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把老鼠当成美味的，除了猫之外，还有我的战友阮。
阮和我同在一条船上，睡铺相邻。在没吃老鼠以前，他的食谱与我无异，也吃米面蔬菜及常规的猪肉等物，只是胃口更好所不同者，我在饱食三餐之后，便心满意足，再无非份之想，而阮却额外能够产生出猫心来，令人不可思议。
阮和猫又有本质的区别。他是把老鼠当成风俗来吃的，或者说当成一种信仰来吃，这就比猫深刻多了。
据阮说他的家乡人有吃老鼠的嗜好，因为大家相信老鼠大补，乃席上珍品。但不何故阮从来未亲口尝过，他一直引以为憾事。
所幸我们船盛产这种长尾巴的风俗和信仰。有一天,一只老鼠打我们面前路过,教阮看得馋涎欲滴，勾起了乡情。他津津有味地对我言及老鼠的种种吃法，切剁片剐，煎炒烹炸，如果列出菜单，足可制作一整桌的老鼠宴。我对阮的话将信将疑，因这经验对一个没有尝过老鼠肉的人来说，实在过于丰富了。阮有干过炊事兵的经历，他尽可以将厨子的全部技术照搬照套；再说他当时的神情，完全像一个贫农在假想财主家里的筵席。我仅相信他内心确有食鼠的欲望。
不过阮转而谈到他家乡的另一个风俗，就不由我信了。他家乡给死人入殓下葬的习惯，是先用竹席卷了尸首埋进土中，一年之后尸身腐烂，再挖出来捡了骨头，按须序放入一个坛子内，重新埋掉。与此同时，还要另备两个坛子，将整个的冬瓜装入其中密封好,埋郧坛旁� ?Ｌ斐と站茫献曰嵯庖彩谴蟛怪�
阮吃老鼠的机会是我给提供的。一个大太阳天我把呢军大衣（水兵的配备）拿出来晒，发现口袋里有东西在动。伸手掏出来，竟是一窝刚出生的小老鼠，一共９只，未长毛未睁眼红嘟嘟肉乎乎地打着哆嗦，透过薄薄的肚皮，可见血脉和内脏。另外呢大衣破了一个窟窿，是母老鼠咬的。我大喊大叫。我不反对谁在我的口袋里生儿育女，但是我讨厌老鼠乱咬衣服的行径。
闻声赶来的人中有阮，他见了老鼠，神色极为兴奋，说是要亲口吃掉它们，为我的大衣报仇。大家谁也没见过人吃老鼠，立即奔走相告，霎时附近几条船的人全跑来围观，弄得我们船晃晃荡荡。
阮把吃老鼠的程搞得像个仪式。他找出一张白纸垫在机舱盖上，搁下老鼠；继而脱去海魂衫半裸着,又取了条毛巾系灶前；然后单膝下跪,微闭双眼，口中念念有
词，那模样不像要吃老鼠,倒活像个准备切腹自杀的鬼子。半晌他睁大了眼睛,两豹始哉中画圈，画８，画Ｓ，由慢渐至飞快，突然打住，拎起一只老鼠放到嘴� ?Ｕ馐贝蠹也琶靼姿且牙鲜蠡畛粤耍桓龈銮椴蛔越糯罅俗欤路鹪胨浴�
剩下的８只老鼠，阮不嚼了。他让人端来一碗酱油，拎着老鼠的小尾巴，一只只地蘸了生吞。每吞一只，便伸长了脖颈，用手往下 ?，很艰难的样子。８只老鼠吞完，他低首捧腹跪坐了许久，又念念有词，又挥臂画圈，接端起那碗酱油，咕嘟咕嘟全喝了下去。大家掌声雷动。阮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打着嗝儿，我扶他到舱内躺下。我觉得他很了不起，连老鼠都生吃了，这世上就再没有什么能叫他害怕的了。
后来阮告诉我,那８只活鼠下肚时，小爪子挠得他喉咙直痒痒；愿里化解前,
问及他当时念 ?了些什么,他说念的是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我听了忍不住地笑，原先大家都以为他会作。至于那套仪式，更是他的临时发明，与他家乡吃鼠的风俗无关。我曾嘲笑他不过吃几只老鼠而已，何必弄成跳大神的架势。很久以后才明白，仪式是很重要的，人的信念往往要靠仪式支撑，使之坚定，贯彻到底。对神如此，对老鼠亦如此。
有人现场看见阮的肚皮被老鼠搞得直动弹，就送他一个不雅的绰号：胎。此后大家无论逮着了什么，都拿到他面前，希望再看到他的表演。还有人提着一瓶蟑螂来问他吃不吃。
我对阮说，总而言之我是绝不会把老鼠当食物的，也不喝那冬瓜水。阮便起劲地追问我：如果世上只剩下老鼠和冬瓜了呢？如果你饿极了呢？我被逼无奈，只好回答：那就吃吧,但彪煮熟了,比如说，冬瓜炖老鼠。阮笑了，他说看来你不饿。我感到奇怪，阮也不饿，却敢吃。阮的笑容挺神秘，似乎比风俗或信仰更深奥。
这事过去二十多年了，很残酷，很有趣。因我以后又见过许许多多的猫，所以一直忘不掉阮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