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失女人的村庄
发布: 2007-1-15 16:52 | 作? : 作? 提供 | 来源: 本站原创 | 查看: 171次
引子：?
出产这个故事的村庄，叫石家寨。?
石家寨，是八面山拥抱出来的一个村庄。村庄落座的地形，活像一只硕大的木盆，大约是年辰太久远了，盆壁靠东南的边上，缺了一个口，恰好，从八面山脚下哗啦啦冲出的九龙溪，在这里汇成了一条流进乌江的支流——阿蓬江。阿蓬江的江水，清悠悠，平展展，游鱼在阶的乱石和白沙之上无忧无惧地梭动；江边，顺了山势，托了江堤，是石家寨农人修起的一幢又一幢吊脚楼。据说，最先来这里扎盘生娃崽儿的石家老祖，已有三五百年了，他们和他们的儿孙们，在八面山上吹牛角号，放火药枪，捕杀野物，在村庄四周的黄黑黄黑的山地里砍倒森林，放火烧了播收包谷，他们还用阿蓬江里的水和坡上收获的包谷酿造烧酒，伴随石家寨人生存的石磨、石碓、石碾的吱嘎吱嘎的响声在村庄里的一幢幢吊脚楼里唱了一代又一代，故而，吊脚楼那些又粗又高的杉木柱头，早已被山里的风，山里的雨，山里的太阳和月光洗得斑斑驳驳，所有的屋瓦已被灰兰灰兰的青苔蒙住，幽整座木楼活像立在阿蓬江边弓着背、拄着拐的老妪，稍有风吹就一摇一晃。就在吊脚楼与吊脚楼之间的岩隙边、空地里，石家寨人种下了一笼又一笼的楠竹，这些楠竹林已和吊脚楼融在了一起。石家寨人把小楠竹制成烟杆，把大楠竹砍倒，劈破，织成背篼、箩筐和米筛之类，因而，村庄里的男人都抽叶子烟，寨子里也出过一代又一代有名的竹篾匠，石家寨人将大的、小的楠竹和木料一起，打成水车，水车就长年在吊脚楼和楠竹林边摇转。时下，正是阳雀打鸣，斑鸠闹春的季节，还有那一群群栖息在吊脚楼底屋茅草房上的麻雀子们，雄的唱，雌的和，母的扑翅膀在前面飞，公的仰起脖子在后面追Ｙ添上东一声西一声的鸡唱牛叫，石家寨就充满古朴的清静和盎然的生机。?
打春的日子，村庄里的农人白天忙着上坡，他们要用锄头翻那些黄黄的泥，种下包谷和豆，因为，秋天要从这些里收获吃食，土是他们一辈子的寄托，并且年复一年耕耘着他们的希望。这里的农人是土生土长的山人，他们都对外人宣称，他们是八面山白虎的后代，因而男人个个憨勇，女人又沾了九龙溪水的灵气，一茬比一茬的灵光秀气……白天忙完了活路，晚上就自家的吊脚楼上歇息，村庄里家家户户都不兴门——虽然有狗。但狗也常吊脚楼下的柴? 里打盹——男人女人并排躺木板床上睡不着了，听着楼底下阿蓬江哗哗的水声，水里还有一声声动情动意的? 叫，是，他们就开始恋乐，吊脚楼的楼板就开始摇响，吊脚楼的柱头也开始摇晃，这，就吓着了楼下打盹的狗们，“汪汪”的叫声庄里应和……就这样，石家寨的人丁越来越兴旺了。
上 篇?
石柱是村庄里的头人——村长。?
石柱的老婆姓杨，是从八面山背面杨家寨娶过来的。她娘家的寨子早些年比石家寨穷得多，穷得寨子里的女一茬一茬向外? 。他老婆娘家隔的四? 子，就是这两年发起来的男人。依祖上的亲缘，石柱老婆杨桂花得叫他四表哥。?
四娃子曾几次对桂花说起过八面山下大世界里的事。这些事，像用木瓢往水桶里臼水一样，一瓢一瓢地装进了桂花的心里。女人心里装下了自家男人之外的事之后，往往就要把性子变野，本是勤快的手脚，也变得懒散。石柱前些日子已察觉了，他是在和她恋乐时察觉到的，桂花不能像过去那样和自己恋乐了，身子像条泛白的死鱼——妈的!石柱有好几都发了威，里像闷了团火，骚冲得想跳一楼，想打一人。但终没打一什么人，就连老婆他也未敢动一下指头。石柱心里毛燥，一上坡去，他就披着太阳，立自家的包谷里，扯起的喉咙喊几声山歌：?
八面山来八面坡?
阿妹生来恋阿哥?
阿妹出门哥苦哇?
夜半三更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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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石柱唱完了山歌，仰躺新的泥里，脸红脖子粗，气也喘了，也渴了，桂花从旁? 油桐树桠上挂着的衣服袋里，取出一匹叶子烟卷了，点上火送给男人，石柱闭起眼狠? 一一吸，桂花又? 下坡去打来油桐叶，成兜儿，从土老坎? 的泉孔里，舀一兜冰凉的泉水，送到石柱嘴? ，石柱咕噜咕噜吞下。石柱立起身子来，拉开裤裆儿，哗哗放了一? 尿。桂花的脸一阵红，“你不怕有人看见了害臊吗？”“这荒坡野岭，除你看到还有谁看得到？”桂花把光向四面坡上看了一对男人说：“我也想屙一? 尿了”。石柱说：“? 土老坎去，莫让太阳晒了屁股腚儿”。石柱眯起，倾起耳，像一只老猴一样静候他婆娘放完尿。太阳已偏西，该放活路家了。是，桂花背上装满野? 的背篼，? 前面，石柱扛着两把锄头，跟后面。? ? ，石柱? 对女人讲一个故事：?
就在你今天屙尿的拖坎上，原先有一个“借谷洞”，那是白虎神安在那里打救我们村庄里的农人的。白虎神托梦说：如果你们遇到了天灾人祸包谷绝收，就每天排成队来我洞口借谷，但是，有两条规矩你们要记住，一是不能贪心，每次只能借够吃一天的；二是要还，如果有谁违犯了这两条规矩，就会受到惩罚。庚子年，村庄大旱，阿蓬江的水干涸了，阿蓬江里的鱼全部都成了鱼干，山坡上的包谷禾子全枯成了火草，包谷棒子一个也没有了。村庄里的山人想起“借谷洞”，每天就排成一串借谷，日子过得平平安安。可是，村里有一个叫扯蛋的男人，心怀鬼胎，他白天装成男人借谷，晚上扮成女人借谷，家里的谷已堆滤仓，吃不完，他就把这些谷酿成酒用罐子装好，一个人在家里一碗一碗地享用。第二年，风调
雨顺，五谷丰登，该还谷了，村庄里所有的人都把最好的谷还给“借谷洞”，只有这个扯蛋把最差的谷还给“借谷洞”。从那以后，得罪了白虎神，“借谷洞”就再也借不出谷了。一遇灾荒，庄里的人就像路边的蚂蚁一群一群的死去，留下命来的也是黄皮寡瘦。村庄里的人就咬恨扯蛋，把扯蛋捉来，用综绳捆了手脚，吊在阿蓬江边那棵歪脖子麻柳树上，一吊就是三天裙，直到扯蛋承认了错，人们才把他放下来，让扯蛋点上烛，燃了香，把装在坛子里的烧酒，一杯一杯地还给白虎神。至今，扯蛋早已死了，坟堆上已长出水桶大的杉树，但村庄里的人，却还在为扯蛋还债：每逢红白喜事，都要点烛燃香，先敬白虎神的酒……?
进得自家的吊脚楼时，桂花叹了气，惊怪问：“那我今天那里屙了? 尿，怎么得了!”石柱说：“就看白虎神记不记你的过喽!”女人心里? 然。?
又是一个赶集的天，石柱和村里的四五个寡男人聚在村庄出山的板板桥上。桥下有一个黑悠悠的回水塘，塘里有尺来长的白鲢鱼，毒鱼的麻柳叶和油枯炒成的香喷喷的粑，用油桐叶包了，从桥上丢进塘里去，再过半个时辰，就跳进河里捉鱼去。男人们都只穿了裤衩，一边抽烟，一边说些骚话打发时辰。每一年的这个季节都一样。这座桥，是石家寨下山的必经之桥，也是唯一的桥。据史书记载，这座板板桥是清代乾隆皇帝席，由石城县的盐官抽盐税修建的。五丈长的桥，由四根抱大的古柏树作梁，桥梁的两端都在两壁陡峭的山崖之涩桥梁上铺上五寸多厚的杉木板，桥上又造了一个如轿顶的桥盖，桥两边再架一枋桥栏，桥栏之间足有八九尺宽，桥盖上的瓦片，已长满了灰黑色的青苔，在两端的桥眉上，各有一块古老的牌枋，上书乾隆皇爷亲赐手迹，“板板桥”三字。这板板桥虽已经历了百十年风雨，但仍旧稳稳地屹立九龙溪之上。昔日皇恩浩荡，盐商贾客川流不息，而今，无论山外人进石家寨，还是石家寨人下山，都得经过此桥。上山来的人，长途的坡坎之累，在这桥上凭了桥栏喘几口粗气，再领略沿河而下又穿桥而过的习习山风，路人的气就匀了，脚也不再软了。下山的人每每走在这桥上，脚板踏在木板上，木板底下是清悠悠的河水，也就是在这桥的外边四五丈处，河水汇成千钧之势，直泻而下，发出阵阵轰鸣，九龙溪出山了!九龙溪出了山就称做阿蓬江了。石家寨的这些寡男人们，流失了女人，也没有下山赶集的兴趣，他们心里都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牵着肠，挂着肚。早饭过后，石柱说：“? ，板板桥上鱼去。”几个男人就来到了桥上，他们睛不时瞅一从身? 路过的赶集的人们，他们似乎企盼着，自己的女人就这个时刻出现桥的那一头。他们的心，其实全是沙包一样的松散。太阳偏西时分。桥的那头响起了卡嗒卡嗒的响声，赶集的登山爷像一张弓似从桥那头? 过来了。几个男人知道登山爷脾气倔，见了他一个个都收了手，跟迎接检阅的将军一样靠桥栏? 上。他们发现，今天的登山爷脸上平日里的沉沉的悲伤没了，两只石缝一样的老，也明显拉开了，下巴上那一束稀拉拉的灰白灰白的山羊胡，似麻雀的尾巴一抖一抖的。看样子，登山爷心里有喜事儿。?
原来，登山爷在南溪场上遇上了乡邮员，乡邮员拉他去了邮政所，让他糊糊涂涂地按一回指印之后，就从抽盒里拿出了一匝大票，说是幺女艳艳和石柱他女人桂花从广东寄回来的，一共两千元，两家各分一半＄邮员叫登山爷补个手印儿。登山爷接过这沉甸甸的一包票子，心口似被什么塞起了，气管里开始发出带水丝的声音，两只眼睛不知不觉地淌出了带咸腥味的泪水，身子轻飘飘仿佛要登仙。要知道，这登山爷己活了六七十个年头，有这么大一包票子揣在自己怀里，过去只是在梦里有过。他已经不行了，喝了一辈子的包谷酒，酒劲这时一齐发了作，他就要变成一滩烂泥了。“喂，登山爷，把钱揣好哇，莫让街上的偷儿偷去了哟。”乡邮员在登山爷的手上狠狠地捏了一下，他才神志回转，把钱用一只塑料袋装了，在邮政所的门旮旯把钱袋子藏在自己的裤裆里去，再紧了紧裤带，直着腰把屁股抖几抖，敏，才拄着楠竹烟杆打道回寨去。幸亏登山爷七十多岁的人了，裤裆里的男根早已萎缩，而且，被这么多的钱包着也起不了贪念和雄心，登山爷一路出了南溪场，像张弓的身子飞快地往山坡的小路爬去，一口气爬上了二台坪。他歇下来，躲进二台坪呻口的树林子里去，装着屙粪，把裆里的东西取出来打开，摸了又摸，捏了又捏，又用鼻子嗅了又嗅，大概真的是票子，复又装进裆里。这时的登山爷的心里有种有生以来从未有过的，也是说不出的感觉，他恍惚中还记得，从自己这双手里不知流走过多少回银钱，有硬硬的铜壳子，有白闪闪的银元，更有花绿绿的钞票，这些银钱多数流到了村庄里的女人弥里了。想到这里，他那颗枯老的心又嘣嘣地跳，小腹部与大腿根处的东西似乎有了冬蛇翻身的感觉。于是，他把钱包取出来夹在腋下，拉出那根枯老的雄鞭，使力往外挤出了些尿水来。登山爷脸上有些活泛，心里说：“还行!”便把那包钱复又放进去新上路，他觉得脚步更有力了。?
石柱从登山爷那里分来一千块钱，这一晚，她好想自己的女人，他把钱放在火铺里的枕头上，一会儿又放在自己的胸窝子上。他抚着这些钱，想起了女人在家里的情景，想起了寒人在火铺上相抱而眠，在后坡包谷地里务阳春，不管谁尿胀了，就在对方的身边自自然然的放尿……而今，女人出门三个来月寄回来这么些钱，她在广东那边打工怎么样呢？石柱的脑子里突又生出一个念头，一个女人在外，除了做工之外，还有可能做其他的事……于是，他的心里开始毛燥起来。他真想看一眼自己的女人，但这都只能是青杠树上落糍粑——空想。最实在的，就是有这一大把钱的兴奋。在他这二十多年的生活中，还从来没有过一次有这么大把钱属于自己。他感到特别的富有，他再摸摸这些大票，简直觉得身子已长满了羽毛，轻飘起来，慢慢升上了天空，在天空又似鸟儿一样俯视石集，自家的吊脚楼已变成了省城的洋楼大厦，大厦的门洞里似有进进出出的人流，他盯着这些人影，这些人影似乎都很熟悉，对了，不就是自己掌管的石家寨的女人的背影吗？天哪！这些女人如何这般迷人哟，他又想喝酒了，当他回到火铺上来重又躺下的时候，窗外已泛白。这时，朦胧的眼中，只见自己的儿子翻了个身，睡梦中发出一阵嘻笑，赤裸的小腹一鼓，双脚一伸，朝天冲出了两尺来高的童子尿!“啪！”石柱顺手一巴掌：“? 八岁了还火铺上夜尿。”儿子被父亲的喝斥搞醒了。喃喃说：“我梦见妈带我上学了。”儿子这句话，倒真提醒了他。儿子该上学了，寄来的这么多钱不是可以交学费吗？他明天一亮就把儿子送村里的学校去。但是，这又只是一个幻想。村小的老师杏儿? 了，村小学的门了好久了。“唉——这村庄里的小学校是该开课了”。作为村庄里的领头人，心里生这个想法。?
与石柱一样，登山爷那天晚上抱着一大把钱没能入睡，长长的楠竹烟杆整整一晚都发出“�? 辍薄昂? 辍钡纳欤鲆雇恚盍似呤喔龃呵锏睦仙饺艘裁幌氤龇ㄗ釉趺从谜庖槐Ｔ缟掀鸫玻叱龅踅怕ィ父龆拥哪谴钡踅怕プ呷ァ５巧揭妥约旱亩由塘啃睦囊患隆�?
这一天，登山爷老三家的火铺上坐定，几个孙女春兰、夏兰、秋兰们轮流为爷爷的烟锅装烟点火，也就是他的巴嗒巴嗒的抽烟声中，一家人认可了一决定：? ? 寄来的一千块钱，先给她逝去的妈打一墓碑，要打得漂漂亮亮，给爷爷打一杉木棺材。余下的由老人家自己赶场吃面打酒喝。儿子和媳妇默默点头，心里打算着找石匠木匠的事。老三家已醒事的女? ，却没? 静下来，她们被小姑这一千元钱迷住了，她们是这村庄里正出落的花朵，她们的心里装将来日子的美好，要像山下南溪场上的女孩子一样穿，一样戴，一样打扮得漂漂亮亮。她们开始想念和自己年纪差不多的小姑，她们跟小姑一样只村庄里的小学读了几年书。如今，小姑? 出去了，一次给爷爷寄一千元，这一千元这些村庄里的十? 八岁的贫寒的女? 心中，又是何等的? 有魅力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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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几天，登山爷的三儿媳向老人报告：“春兰夏兰秋兰都不在了。”“哪去了?”登山爷吼问。媳妇揩了一把睛水：“说是下山打工去了。”“怎么都? 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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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山爷心里似被钝刀扎了条口，他只得用叶子烟和烧酒自个把口子缝好。这一次，这条口子好得比过去快——他怀里的褡裢里装着一包钱！这几天，不知怎地，一个十多年不曾有过的感觉又浸进了他的这架老骨：他总是想起他的父亲。老父亲在土改前几年，把祖上积下来的水田和包谷地全变卖了，买回来四五个年轻女人，养在吊脚楼里，土改时，父亲幸运没能划为地主富农。自己如今的年纪就是土改时的父亲的年纪了。他心里有了当一回他父亲养女人的企盼。于是，他开始盘算着实现这个企望，越是陪，心里就越慌。他就去找石柱，但几次都扑了空。有一天傍晚，他鬼使神差，踱到了石板铺，他在进财家吊脚楼外的竹林里像个贼，但他还没偷什么。他轻脚轻手走近了吊脚楼，听到屋里火铺角吱嘎吱嘎乱响，吊脚楼也像在摇晃，他的心虚了。正要往回逃，不料撞在一个男人的怀里，那男人大吼一声：“你瞎了眼了哇!”这个老山人虽虚惊一场，但立即定下了神：“你他妈哪家的野崽? 过来偷人哪？”“你才偷人。”“我没偷，是你偷。”“是你偷，我没偷”。两个人越吵越气，老山人对那人说：“你野崽儿莫凶，我们找村长石柱评理去！”“嘻嘻，你老不用找了，他远天? ，近前。”“哪?”“你甜铺响没？”?
登山爷和那年轻男人不再吼了，各自卷了一筒叶子烟点上火吸着，都跟火风吹过一样，一前一后，蔫巴巴的向那条弯弯拐拐的山路往自家吊脚楼走去。一路上，他闽到了一个又一个从对面过路的男人，因为没有灯火，总觉得都是贼。?
女人流失了，石家寨的男人都变了贼，日怪。
下 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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掰完坡上的包谷，打完田里的稻子，收完地里的黄豆之类，石家寨的收天也就过完了。按过去的皇历，收完粮食就家家户户把包谷籽拿石碾碾碎了，挑来九龙溪的水酿烧酒，烧酒封了坛，就挨家挨户在吊脚楼的院坝杀过年的肥猪。杀猪匠十冬腊三个月一身衣服被猪油抹得油光光的发亮，东家的猪才拔完毛，西家烫猪的水已烧开，全寨子每家都出了一个人，跟着杀猪匠，一是帮忙按猪头压猪脚，或是拔几手毛，二是一起“赶刨汤”——杀肥猪的主人在院坝摆上十桌八桌，煮了炒了炖了才杀死的肥猪的一半，再抱出两坛陈年的包谷酒ｌ黑了，大伙吃得抱着肚子回家去——一个冬天完了，村庄里的肥猪杀尽时，杀猪匠也就肥得跟肥猪一样了，满村庄的人也脸上冒了油珠儿……之后，就是家家户户蒸包谷粑准备过年了，杀肥猪由男人办，蒸包谷粑是女人的活计。今年这个春节，村庄里是一派死气沉沉的景象。偶尔有几声猪叫，也不逗人。村庄里的年轻女人几乎都流失了，年老的女人已无力气把包谷用石碓或石磨整成蒸粑的包谷面，因而，村庄里没了石碓和石磨的声音。看来，离了女人之后，石家寨过年也是冷清清的了。?
石家寨稍微热闹的几天，是大年除夕之后正月初八到十五元宵这几天，直到正月初五，一场大雪把村庄覆盖了半个月之后，揭开了银白的纱罩，一幢幢吊脚楼的影子才开始露出来，九龙溪里本来就缺欠的河水，已经冻成了冰，只有河? 楠竹林里偶尔扑闪闪飞出几只? 鸠，才给寨子带来几分动感和生气。由过年前的十多天大雪封了山路，村庄里没人下南溪场赶集，也就没人知道从村里出? 的女人们给家里人写的信和寄来过年的钱。初五的早晨，石柱准备好了给杨家寨的岳丈岳母? 年的猪肘子，用背篼装好背背上，把儿子石宝拉来骑自己的颈脖上，打着“马马肩”下山了。?庆文学`?Dqw%a X }O
石柱从岳丈家吃了午饭懒洋洋地踱上了街，当他踱到南溪场下街的乡邮所门口时，一个男人高声叫他：“喂，石村长，年都过这么久了，咋不见你们村庄的人影呢？还不快来领漠人”，乡邮员说到这里时，不经意头上飞过一只麻雀，“哗”一下拉了一泡腥臭的白屎，掉在他的头上，他朝麻雀吼了一句“我操你娘！”被乡邮员喊呆了的石柱，当听到“还不快来领你女人”这半句话时，心血顿时涨了大潮，脑门子轰一声响，“我女人咋哪？” 他三步两步? 了过去，乡邮员正气? ? ：“为你女人搞了我一脑壳的屎！”“什么？”“没什么”。就石柱心神不定的时候，乡邮员拉开了他的抽屉：“来，你按按手印，这些都是你们石家寨的女人从大城市里寄来的”。柜台上，石柱的心狂跳着，脚杆打着闪闪，手也不由自主发抖，他整个呆了，他如一? 木头制成的机器，手指头蘸一下泥，就被乡邮员拉过去一张汇款单上按一下，按完之后又缩手蘸一下印泥……他的手指头被按得麻木了，他的心也麻木了，他已经记不清究竟按了多次……直到他背着满满一背篼钱，像一只春天的蜗牛，费力爬上了山，把背篼搁板板桥上歇气的时候，他才慢慢神志有些清醒，他这才依稀忆起他按一下手印，乡邮员说一句：“这是你女人邮来的。桂花 广? ”。他按一下，乡邮员又说：“这是登山爷家的。? ? 深”。“春花。广? ”“秋菊。珠海”“杏儿。三亚”……“缝纫匠石进财家的，三千块”……石柱用手捏了捏衣服袋里乡邮员开的清单，实实的贴上，他? 兴? ，也? 舒坦。他这个村长，今天从南溪场里给村庄的人家背了满满的一背篼钱，背了吊脚楼里的希望，背来了石家寨的幸福和欢乐。石柱? 到这里，干脆脱掉了身上的? 袄和贴身的汗衫，这个久雪初霁，寒气袭人的日子，一个男子汉光着上身，冒着热汗，唱着山歌到了石家寨。本来让人萧瑟打抖的天气，石柱觉得一身暧洋洋? 和，他居然产生了兵复员十多年以来的一次骄傲。因为，他此时觉得，他
背上那沉甸甸的，是石家寨整个村庄，是村庄里全部的女人。?
石柱又一次吹响了弯弯的牛角号，“嘟——嘟嘟!”赶山号在正月的寨子里转山地回荡。石柱是站在自家吊脚楼的挑廊上吹的，他感觉自己的身子好似一尊沉沉的石像立在那里，稳稳当当，鼓气时，眼球像两只要出壳的板栗，腮帮子绷得似青蛙肚，胸口里也感到底气足足的。他今天这架势，活像许多年前登山爷带领山人围野猪吹这支牛角号的样子哟！村庄里的一幢幢的吊脚楼，似一只只老母鸡，吊脚楼里的农人也似被老母鸡孵了整整一个冬天的鸡卵，牛角号已响过三五遍了，才从鸡蛋壳里爬出来一只只灰溜溜的懒践来。这些人，过年没有女人在家，缺了生气，走山路脚杆好似抽了筋。最先到的都是几个老了的男人和老了的女人。一直到中午时分，聚齐的山人们肚子开始咕咕响了时，石柱才如过去登山爷给赶山人分野猪肉一样，站在高高的台阶上，手边是一只装得满满的背篼，手里是一张清单，他照清单上的名字，喊第一个“石长荣，三千块”。长荣先是打了个寒颤，呆呆立在那里没有动静，他以为是乡里又分下了集资任务，过去这样听了多少回了，都是二三十元的，这次怎么一下是三千块？我的老天爷，哪来这笔钱集资呢？此时的长荣只有一门心思，如果脚底下突然生一个洞，自个掉下去最好，要么，厩瞅一个机会偷偷溜掉，拿不起钱躲得起人。他一边想着，脚板就一边往院坝边移动。站在高处的石柱看见了，他大吼一声：“没个男人样，喊你来拿钱，你还要缩起脑壳跑。”“不是集资?是领钱？”“是领钱。”“哪来的？不是乡里派来的救济款吧？”“尽翻老皇历，乡里早就不给你发救济了。这是你婆娘和几个妹? 从广? 那? 给你寄来的过年钱”“真的？”长这一瞬间脸上泛起了兴? ，婆娘——妹? ——钱！这么些日子，他何时不思念自己的婆娘和妹? ，何时不因没钱而气短？婆娘和妹? 外出挣了钱来，他该长长舒一气了，也该恢复他作为石家寨的男人的勇气了。他三步并成两步，来到石柱面前，伸出双手，像搂抱婴儿一样抱起了那只沉甸甸的背篼，脸上粗开裂的面皮，向两个嘴角拉紧，神也活泛了，他抱起背篼院坝中间疯也似跳起来，嘴巴里放出一串串荡气的山歌，他乐了，他疯狂了。满坝子的人望着他，也不由自主跟着他跳，跟着他唱……从昨天下午就处兴? 之中的石柱，比较清醒一些，他有责任按乡邮员开? 的清单把这些钱分下去。他不? 让石长疯狂了。“石长，你的鸡巴跳落了！还不停下把背篼还我！”“还你？不是我的钱？”“有三千块是你的，余下的是别人的。”石长被石柱这一声大骂吓得一惊，停住了，他像一只饿极的公猴一样极不情愿把食物交给猴王，他的双手是那样的沉，头是那的发晕。石柱伸手从背篼里取出一把元大票，还给他“你拿好，我帮你按了手印的。”长立那里，两盯着那只背篼，却没伸出手去接属他的那部分钱。
“你痴了，拿去!”�? 庋Ы怂幕忱铩Ｋ盟职醋。⒊隽艘淮嗳说拇笮Α肮矣写笄耍」矣写笄耍 笔敲挥性俟芩模堑男幕乖谀侵槐丑锩妗Ｊす埃骸暗巧揭磺灏倏椤薄俺せ磺Э椤薄翱砀缋矗闶俏灏倏椤薄敖萍业娜Э椤薄旖恚艺艘志×舜宄ご幽舷∩媳郴乩吹墓昵Ｕ馇淙皇枪四旰蟛沤拥绞值模遄锎吹墓甑南苍萌床患酢７彩欠值们娜思叶几吒咝诵耍怯辛苏獗是谥耙簿筒磺畛钊肆耍染啤⒊匀狻⒋蚱迮啤Ｖ皇牵裉焯伺＝呛啪酃吹纳饺耍泻眯┤酥荒芸兆攀郑奚プ帕诚衩挥辛晕锏哪焦芬谎衅鹞舶屯刈Ｕ庑┤思遥词敲挥信送獬龃蚬ぃ蚴怯腥巳チ耍獯尾⒚患墓昵乩矗飧鲂履辏窃谡飧龃遄统銎娴厍畛睢Ｒ院蟮募柑欤智娜撕兔环智娜斯肥倍疾淮蛘泻袅耍拖窠崃思副沧釉钩鹨谎Ｈ绻皇谴遄锘乖谙伦糯笱饺嗣遣坏贸雒牛蝗唬钦街秩嘶嵩谡永锏哪奶跎铰飞嫌鲎牛ゲ蝗玫溃突岢銎鹗掷础Ｊ幸环莩脸恋牡Ｐ摹�?
麻烦的事情终几天之后发生了。?
这天下午，几个乡干部带着治安室的人来到了石家寨，治安室的人是乡里这几年才聘请的，他们都穿着与警察相同的服装，人也很年轻，多为十八九岁至二十四五岁的小伙子，他们在哪里出现，就表明那里将有要紧事发生，或者是已经发生了要紧事。比如说哪家婆娘不去早孕普查，哪家不交农业税或提留什么的，只要治安室的人一来，问题都很快按乡里干部的要求得到解决。今天，他们是来解决石家寨分黑钱的事的。这是一桩大事，一个山旮旯里的村庄，一个山寨的村长，不知从哪里弄来一背篼钱，而且全是四个大人头当子，崭崭新。乡里昨晚接到石家寨去的几个人的报告后，立马组织过年在乡里值班的人力，冒着大雪，从山路上爬进了村庄。跟过去其他事不一样，他们进寨来不是先去村长石柱家的吊脚楼，而是分头从几条山路走进了分散在山寨几面坡的人家，这些人家都没分到钱。?
天擦了，村庄里格外清静，煤油点燃的灯光从一家家破旧的窗户里透出来，与吊脚楼外的雪光混了一起，并不显出什么别的光亮，只是偶尔从哪家人户发出几声和牌的憨笑声或输钱的叫骂声，给村庄的夜晚夹了几多不安。石柱有了钱后这几天夜晚，都进财家火铺上和那个脸上有酒窝的女人一起过。昨晚那女人说：“我要? 亲? 家? 年，你明晚不要来了”。他果然没去，就约长长华几个来家里打棋牌。他手气霉，连输了几盘，睛开始发红了。突然，房门被外人“”一声砸开，“起手来，我们是乡治安室的”。圈人就起了手，手里的棋牌一块块往火塘里掉。治安们的性子都? 毛，早吓得这些憨厚的山人裆里漏了尿。也只有石柱没漏尿，他胆子大，又是村长，见过世面。石柱并不知道治安今晚就是来捉他的。是，其他人一阵惊吓之后，自觉把身上的钱全部交出来，又一张纸上按了手印。治安说：“听候处理。他们似鸡啄米一样点了头，就家去了。剩下来的石柱，被他们带了乡里。?
石柱被乡里弄走后，村庄的冬季更显得寒冷。有后怕的山人们，胸口被治安丢下“听候处理”那句话堵得又慌又闷，那些在治安那张纸上按过红手印儿的人，这几天连做的梦都是自个被治安用绳子绑了，吊在九龙溪河边的歪脖子麻柳树上，脚板底下是一串串刺人的“活麻”(有毒有刺的植物）。梦醒之后，只觉指头隐隐作痛……以至该过十五元宵了，村庄里也还是冷冷清清。早几天石柱和登山爷量出一拨狮子灯热闹热闹的事儿也没人料理了，只有那些没分得过年钱的人家，这几天隔外热闹，夜晚的煤油灯直亮到二天天明，棋牌火铺上一打就是通霄。?
正月十七，天放晴了，雪也化了不少，八面山露出了当阳的山坡的原形，寨子里的楠竹梢也开始露黄，一根根楠竹甩掉了积雪，拱直了被压弯了许久的腰，几多麻雀和斑鸠鸟在竹林里飞来扑去。中午时，石柱回到了家，山人们是从他家吊脚楼里升起的一缕青烟知道的。于是，那些凡是按了红手印的人们都茨面的山路上赶到了他的家，把一个火铺屋挤得满满的，连打个屁的空隙也没有。他们看到的石柱，脸瘦了几多，下巴上的胡须长了半寸，眼圈大了，眼窝深了，颧骨凸出，整个人老了十多岁。他们在这个火铺屋里，知道了石柱这些日子的遭遇，也知道了他们自己头上曾经罩过的灾星。?
治安室的人没有动手当真打过石柱，他们说，你都当过部队首长身? 的人，谁还敢动手打你？只是他双手上捆麻绳时手脚了点儿。他们说，那也没什么，又没伤筋动骨，梁山上的好汉还是打出来的兄? 哩。开始那两天日子难过些，没火烤，肚子也饿得绞痛，幸好遇上了过年前来村庄里开村民大会，要帮助石家寨脱贫的那个乡干部老? ，他才从家里过年来，带了腊肉和烧酒，还有包谷粑。他用这些好吃的东西帮助石柱解除了几天几夜的痛苦。他对石柱说：“这村庄里的事，我昨晚来就听说了，什么大不了的事儿，还不是那些没有女人外出打工就没领到钱的人告的状。人都这样，哪个日子好过点，差些的人就要背后放你的烂药。你怕啥？”是的，这个善良的驻村干部解救了石柱，他俩一起喝了好几碗酒，石柱说：“真感谢你了”。乡干部说：“这么些年我喝你的了，这是还情。”石柱感动，又喝了一碗，这一夜，石柱还从乡干部那里讨来了主意。?
原来，年前来村庄召开村民大会的乡干部，因回去给乡长汇报说村庄里的年轻女人全部外出打工了，村里的男人也匣山神抽走了精神，打不起阳气，干啥事都没兴趣，脱贫的事儿没了劳力恐怕是办不了，但县上是定了的。如今乡干部的官帽都是上头用各种任务指标织成的，每个头上这顶帽子不轻哪！驻村干部差点把这帽子搞丢了，这次乡长只扣了他的年终奖金，并在全乡职工会上宣布：“要是你过年后还找不出投的路子，我撤了你，你回家种包谷去。”这一回，石柱分钱的事儿，被这个老道的乡干部悟出了谱儿：脱贫的出路有了——就是那些流失的女人们！那一晚，石柱就和乡干部一起睡在一床铺盖里，相互的理解和支持如夫妻般的温暖温柔了对方。两个男人一夜话，竟说破了许多的道理。村庄里穷，因眯钱，而今女人出去寄了钱回来，村庄里就不再那么穷，一年一年地寄多了钱，村庄也就会一年比一年不那么穷了，还会富起来……再把每年寄回来的钱汇总，按户平人平一除，这个脱贫指标在全乡是冒尖的！脱贫大有希望，希望在于女人！石家寨的女人真可爱哟！?
出产这个故事的村庄，叫石家寨。?
石家寨，是八面山拥抱出来的一个村庄。村庄落座的地形，活像一只硕大的木盆，大约是年辰太久远了，盆壁靠东南的边上，缺了一个口，恰好，从八面山脚下哗啦啦冲出的九龙溪，在这里汇成了一条流进乌江的支流——阿蓬江。阿蓬江的江水，清悠悠，平展展，游鱼在阶的乱石和白沙之上无忧无惧地梭动；江边，顺了山势，托了江堤，是石家寨农人修起的一幢又一幢吊脚楼。据说，最先来这里扎盘生娃崽儿的石家老祖，已有三五百年了，他们和他们的儿孙们，在八面山上吹牛角号，放火药枪，捕杀野物，在村庄四周的黄黑黄黑的山地里砍倒森林，放火烧了播收包谷，他们还用阿蓬江里的水和坡上收获的包谷酿造烧酒，伴随石家寨人生存的石磨、石碓、石碾的吱嘎吱嘎的响声在村庄里的一幢幢吊脚楼里唱了一代又一代，故而，吊脚楼那些又粗又高的杉木柱头，早已被山里的风，山里的雨，山里的太阳和月光洗得斑斑驳驳，所有的屋瓦已被灰兰灰兰的青苔蒙住，幽整座木楼活像立在阿蓬江边弓着背、拄着拐的老妪，稍有风吹就一摇一晃。就在吊脚楼与吊脚楼之间的岩隙边、空地里，石家寨人种下了一笼又一笼的楠竹，这些楠竹林已和吊脚楼融在了一起。石家寨人把小楠竹制成烟杆，把大楠竹砍倒，劈破，织成背篼、箩筐和米筛之类，因而，村庄里的男人都抽叶子烟，寨子里也出过一代又一代有名的竹篾匠，石家寨人将大的、小的楠竹和木料一起，打成水车，水车就长年在吊脚楼和楠竹林边摇转。时下，正是阳雀打鸣，斑鸠闹春的季节，还有那一群群栖息在吊脚楼底屋茅草房上的麻雀子们，雄的唱，雌的和，母的扑翅膀在前面飞，公的仰起脖子在后面追Ｙ添上东一声西一声的鸡唱牛叫，石家寨就充满古朴的清静和盎然的生机。?
打春的日子，村庄里的农人白天忙着上坡，他们要用锄头翻那些黄黄的泥，种下包谷和豆，因为，秋天要从这些里收获吃食，土是他们一辈子的寄托，并且年复一年耕耘着他们的希望。这里的农人是土生土长的山人，他们都对外人宣称，他们是八面山白虎的后代，因而男人个个憨勇，女人又沾了九龙溪水的灵气，一茬比一茬的灵光秀气……白天忙完了活路，晚上就自家的吊脚楼上歇息，村庄里家家户户都不兴门——虽然有狗。但狗也常吊脚楼下的柴? 里打盹——男人女人并排躺木板床上睡不着了，听着楼底下阿蓬江哗哗的水声，水里还有一声声动情动意的? 叫，是，他们就开始恋乐，吊脚楼的楼板就开始摇响，吊脚楼的柱头也开始摇晃，这，就吓着了楼下打盹的狗们，“汪汪”的叫声庄里应和……就这样，石家寨的人丁越来越兴旺了。
上 篇?
石柱是村庄里的头人——村长。?
石柱的老婆姓杨，是从八面山背面杨家寨娶过来的。她娘家的寨子早些年比石家寨穷得多，穷得寨子里的女一茬一茬向外? 。他老婆娘家隔的四? 子，就是这两年发起来的男人。依祖上的亲缘，石柱老婆杨桂花得叫他四表哥。?
四娃子曾几次对桂花说起过八面山下大世界里的事。这些事，像用木瓢往水桶里臼水一样，一瓢一瓢地装进了桂花的心里。女人心里装下了自家男人之外的事之后，往往就要把性子变野，本是勤快的手脚，也变得懒散。石柱前些日子已察觉了，他是在和她恋乐时察觉到的，桂花不能像过去那样和自己恋乐了，身子像条泛白的死鱼——妈的!石柱有好几都发了威，里像闷了团火，骚冲得想跳一楼，想打一人。但终没打一什么人，就连老婆他也未敢动一下指头。石柱心里毛燥，一上坡去，他就披着太阳，立自家的包谷里，扯起的喉咙喊几声山歌：?
八面山来八面坡?
阿妹生来恋阿哥?
阿妹出门哥苦哇?
夜半三更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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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石柱唱完了山歌，仰躺新的泥里，脸红脖子粗，气也喘了，也渴了，桂花从旁? 油桐树桠上挂着的衣服袋里，取出一匹叶子烟卷了，点上火送给男人，石柱闭起眼狠? 一一吸，桂花又? 下坡去打来油桐叶，成兜儿，从土老坎? 的泉孔里，舀一兜冰凉的泉水，送到石柱嘴? ，石柱咕噜咕噜吞下。石柱立起身子来，拉开裤裆儿，哗哗放了一? 尿。桂花的脸一阵红，“你不怕有人看见了害臊吗？”“这荒坡野岭，除你看到还有谁看得到？”桂花把光向四面坡上看了一对男人说：“我也想屙一? 尿了”。石柱说：“? 土老坎去，莫让太阳晒了屁股腚儿”。石柱眯起，倾起耳，像一只老猴一样静候他婆娘放完尿。太阳已偏西，该放活路家了。是，桂花背上装满野? 的背篼，? 前面，石柱扛着两把锄头，跟后面。? ? ，石柱? 对女人讲一个故事：?
就在你今天屙尿的拖坎上，原先有一个“借谷洞”，那是白虎神安在那里打救我们村庄里的农人的。白虎神托梦说：如果你们遇到了天灾人祸包谷绝收，就每天排成队来我洞口借谷，但是，有两条规矩你们要记住，一是不能贪心，每次只能借够吃一天的；二是要还，如果有谁违犯了这两条规矩，就会受到惩罚。庚子年，村庄大旱，阿蓬江的水干涸了，阿蓬江里的鱼全部都成了鱼干，山坡上的包谷禾子全枯成了火草，包谷棒子一个也没有了。村庄里的山人想起“借谷洞”，每天就排成一串借谷，日子过得平平安安。可是，村里有一个叫扯蛋的男人，心怀鬼胎，他白天装成男人借谷，晚上扮成女人借谷，家里的谷已堆滤仓，吃不完，他就把这些谷酿成酒用罐子装好，一个人在家里一碗一碗地享用。第二年，风调
雨顺，五谷丰登，该还谷了，村庄里所有的人都把最好的谷还给“借谷洞”，只有这个扯蛋把最差的谷还给“借谷洞”。从那以后，得罪了白虎神，“借谷洞”就再也借不出谷了。一遇灾荒，庄里的人就像路边的蚂蚁一群一群的死去，留下命来的也是黄皮寡瘦。村庄里的人就咬恨扯蛋，把扯蛋捉来，用综绳捆了手脚，吊在阿蓬江边那棵歪脖子麻柳树上，一吊就是三天裙，直到扯蛋承认了错，人们才把他放下来，让扯蛋点上烛，燃了香，把装在坛子里的烧酒，一杯一杯地还给白虎神。至今，扯蛋早已死了，坟堆上已长出水桶大的杉树，但村庄里的人，却还在为扯蛋还债：每逢红白喜事，都要点烛燃香，先敬白虎神的酒……?
进得自家的吊脚楼时，桂花叹了气，惊怪问：“那我今天那里屙了? 尿，怎么得了!”石柱说：“就看白虎神记不记你的过喽!”女人心里? 然。?
又是一个赶集的天，石柱和村里的四五个寡男人聚在村庄出山的板板桥上。桥下有一个黑悠悠的回水塘，塘里有尺来长的白鲢鱼，毒鱼的麻柳叶和油枯炒成的香喷喷的粑，用油桐叶包了，从桥上丢进塘里去，再过半个时辰，就跳进河里捉鱼去。男人们都只穿了裤衩，一边抽烟，一边说些骚话打发时辰。每一年的这个季节都一样。这座桥，是石家寨下山的必经之桥，也是唯一的桥。据史书记载，这座板板桥是清代乾隆皇帝席，由石城县的盐官抽盐税修建的。五丈长的桥，由四根抱大的古柏树作梁，桥梁的两端都在两壁陡峭的山崖之涩桥梁上铺上五寸多厚的杉木板，桥上又造了一个如轿顶的桥盖，桥两边再架一枋桥栏，桥栏之间足有八九尺宽，桥盖上的瓦片，已长满了灰黑色的青苔，在两端的桥眉上，各有一块古老的牌枋，上书乾隆皇爷亲赐手迹，“板板桥”三字。这板板桥虽已经历了百十年风雨，但仍旧稳稳地屹立九龙溪之上。昔日皇恩浩荡，盐商贾客川流不息，而今，无论山外人进石家寨，还是石家寨人下山，都得经过此桥。上山来的人，长途的坡坎之累，在这桥上凭了桥栏喘几口粗气，再领略沿河而下又穿桥而过的习习山风，路人的气就匀了，脚也不再软了。下山的人每每走在这桥上，脚板踏在木板上，木板底下是清悠悠的河水，也就是在这桥的外边四五丈处，河水汇成千钧之势，直泻而下，发出阵阵轰鸣，九龙溪出山了!九龙溪出了山就称做阿蓬江了。石家寨的这些寡男人们，流失了女人，也没有下山赶集的兴趣，他们心里都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牵着肠，挂着肚。早饭过后，石柱说：“? ，板板桥上鱼去。”几个男人就来到了桥上，他们睛不时瞅一从身? 路过的赶集的人们，他们似乎企盼着，自己的女人就这个时刻出现桥的那一头。他们的心，其实全是沙包一样的松散。太阳偏西时分。桥的那头响起了卡嗒卡嗒的响声，赶集的登山爷像一张弓似从桥那头? 过来了。几个男人知道登山爷脾气倔，见了他一个个都收了手，跟迎接检阅的将军一样靠桥栏? 上。他们发现，今天的登山爷脸上平日里的沉沉的悲伤没了，两只石缝一样的老，也明显拉开了，下巴上那一束稀拉拉的灰白灰白的山羊胡，似麻雀的尾巴一抖一抖的。看样子，登山爷心里有喜事儿。?
原来，登山爷在南溪场上遇上了乡邮员，乡邮员拉他去了邮政所，让他糊糊涂涂地按一回指印之后，就从抽盒里拿出了一匝大票，说是幺女艳艳和石柱他女人桂花从广东寄回来的，一共两千元，两家各分一半＄邮员叫登山爷补个手印儿。登山爷接过这沉甸甸的一包票子，心口似被什么塞起了，气管里开始发出带水丝的声音，两只眼睛不知不觉地淌出了带咸腥味的泪水，身子轻飘飘仿佛要登仙。要知道，这登山爷己活了六七十个年头，有这么大一包票子揣在自己怀里，过去只是在梦里有过。他已经不行了，喝了一辈子的包谷酒，酒劲这时一齐发了作，他就要变成一滩烂泥了。“喂，登山爷，把钱揣好哇，莫让街上的偷儿偷去了哟。”乡邮员在登山爷的手上狠狠地捏了一下，他才神志回转，把钱用一只塑料袋装了，在邮政所的门旮旯把钱袋子藏在自己的裤裆里去，再紧了紧裤带，直着腰把屁股抖几抖，敏，才拄着楠竹烟杆打道回寨去。幸亏登山爷七十多岁的人了，裤裆里的男根早已萎缩，而且，被这么多的钱包着也起不了贪念和雄心，登山爷一路出了南溪场，像张弓的身子飞快地往山坡的小路爬去，一口气爬上了二台坪。他歇下来，躲进二台坪呻口的树林子里去，装着屙粪，把裆里的东西取出来打开，摸了又摸，捏了又捏，又用鼻子嗅了又嗅，大概真的是票子，复又装进裆里。这时的登山爷的心里有种有生以来从未有过的，也是说不出的感觉，他恍惚中还记得，从自己这双手里不知流走过多少回银钱，有硬硬的铜壳子，有白闪闪的银元，更有花绿绿的钞票，这些银钱多数流到了村庄里的女人弥里了。想到这里，他那颗枯老的心又嘣嘣地跳，小腹部与大腿根处的东西似乎有了冬蛇翻身的感觉。于是，他把钱包取出来夹在腋下，拉出那根枯老的雄鞭，使力往外挤出了些尿水来。登山爷脸上有些活泛，心里说：“还行!”便把那包钱复又放进去新上路，他觉得脚步更有力了。?
石柱从登山爷那里分来一千块钱，这一晚，她好想自己的女人，他把钱放在火铺里的枕头上，一会儿又放在自己的胸窝子上。他抚着这些钱，想起了女人在家里的情景，想起了寒人在火铺上相抱而眠，在后坡包谷地里务阳春，不管谁尿胀了，就在对方的身边自自然然的放尿……而今，女人出门三个来月寄回来这么些钱，她在广东那边打工怎么样呢？石柱的脑子里突又生出一个念头，一个女人在外，除了做工之外，还有可能做其他的事……于是，他的心里开始毛燥起来。他真想看一眼自己的女人，但这都只能是青杠树上落糍粑——空想。最实在的，就是有这一大把钱的兴奋。在他这二十多年的生活中，还从来没有过一次有这么大把钱属于自己。他感到特别的富有，他再摸摸这些大票，简直觉得身子已长满了羽毛，轻飘起来，慢慢升上了天空，在天空又似鸟儿一样俯视石集，自家的吊脚楼已变成了省城的洋楼大厦，大厦的门洞里似有进进出出的人流，他盯着这些人影，这些人影似乎都很熟悉，对了，不就是自己掌管的石家寨的女人的背影吗？天哪！这些女人如何这般迷人哟，他又想喝酒了，当他回到火铺上来重又躺下的时候，窗外已泛白。这时，朦胧的眼中，只见自己的儿子翻了个身，睡梦中发出一阵嘻笑，赤裸的小腹一鼓，双脚一伸，朝天冲出了两尺来高的童子尿!“啪！”石柱顺手一巴掌：“? 八岁了还火铺上夜尿。”儿子被父亲的喝斥搞醒了。喃喃说：“我梦见妈带我上学了。”儿子这句话，倒真提醒了他。儿子该上学了，寄来的这么多钱不是可以交学费吗？他明天一亮就把儿子送村里的学校去。但是，这又只是一个幻想。村小的老师杏儿? 了，村小学的门了好久了。“唉——这村庄里的小学校是该开课了”。作为村庄里的领头人，心里生这个想法。?
与石柱一样，登山爷那天晚上抱着一大把钱没能入睡，长长的楠竹烟杆整整一晚都发出“�? 辍薄昂? 辍钡纳欤鲆雇恚盍似呤喔龃呵锏睦仙饺艘裁幌氤龇ㄗ釉趺从谜庖槐Ｔ缟掀鸫玻叱龅踅怕ィ父龆拥哪谴钡踅怕プ呷ァ５巧揭妥约旱亩由塘啃睦囊患隆�?
这一天，登山爷老三家的火铺上坐定，几个孙女春兰、夏兰、秋兰们轮流为爷爷的烟锅装烟点火，也就是他的巴嗒巴嗒的抽烟声中，一家人认可了一决定：? ? 寄来的一千块钱，先给她逝去的妈打一墓碑，要打得漂漂亮亮，给爷爷打一杉木棺材。余下的由老人家自己赶场吃面打酒喝。儿子和媳妇默默点头，心里打算着找石匠木匠的事。老三家已醒事的女? ，却没? 静下来，她们被小姑这一千元钱迷住了，她们是这村庄里正出落的花朵，她们的心里装将来日子的美好，要像山下南溪场上的女孩子一样穿，一样戴，一样打扮得漂漂亮亮。她们开始想念和自己年纪差不多的小姑，她们跟小姑一样只村庄里的小学读了几年书。如今，小姑? 出去了，一次给爷爷寄一千元，这一千元这些村庄里的十? 八岁的贫寒的女? 心中，又是何等的? 有魅力哟！?
没过几天，登山爷的三儿媳向老人报告：“春兰夏兰秋兰都不在了。”“哪去了?”登山爷吼问。媳妇揩了一把睛水：“说是下山打工去了。”“怎么都? 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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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山爷心里似被钝刀扎了条口，他只得用叶子烟和烧酒自个把口子缝好。这一次，这条口子好得比过去快——他怀里的褡裢里装着一包钱！这几天，不知怎地，一个十多年不曾有过的感觉又浸进了他的这架老骨：他总是想起他的父亲。老父亲在土改前几年，把祖上积下来的水田和包谷地全变卖了，买回来四五个年轻女人，养在吊脚楼里，土改时，父亲幸运没能划为地主富农。自己如今的年纪就是土改时的父亲的年纪了。他心里有了当一回他父亲养女人的企盼。于是，他开始盘算着实现这个企望，越是陪，心里就越慌。他就去找石柱，但几次都扑了空。有一天傍晚，他鬼使神差，踱到了石板铺，他在进财家吊脚楼外的竹林里像个贼，但他还没偷什么。他轻脚轻手走近了吊脚楼，听到屋里火铺角吱嘎吱嘎乱响，吊脚楼也像在摇晃，他的心虚了。正要往回逃，不料撞在一个男人的怀里，那男人大吼一声：“你瞎了眼了哇!”这个老山人虽虚惊一场，但立即定下了神：“你他妈哪家的野崽? 过来偷人哪？”“你才偷人。”“我没偷，是你偷。”“是你偷，我没偷”。两个人越吵越气，老山人对那人说：“你野崽儿莫凶，我们找村长石柱评理去！”“嘻嘻，你老不用找了，他远天? ，近前。”“哪?”“你甜铺响没？”?
登山爷和那年轻男人不再吼了，各自卷了一筒叶子烟点上火吸着，都跟火风吹过一样，一前一后，蔫巴巴的向那条弯弯拐拐的山路往自家吊脚楼走去。一路上，他闽到了一个又一个从对面过路的男人，因为没有灯火，总觉得都是贼。?
女人流失了，石家寨的男人都变了贼，日怪。
下 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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掰完坡上的包谷，打完田里的稻子，收完地里的黄豆之类，石家寨的收天也就过完了。按过去的皇历，收完粮食就家家户户把包谷籽拿石碾碾碎了，挑来九龙溪的水酿烧酒，烧酒封了坛，就挨家挨户在吊脚楼的院坝杀过年的肥猪。杀猪匠十冬腊三个月一身衣服被猪油抹得油光光的发亮，东家的猪才拔完毛，西家烫猪的水已烧开，全寨子每家都出了一个人，跟着杀猪匠，一是帮忙按猪头压猪脚，或是拔几手毛，二是一起“赶刨汤”——杀肥猪的主人在院坝摆上十桌八桌，煮了炒了炖了才杀死的肥猪的一半，再抱出两坛陈年的包谷酒ｌ黑了，大伙吃得抱着肚子回家去——一个冬天完了，村庄里的肥猪杀尽时，杀猪匠也就肥得跟肥猪一样了，满村庄的人也脸上冒了油珠儿……之后，就是家家户户蒸包谷粑准备过年了，杀肥猪由男人办，蒸包谷粑是女人的活计。今年这个春节，村庄里是一派死气沉沉的景象。偶尔有几声猪叫，也不逗人。村庄里的年轻女人几乎都流失了，年老的女人已无力气把包谷用石碓或石磨整成蒸粑的包谷面，因而，村庄里没了石碓和石磨的声音。看来，离了女人之后，石家寨过年也是冷清清的了。?
石家寨稍微热闹的几天，是大年除夕之后正月初八到十五元宵这几天，直到正月初五，一场大雪把村庄覆盖了半个月之后，揭开了银白的纱罩，一幢幢吊脚楼的影子才开始露出来，九龙溪里本来就缺欠的河水，已经冻成了冰，只有河? 楠竹林里偶尔扑闪闪飞出几只? 鸠，才给寨子带来几分动感和生气。由过年前的十多天大雪封了山路，村庄里没人下南溪场赶集，也就没人知道从村里出? 的女人们给家里人写的信和寄来过年的钱。初五的早晨，石柱准备好了给杨家寨的岳丈岳母? 年的猪肘子，用背篼装好背背上，把儿子石宝拉来骑自己的颈脖上，打着“马马肩”下山了。?庆文学`?Dqw%a X }O
石柱从岳丈家吃了午饭懒洋洋地踱上了街，当他踱到南溪场下街的乡邮所门口时，一个男人高声叫他：“喂，石村长，年都过这么久了，咋不见你们村庄的人影呢？还不快来领漠人”，乡邮员说到这里时，不经意头上飞过一只麻雀，“哗”一下拉了一泡腥臭的白屎，掉在他的头上，他朝麻雀吼了一句“我操你娘！”被乡邮员喊呆了的石柱，当听到“还不快来领你女人”这半句话时，心血顿时涨了大潮，脑门子轰一声响，“我女人咋哪？” 他三步两步? 了过去，乡邮员正气? ? ：“为你女人搞了我一脑壳的屎！”“什么？”“没什么”。就石柱心神不定的时候，乡邮员拉开了他的抽屉：“来，你按按手印，这些都是你们石家寨的女人从大城市里寄来的”。柜台上，石柱的心狂跳着，脚杆打着闪闪，手也不由自主发抖，他整个呆了，他如一? 木头制成的机器，手指头蘸一下泥，就被乡邮员拉过去一张汇款单上按一下，按完之后又缩手蘸一下印泥……他的手指头被按得麻木了，他的心也麻木了，他已经记不清究竟按了多次……直到他背着满满一背篼钱，像一只春天的蜗牛，费力爬上了山，把背篼搁板板桥上歇气的时候，他才慢慢神志有些清醒，他这才依稀忆起他按一下手印，乡邮员说一句：“这是你女人邮来的。桂花 广? ”。他按一下，乡邮员又说：“这是登山爷家的。? ? 深”。“春花。广? ”“秋菊。珠海”“杏儿。三亚”……“缝纫匠石进财家的，三千块”……石柱用手捏了捏衣服袋里乡邮员开的清单，实实的贴上，他? 兴? ，也? 舒坦。他这个村长，今天从南溪场里给村庄的人家背了满满的一背篼钱，背了吊脚楼里的希望，背来了石家寨的幸福和欢乐。石柱? 到这里，干脆脱掉了身上的? 袄和贴身的汗衫，这个久雪初霁，寒气袭人的日子，一个男子汉光着上身，冒着热汗，唱着山歌到了石家寨。本来让人萧瑟打抖的天气，石柱觉得一身暧洋洋? 和，他居然产生了兵复员十多年以来的一次骄傲。因为，他此时觉得，他
背上那沉甸甸的，是石家寨整个村庄，是村庄里全部的女人。?
石柱又一次吹响了弯弯的牛角号，“嘟——嘟嘟!”赶山号在正月的寨子里转山地回荡。石柱是站在自家吊脚楼的挑廊上吹的，他感觉自己的身子好似一尊沉沉的石像立在那里，稳稳当当，鼓气时，眼球像两只要出壳的板栗，腮帮子绷得似青蛙肚，胸口里也感到底气足足的。他今天这架势，活像许多年前登山爷带领山人围野猪吹这支牛角号的样子哟！村庄里的一幢幢的吊脚楼，似一只只老母鸡，吊脚楼里的农人也似被老母鸡孵了整整一个冬天的鸡卵，牛角号已响过三五遍了，才从鸡蛋壳里爬出来一只只灰溜溜的懒践来。这些人，过年没有女人在家，缺了生气，走山路脚杆好似抽了筋。最先到的都是几个老了的男人和老了的女人。一直到中午时分，聚齐的山人们肚子开始咕咕响了时，石柱才如过去登山爷给赶山人分野猪肉一样，站在高高的台阶上，手边是一只装得满满的背篼，手里是一张清单，他照清单上的名字，喊第一个“石长荣，三千块”。长荣先是打了个寒颤，呆呆立在那里没有动静，他以为是乡里又分下了集资任务，过去这样听了多少回了，都是二三十元的，这次怎么一下是三千块？我的老天爷，哪来这笔钱集资呢？此时的长荣只有一门心思，如果脚底下突然生一个洞，自个掉下去最好，要么，厩瞅一个机会偷偷溜掉，拿不起钱躲得起人。他一边想着，脚板就一边往院坝边移动。站在高处的石柱看见了，他大吼一声：“没个男人样，喊你来拿钱，你还要缩起脑壳跑。”“不是集资?是领钱？”“是领钱。”“哪来的？不是乡里派来的救济款吧？”“尽翻老皇历，乡里早就不给你发救济了。这是你婆娘和几个妹? 从广? 那? 给你寄来的过年钱”“真的？”长这一瞬间脸上泛起了兴? ，婆娘——妹? ——钱！这么些日子，他何时不思念自己的婆娘和妹? ，何时不因没钱而气短？婆娘和妹? 外出挣了钱来，他该长长舒一气了，也该恢复他作为石家寨的男人的勇气了。他三步并成两步，来到石柱面前，伸出双手，像搂抱婴儿一样抱起了那只沉甸甸的背篼，脸上粗开裂的面皮，向两个嘴角拉紧，神也活泛了，他抱起背篼院坝中间疯也似跳起来，嘴巴里放出一串串荡气的山歌，他乐了，他疯狂了。满坝子的人望着他，也不由自主跟着他跳，跟着他唱……从昨天下午就处兴? 之中的石柱，比较清醒一些，他有责任按乡邮员开? 的清单把这些钱分下去。他不? 让石长疯狂了。“石长，你的鸡巴跳落了！还不停下把背篼还我！”“还你？不是我的钱？”“有三千块是你的，余下的是别人的。”石长被石柱这一声大骂吓得一惊，停住了，他像一只饿极的公猴一样极不情愿把食物交给猴王，他的双手是那样的沉，头是那的发晕。石柱伸手从背篼里取出一把元大票，还给他“你拿好，我帮你按了手印的。”长立那里，两盯着那只背篼，却没伸出手去接属他的那部分钱。
“你痴了，拿去!”�? 庋Ы怂幕忱铩Ｋ盟职醋。⒊隽艘淮嗳说拇笮Α肮矣写笄耍」矣写笄耍 笔敲挥性俟芩模堑男幕乖谀侵槐丑锩妗Ｊす埃骸暗巧揭磺灏倏椤薄俺せ磺Э椤薄翱砀缋矗闶俏灏倏椤薄敖萍业娜Э椤薄旖恚艺艘志×舜宄ご幽舷∩媳郴乩吹墓昵Ｕ馇淙皇枪四旰蟛沤拥绞值模遄锎吹墓甑南苍萌床患酢７彩欠值们娜思叶几吒咝诵耍怯辛苏獗是谥耙簿筒磺畛钊肆耍染啤⒊匀狻⒋蚱迮啤Ｖ皇牵裉焯伺＝呛啪酃吹纳饺耍泻眯┤酥荒芸兆攀郑奚プ帕诚衩挥辛晕锏哪焦芬谎衅鹞舶屯刈Ｕ庑┤思遥词敲挥信送獬龃蚬ぃ蚴怯腥巳チ耍獯尾⒚患墓昵乩矗飧鲂履辏窃谡飧龃遄统銎娴厍畛睢Ｒ院蟮募柑欤智娜撕兔环智娜斯肥倍疾淮蛘泻袅耍拖窠崃思副沧釉钩鹨谎Ｈ绻皇谴遄锘乖谙伦糯笱饺嗣遣坏贸雒牛蝗唬钦街秩嘶嵩谡永锏哪奶跎铰飞嫌鲎牛ゲ蝗玫溃突岢銎鹗掷础Ｊ幸环莩脸恋牡Ｐ摹�?
麻烦的事情终几天之后发生了。?
这天下午，几个乡干部带着治安室的人来到了石家寨，治安室的人是乡里这几年才聘请的，他们都穿着与警察相同的服装，人也很年轻，多为十八九岁至二十四五岁的小伙子，他们在哪里出现，就表明那里将有要紧事发生，或者是已经发生了要紧事。比如说哪家婆娘不去早孕普查，哪家不交农业税或提留什么的，只要治安室的人一来，问题都很快按乡里干部的要求得到解决。今天，他们是来解决石家寨分黑钱的事的。这是一桩大事，一个山旮旯里的村庄，一个山寨的村长，不知从哪里弄来一背篼钱，而且全是四个大人头当子，崭崭新。乡里昨晚接到石家寨去的几个人的报告后，立马组织过年在乡里值班的人力，冒着大雪，从山路上爬进了村庄。跟过去其他事不一样，他们进寨来不是先去村长石柱家的吊脚楼，而是分头从几条山路走进了分散在山寨几面坡的人家，这些人家都没分到钱。?
天擦了，村庄里格外清静，煤油点燃的灯光从一家家破旧的窗户里透出来，与吊脚楼外的雪光混了一起，并不显出什么别的光亮，只是偶尔从哪家人户发出几声和牌的憨笑声或输钱的叫骂声，给村庄的夜晚夹了几多不安。石柱有了钱后这几天夜晚，都进财家火铺上和那个脸上有酒窝的女人一起过。昨晚那女人说：“我要? 亲? 家? 年，你明晚不要来了”。他果然没去，就约长长华几个来家里打棋牌。他手气霉，连输了几盘，睛开始发红了。突然，房门被外人“”一声砸开，“起手来，我们是乡治安室的”。圈人就起了手，手里的棋牌一块块往火塘里掉。治安们的性子都? 毛，早吓得这些憨厚的山人裆里漏了尿。也只有石柱没漏尿，他胆子大，又是村长，见过世面。石柱并不知道治安今晚就是来捉他的。是，其他人一阵惊吓之后，自觉把身上的钱全部交出来，又一张纸上按了手印。治安说：“听候处理。他们似鸡啄米一样点了头，就家去了。剩下来的石柱，被他们带了乡里。?
石柱被乡里弄走后，村庄的冬季更显得寒冷。有后怕的山人们，胸口被治安丢下“听候处理”那句话堵得又慌又闷，那些在治安那张纸上按过红手印儿的人，这几天连做的梦都是自个被治安用绳子绑了，吊在九龙溪河边的歪脖子麻柳树上，脚板底下是一串串刺人的“活麻”(有毒有刺的植物）。梦醒之后，只觉指头隐隐作痛……以至该过十五元宵了，村庄里也还是冷冷清清。早几天石柱和登山爷量出一拨狮子灯热闹热闹的事儿也没人料理了，只有那些没分得过年钱的人家，这几天隔外热闹，夜晚的煤油灯直亮到二天天明，棋牌火铺上一打就是通霄。?
正月十七，天放晴了，雪也化了不少，八面山露出了当阳的山坡的原形，寨子里的楠竹梢也开始露黄，一根根楠竹甩掉了积雪，拱直了被压弯了许久的腰，几多麻雀和斑鸠鸟在竹林里飞来扑去。中午时，石柱回到了家，山人们是从他家吊脚楼里升起的一缕青烟知道的。于是，那些凡是按了红手印的人们都茨面的山路上赶到了他的家，把一个火铺屋挤得满满的，连打个屁的空隙也没有。他们看到的石柱，脸瘦了几多，下巴上的胡须长了半寸，眼圈大了，眼窝深了，颧骨凸出，整个人老了十多岁。他们在这个火铺屋里，知道了石柱这些日子的遭遇，也知道了他们自己头上曾经罩过的灾星。?
治安室的人没有动手当真打过石柱，他们说，你都当过部队首长身? 的人，谁还敢动手打你？只是他双手上捆麻绳时手脚了点儿。他们说，那也没什么，又没伤筋动骨，梁山上的好汉还是打出来的兄? 哩。开始那两天日子难过些，没火烤，肚子也饿得绞痛，幸好遇上了过年前来村庄里开村民大会，要帮助石家寨脱贫的那个乡干部老? ，他才从家里过年来，带了腊肉和烧酒，还有包谷粑。他用这些好吃的东西帮助石柱解除了几天几夜的痛苦。他对石柱说：“这村庄里的事，我昨晚来就听说了，什么大不了的事儿，还不是那些没有女人外出打工就没领到钱的人告的状。人都这样，哪个日子好过点，差些的人就要背后放你的烂药。你怕啥？”是的，这个善良的驻村干部解救了石柱，他俩一起喝了好几碗酒，石柱说：“真感谢你了”。乡干部说：“这么些年我喝你的了，这是还情。”石柱感动，又喝了一碗，这一夜，石柱还从乡干部那里讨来了主意。?
原来，年前来村庄召开村民大会的乡干部，因回去给乡长汇报说村庄里的年轻女人全部外出打工了，村里的男人也匣山神抽走了精神，打不起阳气，干啥事都没兴趣，脱贫的事儿没了劳力恐怕是办不了，但县上是定了的。如今乡干部的官帽都是上头用各种任务指标织成的，每个头上这顶帽子不轻哪！驻村干部差点把这帽子搞丢了，这次乡长只扣了他的年终奖金，并在全乡职工会上宣布：“要是你过年后还找不出投的路子，我撤了你，你回家种包谷去。”这一回，石柱分钱的事儿，被这个老道的乡干部悟出了谱儿：脱贫的出路有了——就是那些流失的女人们！那一晚，石柱就和乡干部一起睡在一床铺盖里，相互的理解和支持如夫妻般的温暖温柔了对方。两个男人一夜话，竟说破了许多的道理。村庄里穷，因眯钱，而今女人出去寄了钱回来，村庄里就不再那么穷，一年一年地寄多了钱，村庄也就会一年比一年不那么穷了，还会富起来……再把每年寄回来的钱汇总，按户平人平一除，这个脱贫指标在全乡是冒尖的！脱贫大有希望，希望在于女人！石家寨的女人真可爱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