊着,天天看见小玲的眼睛有些红肿,想是离站时哭过。天天就找些好笑的事东拉西扯,小玲脸上的笑容也逐渐多起来。
列车在黑夜中向北驶去,毕业生们挤在座位上,车轮响亮的咔嗒声让人无法入睡。天天和小玲谈着五年的大学生活和感受,对班上所有人和年级认识的人一个一个评头论足,他们同时发现彼此的认识是如此接近。五年的大学生活不算短暂,他们竟没有这样长谈过。
漫长的夜晚让他们拉近距离,天天明显感觉到对对方的好感。
天亮时火车进入成都北站,从车站出来,站在灰蒙蒙的站前广场,面对又一次分手,他们都变得沉默。
最后,天天对小玲说:“祝你顺利!”
小玲也对天天说:“祝你……有个新的开始!”
“你到哪里去?”小玲的问话打断了天天的思绪。
“茶店子。”
“哦。我在前面下了,我就住在抚琴小区。对了,我给你留个地址,有空来玩。”
小玲在天天递过去的本子上留了地址和电话。
“结婚了?”天天看着电话号码说。
“没啦!”小玲脸上泛起一片红云。
“不上班?”天天又没头没脑地问。
“今天休息。”五
我提着珍的行李,在四十三路车站等车。
“你送我到机场?”
“这趟车的终点站到哪里,我就送你到哪里。”我说。我不是不愿意送她到机场,我只是怕到时伤感让我失去理智,我只是怕到时泪水会不自觉地流下来。
珍没有说话,我盼着车慢点来。
但车还是来了,崭新的双层巴士。我和珍在二楼的前排找到座位。这个位置视线很好,车开动时仿佛泛舟河上。
“你说,公共汽车挺有意思的。”我像在自言自语。
“不觉得。”
“你看,我们乘的这路四十三路,它从市中心开往郊区,从热闹的地区开往宁静,但它不是直接从喧闹到宁静。喏,盐市口是闹市区,过了西御街,在少城路到十二桥就相对安静,中医学院又是一个热闹的区域,而在白果林和抚琴小区的区间内又相对安静,到西门车站和盐市口差不多。出城后,就变得越来越安静,直到茶店子。”
“终点站在金牛宾馆。”
“金牛宾馆更是像是世外桃园。”
“……”
“可是到了世外桃园后,它又调头回到闹市区来。”我有点得意地说。
“别自作聪明。”
“还有,乘车的人也有趣。你看,我们上车时车上已有不少乘客,我们不知他们从哪里上车,但我们上车时就和他们相遇了,我们可能从不相识,也没有约定,但我们在同一路车上相遇。沿途还有很多站,还有很多人上车,我们还可以遇上很多人。同时也有很多人下车,各个站都有人下车。下车的人可能从不同站上车,他们在同一个站下车,同样,同一个站上车的人也可以在不同站下车。这可以说是一种缘。”
“……”
“这些人中,有些人是来自宁静的郊区,他们要进市区去;也有些人是来自热闹的市区,他们要回郊区去……”六
天天随车出城,向茶店子行进。
小玲下车后,天天的思绪也失去了刚才的平静。
过了二环路立交桥,车在一边是住宅,一边是农田的大路上奔驰。茶店子越来越近,而天天的脑海也越来越空白。郊外新鲜的空气,迎面吹来怡人的风。天天努力回忆着珍,而杂乱的思维让他把两个珍混淆不清。五年前的那个珍已远了,虽然疼痛依旧,她确实远了,似乎在天边,根本无法触碰。天天感觉到她的眼睛满是怨恨,飞快地远去,如同她当年毅然离去。而另一个珍,只是一段虚幻的声音,现在连声音都显得模糊。
“茶店子到了,请到茶店子的乘客准备下车。”售票员的提示打乱了天天沉思,也让他有些迷茫:来茶店子干什么?连那个珍的模样也不知道。天天突然觉得今天下午的行为是多么的滑稽,为了一个莫名奇妙的传呼,竟贸然从市中区跑到茶店子来了。
天天呆坐在座位上,公共汽车在茶店子下客后,载着最后的几个人,向终点站金牛宾馆驶去。
公共汽车缓缓滑进终点站的慢车道,在绿树掩映的金牛宾馆墙外停下。天天随大家下了车。车向前驶了一段,调了个头,在路的另一边停靠。
天天突然知道他要干什么了,他飞快地跑向路的另一边,生怕公共汽车马上扔下他独自回城一样。他急忙跳上车,冲售票员模棱两可地一笑。
“多长时间能到抚琴?”
售票员没有理他。他自己也觉得好笑,问出这种没头脑的话来。
他想到抚琴后,先去买一束花。还等什么呢,今天就到小玲家去玩。七
车到盐市口,我把行李交到珍手里。
“你在这里换车去岷山饭店,再乘民航的班车去机场。”
“我知道。”
沉默了一会,珍说:“等会儿你到哪儿去?”
“我还是乘四十三路回家。”
“就这样了?”
“就这样了。”
“不再说点什么?”
我无法言语。我想我还能说点什么?
珍低头用手揉着旅行袋的带子。
“我说,你的车来了。”
“下一班吧。”
“要误机了!”
“还早,时间还早。”
我上前扶住珍的双肩:“车去了还会回来,我们迟早还会见面的……”
“你不要哭丧着脸,好像我在送瘟神一样……”
“十六路车来了,你上车吧。”
珍抬眼望着我:“你先走。”
四十三路驶进站,在我们面前停下。
“那好,我还是乘原来这路车回去。”
我站在四十三路车门边,向珍挥挥手。
“你知道四十三路车有多少站吗?”
“?”珍的问题把我难住了。
“你回去时在车上数数吧,数数吧。”八
结束了。
我一路处于昏噩状态。我从盐市口坐到金牛宾馆,这是我第一次完整地乘坐四十三路公共汽车,可能也是最后一次。我像个才会识字的小孩一样数着车站数,一直数到终点。
十二站。
是的,十二站,和一年的月份数相当,十二站,每站都有独立的站名,它们分布在成都市的市中心到西北面,每个站都有人上车,每个站都有人下车。
我只是碰巧在某个站下车的人,在我下车时,我看见一个年轻人,手持一束鲜花,快步走进一片住宿小区的夜色里。九
从盐市口开往金牛宾馆的四十三路公共汽车,分双层巴士、大车和中巴。它们按照自己的时刻表,定时运行在既定的线路上。另外,还有二路中巴、八路中巴,它们进入四十三路的线路时,也称自己是四十三路公共汽车。1997年12月
2001年1月改 -
海的印象
2005-07-16 10:08:38
一、传说
没见过海以前,海对于我来说,是一个传说——流传于小说、影视和朋友的口中。和所有传说一样,它遥不可及,装点着绚丽的色彩,但又像一块溶化的糖块,深深融入我的内心。
传说中,海是蓝色的;海是一望无际的;海是深不可测的。我对于蓝的想象,源于一 块蓝布,那种看不穿的蓝色,阻挡住一切透明的幻想。而一望无际,由于银幕荧屏的狭窄,也没有一个直观概念,再者像我这等山区草民,博大有限啊!
然而海的深邃,和我故有的恐惧息息相通,和我生命中的黑暗不谋而合。我能够领会永不到底的惊悸。于是我曾写出了让我无地自容的一句:“我站在山巅,看海如看一口井”。
直到我真正看到海,在南山寺的观景台下。天空阴霾,黑云直插海面。暗绿色的海水,翻开铅灰和雪白的浪花,从模糊的天际向我涌来,发出巨大的轰鸣。我站立的崖石在轻轻摇撼,如同浪尖上的小船。我被震慑了,崖石变得脆弱,山峰变得渺小。而我,只是山崖上随时都会被风席卷的沙粒。
我意识到我正在接近传说,它从虚幻中狂奔而至,呈现眼前。极目远眺,层层海水连绵不绝。雨雾如幕,遮盖了整个天空,这片海域就像是从一张黑洞洞的大嘴中喷涌出来的一般。
我独自站在这张大嘴面前,我独自站在传说的外面。它如此的狂傲,想要吞食这世界;它又如此的神秘,仅从大幕中探出脑袋。
传说只向我展示了凤毛麟角,大幕的后面,我不能看到的地方,隐藏着更大的传说!我想,那个传说波澜壮阔,拥有主宰万物的超凡力量;那个传说深邃入微,可以抵达我无法触及的角落。
那是一个近乎完美的传说,就像宇宙之于地球,生命之于人类,令我不敢呼吸,令我不敢逼视。
飞机抵达美兰机场时,海南的天空就开始飘起了零星细雨。在海南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只有六十多个下雨天,因而我一路上都在报怨这倒楣的天气偏偏让我遇见了。但站在这海边的一瞬间,我突然明白了,其实这是一种仪式,一次洗礼。它要通过这种特殊的方式,来完成对我的穿越,完成对梦的拯救。它要让我成为它的信徒,成为它的使者。
我知道我今生无法逃脱它的感召,我只能静静地站在雨中,让雨把我全身淋透,把我的心淋成透明的蓝色。二、骨骼
在西岛,我潜入海底。
没有看到我想象中的绚丽世界,没有红珊瑚和穿梭的鲷鱼,也没有鲜艳的海星和狡猾的章鱼,我只看到一片白茫茫的石礁。
这是一片死去的珊瑚,在海底无声的漫延,嶙峋峥嵘,无边无际,就像海底熊熊燃烧的火焰。
我惊惧地抚摸着它,它冰冷坚硬的棱角不时划得我皮肤生痛。在它上面,大海像一层柔软的皮肤,温润而富有弹性,闪烁着耀眼的光泽。
海对我来说,似乎是一个无法触碰的梦,我一直在猜测,在它柔和肌肤之下,到底隐藏着什么?
当我的双手抓住这片珊瑚礁时,我终于明白,我触及到的这些坚硬的火焰才是海的本质。虽然它不再如海水那么光亮,而是白森森地耸立,但它却支撑着海的卓约风姿——它是海的骨骼。
这骨骼来自海底,隐秘的造物,悄然地建造。满含杂质的水不停地往海里倾注,但它却没有受到污染,而只是按着自己的结构生长,按着自己的排列组合,静静地在海底燃烧。
我匍伏在这片石礁上,让身体尽量贴近。我真想化入其中,成为火焰的一部分。三、再见语言
夕阳西下时,我赤脚踩着金色的海浪,在天涯海角弯曲的海岸线上漫步。人群渐渐散去,海浪追逐着空旷的沙滩,把海藻和泡沫抛在一天最后的阳光下。
海浪越来越大,越来越高,拍打着石礁,狂乱的,跌成巨大的水花,把我全身湿透。
我被这惊人的巨浪吸引着,爬上海边的石礁上,看着海水掀起的巨大排浪,向着海滩猛扑,它像个受伤的魔兽,要将陆地一把拉入沉沉的海底一般,发出洪大的嘶鸣。岩石却抗拒着,虽然全身颤抖,但没有退缩。
这是一场恢宏的搏击,陆地和大海都在坚持,在夕阳中展开拉锯战。
我仿佛听到了喜多郎呤唱:“大水退去,陆地诞生!”
我满脑子被一个词充盈:苍海桑田。此时,我正站在桑田的最前沿,也站在了历史的最前沿。我成为一个幸运者,目击了这场变迁。
忽然,我觉得脚下一痛,一枚碎贝割伤了我的赤脚。
我蹲下去拾起这枚碎贝,它曾是一枚漂亮的扇贝,海里的英雄,但它此时却残缺得装不下如血的夕阳了。
我向沙滩望去,水线退后,到处都散落着白色的贝壳,它们象一群就死者,被时间遗弃。
记得阿加莎·克里斯蒂曾借大侦探波罗的嘴说过:“死者不会说谎!”,这话也被古龙反复引用。这些贝壳,都是历史的语言。
我注视着这死者的遗物,如同面对时间的真切。
我想起五月份去康定,在木格措的盘山路边,也曾看见过层层叠叠的贝壳。我想,那里也曾经这么壮阔过吧,但它们却被永远埋在泥土之中了。
太阳慢慢沉入海面,我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大海。回头看看依旧滔天的海浪,我只能说再见。
再见,大海!再见,语言!
夜晚枕着海浪,听着它彻夜不停的呜咽。其实,海从来都不是沉默的,它是一位古老的述事者,每天都在给我们送来书札。而解读者,好像只有那些退潮时忙碌的招潮蟹。 -
如厕须知
2005-07-16 10:07:35
喜欢听张楚的歌,也就记住了《厕所和床》。“我已经找到了厕所和床,哪里危险哪里可以放荡”。在这两个绝对私人的领地,当然就可以干些绝对私人的勾当。平生最大的 梦想就是有朝一日能在厕所里安放一台小电视,用碟机音箱全副武装,坐在马桶就能对着无数世界名片顶礼膜拜,不知有多High!
在还没有完成这样的终极幻想之前,我只能在那个简陋的私地干另外两件绝对隐私——看书和玄想。这得感谢何勇:“吃的全是良心,拉的全是思想”。他给了我的这一行为充足的理由。
吃过五谷杂粮没读过诸子百家,只能算一俗人,不知更衣洗手等等礼仪,随便中更养成一种恶习,如厕前一定要抓一张有字的东西,才能顺利完成人生的这一课。在读着各路圣人的语录中酣畅淋漓,何等痛快!
但如厕时选书也特别重要,我曾在厕所中攻过几本大部头,还没看个所以然,就已事毕,悻悻而起。但也不能太精彩,看到欲罢不能,只好占着茅坑不拉屎,继续炼功,往往蹲得头昏眼花,几欲气绝。因此平时惯常选些小报杂志,图文并茂,短小精悍,最后气清神爽,功德圆满。
只是小报杂志也有恶事,一天看一饮食版,本就嘴馋,看得兴起,来了一句:“这东西好,那天一起去尝尝!”引起同去之人轰笑。
但所有文字中,最中意的还是诗歌,因其字字珠玑,平仄体贴,最是恰如其分,符合生理节拍,所以家中所有诗集都随我进过这块密室。绝句句句整齐化一,可以一鼓作气,而词曲、现代诗更是长短有致,利于发挥。
有一年,家中来几个好友,如厕时都把我新买的《花间词》带去一游,出来无不呼其爽,看来所见略同。
因此提几点建议:
1、如有同好,请作正确选择,勿以形式而废事。
2、古文艰涩,易致便秘,慎之。
3、小说长短适中,不要太煽情,以免功能紊乱。
4、小报杂志皆可,只是不要读饮食版。
5、诗歌是首选。 -
小米
2005-07-16 10:05:50
当我第一次看见他茫然失措的眼神,我就知道我真的被改变了。
嘉嘉在作最后一次胎儿监护时发现小米已发生宫内窘迫。我急忙把嘉嘉送往省人民医院,值班的主治医师要求立即住院手术。当晚8时30分,当嘉嘉从手术室被推下来时,我就在被单上发现了这个小家伙。当时他一脸血迹,相貌丑陋,我简直不敢相信他就是小米。嘉嘉被推进病房后,我还没来得及仔细看看他,他马上被护士接去洗澡。
一会儿,护士小姐抱他回来,亲手把他交至我手上。他睁着一只眼睛,小脸红红的。他看了看四周,张嘴就哭。声音细小,但肯定很费力,额头和嘴唇一片青紫。护士说有点缺氧,推来温箱把他放在里面。
夜深,父母朋友都相继散去。嘉嘉麻醉没过,早已昏昏睡熟。氧气流量计滋滋地响,他躺在温箱里挺舒服的样子,一动不动。窗外已经很静了,走廊上护士的脚步轻巧,相邻病房的灯光也已熄灭。我站在温箱面前,看着小家伙安详的样子,我还在为这突如其来的见面发懵,我还不能把他和小米联系起来。他一点都不像我,也不像嘉嘉。他怎么会是我们的小米呢?
他均匀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象被什么东西惊吓,他举起双手,在空中舞动。脸色也变成猪肝色。接着才张大小嘴,隔着玻璃,听不清他是否在哭,我伏在温箱上,才听到他尖利的哭声。这时,他睁开他的双眼,那种茫然失措的眼神,那种被孤独吓坏的眼神。我象被一股电流击中,我知道他就是小米,我的小米。他在来这个世界的第一天就被我放置在这个与世隔绝的空间里,他还没来得及触及这个世界,就与世界隔上一层玻璃。
我冲出去找护士,我不知该怎么办。但我想和他更亲近一点,哪怕是握住他的小手,让他知道我在他身边,让他不再孤寂。护士把他从温箱中取出,放入我的怀中。然后检查他的尿布,发现已经湿了,她就开始耐心地教我换尿布,洗屁股,喂水。看着我做完这一切后,她才又把放回温箱。
这一夜,我的心被小米占据。我尽心尽力地照看着他,给他洗屁股,换尿布,用小勺子喂水喂奶粉。我们彼此都喜欢对方,彼此愉悦着,黑夜不再漫长。
第二天,嘉嘉从昏睡中醒来,医生要求嘉嘉用母乳喂小米。但嘉嘉刚清醒,伤口又痛,又没有食欲,小米还睡在温箱中,我只好继续用小勺子喂养小米。
第四天,医生发现我还在用小勺子给已出温箱的小米喂奶粉,严厉要求嘉嘉立即用母乳喂养。吃惯了小勺的小米在嘉嘉的怀里不会吸吮奶头了。小脸涨得通红,大声地哭泣,就是吃不上奶。这可急坏了我和嘉嘉。我找来护士帮忙,护士去挤嘉嘉的乳头,奶很少。护士说小米的吸吮会刺激妈妈产乳,这几天小米都吃小勺子,没给妈妈应有的刺激。还有,嘉嘉胃口不好,没能摄入足够的营养,也是奶少的原因。嘉嘉一听急了,抓过床旁放得冰冷的饭大口吃着,由于用力,痛得流下泪来。我抱着嘉嘉的头,叫她不急,不急。
小米终于有奶了,嘉嘉也恢复得很好。出院那天特别值得记念。我一大早就开车出门,洗车、加油,心中莫名的激动。当我怀中抱着小米,扶着嘉嘉走出住院大楼时,我对嘉嘉说:“我们一家回家了。”
是的,我们现在才是真的有一个家了。
现在小米很活泼,但胃肠有点小恙。我知道这是他在适应这个世界时遇到的一点小问题。这个过程还很漫长,但我会陪着他,帮助他,直到他最终成为这纷纷扰扰的世界中的一员。 -
到弹子石看录相
2005-07-16 10:04:13
晚饭后外出散步,在一条僻静的小巷发现两家茶铺录相。竹椅排成一排排,昏暗的电视屏幕,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烟草的味道。
说实话,我从内心喜欢这种味道。
92年我在玄坛庙实习,小小的居民区,用我的朋友花狐狸的话说是:"什么都有用,就是钱没得用。"业余生活枯燥乏味。除了值班外,每天晚饭后,就只有喝酒,或到整条街唯一的一家电子游戏厅打"雷龙"。说是电子游戏厅,其实只有三四台机器。幸好当时我们只爱"雷龙",可以从"旭日东升"打到"星光满天",其它游戏也就没有注意到。
后来听说弹子石有录相,这无疑让生活一下丰富起来。
弹子石离玄坛庙两站路。晚饭后,几个兄弟约好,一同乘车去弹子石。第一天我们到弹子石的一家工人文化宫,看一元钱一张票的LD投影电影。当天上演《鬼掹脚》,午马等演的鬼片,到现在我都觉得是香港拍得最好的鬼片之一。第二天我们发现文化宫对面的录相厅更便宜,一元钱可以看三部,从此我们就成了这一家录相厅的常客。过了一段时间,小松和娃他爹回来说,如果晚上六点去,还可以看下午场的最后一部,相当于一元钱可以看四部录相,惊人的消息!于是我们由饭后不慌不忙地往弹子石去,变成饭后急匆匆的象打仗。
录相厅是那种沿街的"偏偏",录相开演后老板就把一块厚布放下来。小小的录相厅成排的条凳上挤满了人,充斥着汗味和烟草味。当时的条件还不如现在,一元钱没包含茶水。我们只有忍着口渴,忍着烟瘾(由于人多,烟不够散),聚精会神地看录相。
由于无法选择,影片只能跟着老板的安排走。所以涉猎了当时几乎所有港台影片(美片没有),包括动作、言情、生活、三级、恐怖、喜剧等各种类型。而且我们非常的不挑剔,再滥的影片,都会深深地吸引我们,随着胡编胡导而胡乱地欢喜悲伤。看得高兴时,相互散一支学生中最流行的烟--甲秀,如果遇上发补助的日子,还可以抽上极品烟--宝石。
当年很多影片都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我能认出片中的大部分演员,能说出绝大部分港台制片商和发行商,能点评几乎所有港台导演的作品。
看完录相,往往是晚上11时了,我们会集体走回玄坛庙。弹子石和玄坛庙之间,主要是荒坡和菜地。在仲春初夏的夜晚,显得神秘而清新。我们一路上说着刚才片中的台词,模仿片中情节。欢闹中有时还要发挥各自的想象,帮着编剧延展情节,帮着导演设计台词。回到寝室,还可能成为卧谈的谈资。
那是一个热爱电影的年代,虽然在拥挤的人群中,看的是录相带,看得时时脖子酸痛。不象现在,在家看着纯平彩电,看着DVD碟片(嫌VCD效果不好),喝着新泡的龙井茶或咖啡,还是经常躺在沙发上睡着了,不知片中所云。
以下是当时一起看录相的兄弟伙:
豆腐:现在重庆编一本通讯方面的小杂志,开了一个小网站,生活过得风生水起。
吴妈:主动放弃留渝机会,为爱情远走彭水,多年不见。
秧妹:在广汉政府部门工作,一年还能见一两面,喝一两次酒。喝酒和打牌时双手颤得厉害,据说是喝酒的后遗症。
小松:现在安徽合肥卖药,小老板,款爷。
幺鸡:回自贡后当了一名教师,三年前见了一面,就没有消息,想来过得还好。
娃他爹:肄业后不知所终,关于他的传说和流言极多。
到弹子石一起看录相的朋友,我想念他们! -
《砂之器》:没有舌头的宿命
2005-07-16 10:03:17
圣人云:“形而上者为之道,形而下者为之器”(易·系辞上)。又云:无形则为道,有形者为器。想起央视广告:有形世界,无限空间。这句话概括得妙哇!天地乃大,容万物之器为一炉,谁又能真正逃得掉?
世界总如风中之烛,明明灭灭,无法看清。人生的砂粒只能随风轻扬,无依无靠。在这种飘飘茫茫中,往往失于大道,就于小器。这就是宿命,就是牵着你走的神。
和贺英良说:“人,生下来或是活下去,都得受它的支配……”在他盛大的音乐中,总是能听到宿命无时无刻的催促声,催促他不断向前。催促他摆脱身患麻疯的父亲,催促他远离善良的养父,催促他离开山村,走向城市,催促他抛弃爱他的理惠子,踏进田所家高傲的门槛。
他是一个不停赶路的人,除了他的影子,他的一切都全部丢在了路上。
他以为他已经改变了他的世界,他以为他已经筑起了他的庙堂,但他没法摆脱自己的影子,因此他奋力挣扎,不惜杀死他的养父三木谦一。可是他有所不知,他杀死的并不是他羞耻的过去,其实真正死去的人,是他自己。
他突然发现他只身站在漆黑的山巅,面对深不见底的命运,发出绝望的叹息,他守着自己的遗体,喃喃自语。
他抚摸着自己的遗体,抚摸着那个叫本浦秀夫的孩子,那个在河边精心建造砂器的孩子,时光的河水无情地侵蚀,一座座砂器慢慢倒塌,消散。
他还是得上路,在绿树丛生的荒山,三木谦一焦急的叫喊没能留住他,虽然伤心的眼泪汹涌而至,但他知道,回去的路已被沟壑阻断。
命运啊,你这没有舌头的神,从来不肯松开你手中的锁链!
野村芳太郎的这部电影绝对不是一部普通的推理片,而是一部人生寓言。它让我想起奇士洛夫斯基的《机遇之歌》,那个三次忘情奔跑的青年,他奔向的却是同一驾飞机,然而这驾载着三种命运的飞机,却只载着一次毁灭。 -
《薇洛妮卡的双重生活》的只言片语
2005-07-16 10:02:14
今生,我注定会得到一部电影,有关两个人的一生,或者有关一个人的两双眼睛。
生命本身如同一个不断重复的世界。在DNA不停复制的滚滚洪流中,极有可能在某个结点上谱出同一旋律的乐章。全世界真的就没有两片相同的树叶?在历史的巨大空洞中,我自认为目力有限。说说重庆。
这个在两江交汇处起伏的城市,一年中有一半的时间在雾中出没。我从来就没有完全了解这个城市,虽然我在此生活了五年。
五年的时间对一个人来说不算太短,这个城市在我的生命中肯定留下了点什么。至少我,一直以一种山城特有的起起伏伏,若有若无的态度看待一切。在离开这个城市以后,我就想对这个城市说几句话,倒底说什么呢?我始终找不到一个明确的表述。
我只是一年到重庆来几趟,来看朋友,来喝酒。每次喝完,就醉着离开。
如果现在真要我说几句的话,我只能说:重庆的酒,真是厉害!昨天,我找出了那部从重庆带回的电影——《薇洛妮卡的两重生活》。不知为什么,我每次拿起它时,都会无缘无故地放回原处。
我在此没有暗示,在有其它选择的情况下,我一般会选些明明白白的电影看。所以,它被几次取出,又被几次放回原处。
终于,我浏览完我的所有库存,除此以外。
当第一张碟放进DVD机后,画面就被“马赛克”覆盖,碟机艰涩地读着数据,镜头断断续续。那个玻兰的薇洛妮卡,被我的设备有意忽略过去了。
磕磕绊绊地看到第二张,是法国的那个同名的女孩,故事成了一个没有过去的断章。我从情节中不断地修复这个故事,使其尽可能地联系在一起。
最后,木偶艺人述说着他的故事,叫《××的双重生活》。对于一个我无法知道开始和结尾的故事,我不能作出任何断语。
如同之于重庆,之于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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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签数: 1
- 建立时间: 2004-08-11
- 更新时间: 2007-11-1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