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渡

发布: 2007-1-12 13:19 | 作者: 作者提供 | 来源: 本站原创 | 查看: 64次

　　船近香渡，正是初夏黄昏时候。云远天?，江水浩荡，夕阳绚丽如血。

　　若诗左手执一卷书，右手将长衫一撩，弯腰从船篷里走出来，踏上船头。他是一个年龄在二十七、八岁左右的青年人，容貌英俊，气质优雅。此番挈妇将雏，雇船东行，是应朋友之请到某就职的。名为就职，其实也不过借机游山玩水，领略方风物而已。所以途??停停，逍遥复逍遥，每至妙处，停船登岸，寻奇览胜探幽，赏玩一日二日不等，兴尽乃去。登十余天来，行程虽未远，却也流连了?数水色山光。这日船近香渡，他看书的间隙中偶见江左一带绿色长?，生气氤氲，不象等闲方，自然要钻出仓来，望一望的。他先向船家问道：“这是么方了？”船家答曰香渡。便凝神看了一看，觉山水之间，林木丛中，有不房?道路；江?船行船靠，也自人影绰绰——倒还真是个人物繁盛，风景秀美之地。又极目远望，忽见高处隐隐约约有一苍凉古老的白色建筑，甚是荒僻孤独，不禁将手遥指着，又问船家道：“那白楼何用？”回说是钟楼。钟楼身披暮色，周遭树�?钣粢跎湫文驯妫欢ザ吮蛔詈笠环ρ裟耍了缸琶岳牍艿墓獾悖蒲┌子秩绶酆欤粲行稳从治尴螅谢杏朴频匚薅讼猿黾阜制嘌蘩矗钊羰龊鋈粲兴Ｕ诖耸保龉龅吹础⑼柑斐沟氐兀帜褐酉炱稹�

　　钟声沉重、缓慢、倔强地从钟楼方向一声声向四周荡开，渲泻着无边无际的悲怆之情。它不象盛自金属的钟，而象是发自一个正在被撕裂的动物的胸腔。象受伤垂死的野兽的嘶吼。象从不流泪的男人的�?Ｖ由劣簦春胖辈迳喜缘募庑ィ恢由降矗钟凶耪鸷缎牧榈牟簟Ｈ羰路鹂醇巧粝罄渡挠坷艘坏徊悴愕仄烫旄堑囟矗鍪澜缍佳兔涣恕Ｋ挥傻檬艿角苛业卣鸲Ｋ孟蟊灰恢治薹ò谕训哪Я鹱。舸粽玖⒋贰Ｕ饫镆欢ㄓ幸桓稣嬲�意义上的悲剧。这里一定有一个让他轻盈??的灵魂?到深刻感动的故事。所以他作了一个决定。船要驶过香渡时，平静而坚决对船家说：“请香渡靠岸吧，这次不是?住游玩。我们决定不?了——我们就此落脚谋生。”

　　他的?子曼文和儿子西西已从船仓里出来，这时都惊看着他。他就转头对曼文笑说：“朋友那里我自会去信解释。他知道我的性情，决不会介意。至香渡的职业，我想可以开一家书店。你与我做个帮手，我们一?做着生意，一?慢慢品赏这里的山水人物，岂不别有一番趣味？西西尚小，更该自然中陶冶性情——你以为如何？”曼文说：“我以为如何又如？我们母子俩随你东奔西?，浪迹天涯，说行就行，说住说住，还不是早已习?成自然？只是现放着有朋友的方不去，有朋友介?的事不做，偏要这人两生的香渡开什么书店，我也不知你发的是哪一股兴头。想是这里有异人了？有奇迹了？有山精水怪了？——玩一两天也就罢了么！”西西倒觉好玩，直嚷着赶快下船。说话之间，船已靠岸，一家三下得船来，同船家结清账目，雇两个挑夫挑着行李，一条鹅乱石铺成的大路，来到了香渡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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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然香渡是个风雅之。若诗一家到不几天，蒙镇上热心人士襄助，他们就一上好段租得连住带开书店的房子。同时若诗早列了书目，托大埠的朋友购得一批书来。不过?八日，书店也就收安排停当，开张营业。只是若诗并不十分乎书店生意，所以这一日稍得空闲，便与曼文交待了，只身上山前往钟楼?访敲钟人。

　　上山的路是一条荒僻小径。两?灌木丛生，乱?茂?，山花点点，落叶满。空气中散发着潮湿腐?和生命繁殖的混合气味。阳光透过树缝，漏下??亮色。野免、山鸡、松鼠一类小动物不时从前?过，隐没荒?乱树之中。蝉鸣雀噪，稀有人烟。

　　钟楼在望。渐渐树木高大挺拔起来，钟楼脚下四周�??钣粲舻氖且黄呕绷帧Ｊ鞲刹越∑驷龋鞴谝裉毂稳眨羰呷胧保倬跎蛊止嵌础侵勇ゼ此手旁诹种械囊豢楦叩刂希羲骺菁牛春郯甙撸咽鞘制瓢艿难恿恕�

　　正待细看，忽然林中闪出一个紫衣女人。美目秀颐，弱骨丰肌，且顾且盼，含笑徐行—】忽已至眼前。若诗不免大吃一惊，后退了好几步。这荒郊野外，人迹罕到之地，怎么会出现如此绝色女儿？疑是眼花，就擦了擦眩再看时，那美女就不见了。若诗愈加诧异，且惊且疑着，左右环视一会，站着呆上一会，才慢慢走近钟楼。

　　这是一座年代久远的古钟楼。其形若塔，围约数丈，高百余尺，湾白色，于石灰剥落处，见得巨形青砖。砖缝里长着些叫不出名来的小植物。几只壁虎爬在壁上。各层壁上开有窗口。楼基四周，荒草丛丛，滋生怒长，几可藏身。楼之面江处，有石门两扇，半开半闭着。离楼不远有一处空旷地方，那里卧着一间也该有不少年代的小木屋，小木屋这时看上去毫无动静pan style="display:none">庆文学,O Gw i*?,q.g y

　　若诗估计敲钟人住在木屋里，便先走向木屋，木屋的门开着。他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回应。他就走进去，里面空无一人。几件简单朴素的家什表明屋主是个单身海若诗便笑了笑，敲钟人当然是单身汉。然后他便从屋里退出，转身走向钟楼。

　　走到钟楼门口，才看见门上有铭。是“堂堂皇皇”四个古篆，一边两字，斗样大小◇约年深日久，已是汗漫难识。若诗看了一回那铭，思想一会，又朝半开的门缝里望望，里面漆黑一团。定了定心，就推动石门，要往里走。石门沉闷地嗄嗄响着，迎面一股重浊的霉味扑过来，令若诗掩鼻回头不迭。就在他回过头的那一刻，赫然看见一个独眼老人面无表情地站在身后。庆文学|+Tt0^6J

　　那就是敲钟人。若诗初看吃惊、稍后又觉正在预料之中的那种模样的敲钟人。

　　独眼老人沉默不语，刚才若诗还发现他的腿也瘸着，心中更生疑窦。庆文学S?qFzUkP0R3b

　　若诗又道：“世间人情，形形色色。情动于中，声发乎外者，人之自然属性也。声可以形之于歌哭笑闹，也可以付之以丝竹管弦，启动洪钟以渲泻者鲜矣——非爱恨生死到极处不为∠前辈以为如何？”

　　敲钟人依然寂静无声，只是那只独眼闪了一下。

　　若诗继续道：“此处江山形胜，地灵人杰。虽我生也晚，也曾游历不少名山大川，如此处者倒不多见。以我之经验，但凡这等所在，只该有锦绣人物、风流韵事。不料上山途中，一路感受着的却都是凄清之气，悲凉之色。尤其这槐林，这钟楼，何等鬼气森森，令人芒倒竖，不寒而栗。那日我在船头看这钟楼，夕阳下似惨如艳，也不由得要让人在心里为之痛哭。还有那撕肝裂肺的悲怆的钟声。现在，我又对着您这一个残废之躯了，我更是疑窦丛丛。我心里真是有好多问题，为什么您会残？为什么您甘愿在这荒僻之地做一个孤独的敲钟人？为什么您的钟声那么震核心，那么可怕？您还有亲人吗？刚才，我在槐林里看到过一个绝顶美丽的紫衣女子，我曾以为是我眼花，现在我肯定不是眼花。那么她又是谁？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单身女子绝不该出现的地方？也许她同您有关糸，那这关糸是什么关糸？她又怎么可能与您有关糸？这一切我都想请您告诉我，您愿益诉我吗？”

　　敲钟人把一只独眼半睁半闭着，凝在那里听若诗说话。待若诗说到紫衣女人时，他的脸明显地抽搐了一下，眼里闪出疑虑之色，但这只是一瞬间的事。若诗说完Ｖ看见他半睁半闭着独眼，而且嘴角露出一丝冷笑来。跟着嘴唇动了一动，似要说话，但终于又严严实实地闭上了。接着转过身去，拖着瘸腿，不声不响朝小木屋走。若诗赶上去扶他，他不知怎么一弄就把若诗推开了。若诗说：“最起码您可以领我上钟楼去看一看！”敲钟人没有答话，也没有回过头溃他径直进了小木屋，然后就把那一直开着的门关上了。若诗独自在外，他听到了风吹钟楼的萧萧悲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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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日天气炎热，街上行人稀少，店里空寂无人。曼文在卧房做针线，西西忙着搅蛛网捕蝉。若诗在台前算了一会账，又看一回书，然后就倚着里门，看天井里那株芭蕉。芭蕉在艳阳下绿得甚是可爱。一只青蛙蹲在下面，不停地鼓着腮帮。克一阵，不觉蒙蒙胧胧有了倦意。一个愣神，猛抬头时，昨天在钟楼下槐林里见到的那紫衣女子就袅袅婷婷进了书店了。

　　只不过女子这天穿的是一件翠绿旗袍。那是一瘤得很合体的杭绸旗袍，衩虽然开得不高，却也秀腿略露，鲜白如新藕。她的脚上穿一双一尘不染的平跟黑皮鞋，走进来时橐橐橐很轻巧地响。手执绘花团扇，似摇非摇，刑可人。见了若诗，她把头点一点，就径直走到书架前站着，翻起书来。看那神气，不象是对若诗有过印象。若诗走过去招呼她，见她的鼻梁上有细?的汗珠，不禁盼她用手绢擦掉。果然女子就将团扇移到握书的那只手上，出的一只手从腰部荷包里掏出白手绢，?好看往鼻尖上一抹，若诗心中就荡起一阵微妙的涟漪。

　　正要与她说话，忽见曼文从里面?入店堂，问他要铰好的鞋样。若诗的脸红了一下，说：“什么鞋样？我不知道。”曼文怪道：“就是昨晚你的那两双呀，说好今天要贴鞋底的，找了半天都没找到。”说着便把睃那看书的女子，最后盯住她脚上的皮鞋，把嘴角一撇。若诗赶紧拉她进了里?，从一本书里翻出鞋样来交给她，抬脚就要店。曼文说：“忙什么呀，帮我理理这?头！”若诗说：“你没看见有顾客吗？”曼文就说：“哟，今天你倒是?尽责嘛！这可不象你一贯的作风。”若诗不理她，几步?店里——那女子还站原看书，听见脚步，她抬起头来，朝若诗莞尔一笑。

　　若诗想起刚才自己和曼文的样子，倒觉有趣。自己向以名士自命Ｎ风流，小节不拘。而帮老婆铰铰鞋样，正是闺中雅事，名士本色。想那汉代张敞，不是因为给夫人画眉而成千古美谈么？这有什么不好意思，自己却偏要否认，无怪乎曼文要多心了。不过这女子也的确太过可人，自己虽浪迹天涯，阅人无数，象这样的却并不曾见得一个，如搅袅婷婷骤至眼前，也难以不让人心旌摇动，迷失本性。只是她昨天只身一人出现在钟楼下的槐树林里，又不能不使人疑惑得紧。

　　这样想着，若诗就靠近了女子身?。略一沉吟，便开道：“请恕冒昧，可以请问一下小姐的芳名么？”象是对此作解释，他又补充说：“书店才开张，新来顾客，我都请教了名讳。”

　　女子说：“我叫叶子，本地高级中学学生。拟书店叫若诗书店，如果我没有猜错，你的名字就叫若诗了？我听说过你的。”说毕，两眼直视若诗。

　　若诗说：“哦，原来你是知道我的。但昨天我们在槐树林里相颖，恐怕你却并不知道。请你看着我回想一下，昨天我们见过面，是吗？我不懂，你一个人跑到那里去干什么？那么荒凉的地方，你难道一点也不害怕吗？”

　　叶子听说这番话时，显然非常吃惊，那一直在手里摇着的团扇也止住了，嘴微微张着。待若诗说完，她就�?暌簧α耍担骸澳阍谒凳裁囱剑课易蛱煲惶於荚谘Ａǎ』绷郑课掖硬蝗ナ裁椿绷帧Ｄ阏馊丝烧嬗幸馑肌Ｄ忝俏娜舜笤级际钦庋不逗团⒆涌恍┪奚舜笱诺耐嫘ΑＮ铱刹皇桥⒆樱以缇褪谴肆恕！�

　　若诗也笑起来，继续说：“是我在开玩笑还是你在开玩笑？青天白日，我看得清清楚楚，你却公然否认。你的意思是我信口胡说了？我若诗虽然有些玩世不恭，还不至于在刚认识的女孩子面前编造慌言，尤其对一个很漂亮的女孩子。我总得顾及自己的形象，是吧？”说毕就做出一副郑重其事的样子来，表明他确实说的是实话。

　　刀子却笑得更厉害，连腰都弯下去了。一边笑一边还说：“我说过我不是女孩子了嘛，我说过我不是女孩子了嘛，” 若诗站那里看她笑，里还固执说：“你尽?笑吧！你瞒不过我的。我肯定没有看错。如果是寻常女子，我也许会看错，但象你这么别的，我却是印象深刻。莫非此还有二个同你一模一样的不成？那老天也太优待你们香渡了！”

　　叶子听了若诗的这番话，忽然止住笑声，脸上显出若有所思的样子。若诗正要继续说话，却见西西?进来，他扛着一根顶端插了圈，篾圈缠有蛛丝的棍儿，嚷着要父亲到天井里帮他捕蝉，若诗说：“天井里有什么蝉！”西西说：“有的有的！刚才我还听到蝉叫的！不信你问我娘！是她让我叫你捕的！”叶子这时连忙放下手里的书，?到西西身?，把手摸着他的头问：“你喜欢蝉么？星天我带你到外面去捕好不好？外面的蝉多得?孩子们都去捕的。”西西抬头看叶子一，立即笑逐颜开，连声说：“好的好的，我跟你去！你早些来叫我，我把蜘蛛网搅好了等你！”叶子含笑点头。然后过身对若诗说，她要买刚才看的那本书。

　　叶子买了书，跟若诗点一点头就?了。

　　若诗看她的背影渐渐消失街头的树荫里。

　　又一个人?进书店。这是个年龄约三十来岁的男子。皮肤白晰，神态儒雅，身体略略有些发福。他穿一袭仿绸月白长衫，脚下一双圆青布鞋，手上摇一把香骨纸扇。进店之后，那男子环视?围一圈，就微微颔首，表现出颇为欣赏的神气。若诗迎过去，要开问话，那人就两拳相抱，朝着若诗开说道：“阁下一定是若诗先生了？久仰久仰！但所谓闻不如一见，今日得睹风彩，果然好轩昂人物！我今日前来请教，真是?值得，?值得！”

　　若诗赶紧抱拳礼：“多承谬奖，枉担虚名。敢问先生尊讳，冒暑?，又有何见教？若诗初至贵，俗务缠身，尚未及遍访名流，请恕不恭之罪！”

　让至店堂客位坐下，叫曼文端上茶来。那人收了纸扇，笑说：“算了算了，我们不来这一套吧！还是直了当的好。我叫欧阳云水，此地高级中学校长。今日是?校董会之托，慕名前来请你到敝校担任几个钟点国文课的，不知若诗先生肯否赏脸枉顾？”

　　教员休息室里，大家正谈着什么事。见若诗进来，由于彼此不熟，谈话稍稍停顿了一下。若诗坐进角落里的一只木椅，闭目养神。他还沉浸在<<洛神赋>>美妙的辞章和刚搽叶子谈话的情景里，不想与人们说话。

　　大家谈的是一桩社会新闻。某家姨太太和外面一个唱戏的小生偷情，被曾是土匪的丈夫设计堵在家里的床上。然后那丈夫就员日深夜将二人带往下游河岸一个隐僻的洞里，点一个明晃晃的火把。先当着那小生的面，将姨太太长时间地恣意凌辱了一番。然后又当姨太太的面，将那俊小生的相给破了，然后将二人分别赤条条地捆住手脚，丢入河中——分别丢是让他们死也不能在一起的意思。奇的是二人死是死了，可尸体却不瞩么并在了一起，又逆水而行，第二天早晨，刚好漂到那土匪的家门口，被人发现，立时就被警局破了案。土匪知道这是老天报应，不敢隐瞒案情，遂如实招了。此案这几天正被人们当着离奇新闻纷纷议论着。

i JHR2g5vg$k　　事情古怪，若诗的注意力不由得也被吸引过去。睁开眼来，发现欧阳校长不知什么时候进了休息室。他坐在一边，有些心不在焉地用一把小剪修理着指甲，没有参与大家的谈论。忽听人问：“欧阳校长，你对这事有何看法？你难道不为他们至死不渝的爱情，不为他们灸动魄的复仇所感动？”

　　“我当然感动。不过事情也太过悲惨。他们怎么不可以做得更隐秘一点呢？——明知土匪是很凶残的——或者不做也罢。”庆文学uH#@FD(^

　　“这种事，往往是身不由己，哪里还有什么周密考虑。没听说恋爱中人都是瞎子吗？”一个对爱情很有研究的教员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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