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虎灶
发布: 2007-1-18 16:01 | 作者: 涵秋 | 来源: 写作者 | 查看: 88次
今晚,斜靠在茶楼的竹椅上,望着翠绿的茶叶在滚水中旋转沉浮,嗅着若有若无的茶香,品着苦尽甘甜的佳茗,有一分悠闲,有一分潇洒。不知觉中,偏生想起了老虎灶。
在我们这一代长大成人的过程中,和老虎灶亲切相依二十余年,今天却在我们的记忆里越走越远。
老虎灶其实没有老虎,只象其形。墩墩实实,威风凛凛,有虎威有虎体,老百姓俗称老虎灶。说穿了,就是个开水锅炉。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这是市内各街道甚至各地段都必备的社区服务设施。那时候各家各户的电器几乎就只有两盏灯,要想沏杯香茶,喝口热水,用温水洗脸泡脚,要么自己生个煤球炉烧开水,要么就只有到老虎灶去打开水。
自然是喜欢到老虎灶上去打开水。平时关在学校,回家后外婆又照管得紧,少有自由,当是想趁了打开水之际放放风。最好是约了同院的两三个小朋友一道,有无限的话题可聊,兴致也高,免不了轻狂。多数时间是个人自去,显得落寞和孤独。
孤独也不怕,路上有数不完的风景和希奇,常常就痴痴地看其他小朋友玩游戏,拍纸画,拍烟盒,打砖,逮猫猫。看得兴起,将暖水瓶往旮旯里一搁,就参加进去。拍纸画,拍烟盒要有先期投资,打砖则要有砖块,最方便的是逮猫,只要有人就成。何况游戏激烈,疯天疯地的跑,汗花了脸,灰脏了衣,失了声,哑了嗓,也是不管不顾。
直要太阳落坡,才猛醒过来,怏怏地退出游戏,不情不愿的走到老虎灶跟前,将暖水瓶往放水管口下一坐,扭开凡尔,任滚烫的开水涌进瓶里。灌满,用软木盖将瓶口一塞,顺手伸进口袋,掏出一分钱,扔在老虎灶的台前,喊一声:钱给了啊!提了暖瓶就走。烧锅炉的是个老头,摸摸索索在里面裹叶子烟。听了喊,只将头露出来晃晃,也不言语,算是认了账。
提了暖瓶回家,路上瞎琢磨,打瓶水用恁长时间,如何交代。说老虎灶水没开,等长了。不行,已用同样理由说过好几次了。何况裤子在游戏时拉了一道口子,怕是躲不过一顿打。忐忑不安进了屋,却见外婆一脸的紧张顿时松弛,迭声地说,总算是回来了。原来外婆生怕我打开水出了意外。人平安是福。外婆心慈,当然免责了。有的小孩就不幸,经常被父母捉了现行。偏偏父母又崇尚 “黄荆棍下出好人”,晚上那顿竹笋炒肉就吃定了。
其实我很少有机会去老虎灶。外婆总认为打开水是个危险性非常高的活儿:水烫,瓶脆,还要过马路,不放心我单独去老虎灶打开水,怕出了事不好向我父母交代。情愿自己整天烧了小泥炉,满足家里的需要。仔细算下来,除了能避免可能发生的危险性因素外,成本怕还投得高些。
老虎灶却吸引着我经常的光顾。老虎灶大多是在小巷里,方便居民。有的老虎灶就设在路边,地势宽敞些,挤挤地摆开两张八仙桌,放几张六寸宽三尺长的条凳,算是兼了茶馆的功能。有退休老者叫上三五好友在此闲坐,顺便喊一盏茶慢慢的呷,又携了花生瓜子缓缓的剥,聊那陈古八十年的龙门阵。每每路过,总要倚在旁边听,不知不觉就坐在了长凳上。那些故事自有吸引人的地方,和我们在课堂里学的不一样,和在小人书摊上读的不一样,多半是稗闻野史,市井小道。却是少谈政治。偶尔几句国骂,也很少带色和性。摆古道今偏就生动,有声有色。就听得津津有味。乾隆七下江南,范傻儿的笑话,至今还能回忆。记得一老头谈吐之间爱激动,便要吼句“妈擦皮鞋”。至今没想通,为什么只能是妈来擦皮鞋?也不求甚解。回家还在想,原来世界上还有那么些有趣的事,还可以做那么多有趣的事,比枯燥乏味的读书好耍多了,就羡慕。小小两张八仙桌,做了踏入社会的启蒙。
文革一来,老虎灶就把桌子收了。喝茶休闲,是资产阶级生活方式,谁也不敢去招惹风头上的红卫兵。那时我们也正在为保卫红色司令部而战,也没那份耐烦心听讲古,还恨不得砸了茶馆立功哩。老虎灶照常是去,目的也单纯:打开水。偶尔等水烧开的时候,就把眼定了,痴痴地看老虎灶排汽管里吐出来的蒸汽白云苍狗般变幻。然后灌了水瓶,递了钱,木木的就走。
从农村回到城里,住了几年的单身宿舍,自然也是天天要去锅炉房打开水,则只是例行公事,没有趣味可言。人也不纯了,为了先后要争争吵吵,打打闹闹。言语莽撞,伤了和气,心心之间便生了隔阂。结婚后回父母家暂住,烧水做饭,一切均是自给自足式的小农经济模式,再用不了去老虎灶打开水。
天然气管道进户,又给居民带来更实惠的方便。物价逐年上涨,开水的价格也是越来越高,去老虎灶的人就更少。饮水机的普及,更把老虎灶逼往绝境。一轮又一轮的旧城改造,让老虎灶几无立身之地。于是老虎灶逐年减少,不知不觉就消失在城市现代化的进程中。如今真要找出个老虎灶,怕也是当文物保存了。
茶馆到是满街,可惜少了当年的简陋、朴实、亲切、情趣。那名儿也从茶馆改了茶楼,老年人只是望楼兴叹,望楼止步,望楼止渴,难得进去闲坐品茶。入座的是时尚一族,是挂着大小头衔的经理。摆谈的也是追星,找钱,谈业务。长坐短坐也离不开纸牌,多半要小赌一把。
斟茶恢复了老传统,依然用了长嘴铜壶。壶中只怕不是老虎灶烧出来的开水。自然也不会用阿庆嫂垒的七星灶。为了省事,为了避免污染,多半采用了电炊壶,再闻不到那股让人感到亲切的混着煤烟的水蒸汽味。
今晚,斜靠在茶楼的竹椅上,望着翠绿的茶叶在滚水中旋转沉浮,嗅着若有若无的茶香,品着苦尽甘甜的佳茗,有一分悠闲,有一分潇洒。不知觉中,想起了老虎灶,平添了一分失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