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长办公会在一餐带歌的酒宴之后顺利地结束了。在前几天刚刚闭幕的全县商贸工作会上，县长要求这个主管全县商贸工作的局领导班子成员要解放思想，放开手脚，要解剖麻雀，归根结底要抓好全县的商贸工作。于是，商贸局班子里的一正伪共6个局长都积极投身茫茫的商海之中……?
按局长办公会议的决定，当然由一把手刘局长先赶一趟海。刘局长举起泛着兰幽幽酒花的高脚杯，向五个副局长表态：“万里长征我走第一步，改革开放是摸着石头过河，说白了，敢不敢下海，驶个政治上的立场和态度问题。”他权威性地扫了大家一眼后沉重地接下了话：“下了海，就看各人的本事了，当弄潮儿，还是被海水呛死，就看……”刘局长的情绪突然变得悲壮起来，好似出征前的将军，真有“壮士一去不复还”的气慨，他大声说：“来，大伙都是一条船上的人，先干这一杯。”匆的酒杯在餐桌的上空哗地聚在一块，酒就自然一个接一个地干了个底朝天。副局长们鼓起眼，倒握着杯，向局长致意：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之后，管常务的谢副局长，管业务的周副局长，管财务的李副局长
还有管人事劳资、精赡明之类的白女副局长依次向刘局长一一敬酒，副局长们的祝酒辞虽然不是在场的办公室主任小郑拟好后分送给大家的，但几乎众口一辞：“祝刘局长一路顺风，马到成功，为我们做一个赶海的榜样”。?
刘局长赶海去了。?
一把手出门，既是代表堂堂商贸大局的形象，又是落实县长的指示，还带着给几个副手做出榜样等等多项重任，因此，办公室主任小郑得一道同行，财务科科长需一同前往，因为年轻女同志在外交上对生意有帮助。车嘛，印郑早就安排好了，调了下属大昌贸易公司的“五十铃”，跑得快，后箱还可以载不少商品，人货同行，一举两得，就避开了“带高级轿车旅游”之嫌。刘局长对从大昌公司经理任上调来的小郑这样安排心里认了，如有机会口头表扬一句两句也应该。一行数人，浩浩荡荡赶海而去，方向：往南，再往东。目标：华中商贾云集之地，长江边上的一个上了电视的大城市——因为，这里是县长在工作报告中举例提到的地方，准没错。也不敢错。?
刘局长一行到局里的时候，局里筹建直属“商贸有? 责任公司”的工作已如进行。按上次办公会议定的，局里创办一家公司，一是适应改革开放的形势；二是发展三产业为职工发福利；三是……，这三条就是把行政部门办为实体，局长为董事长兼? 经理，副局长便是副董事长兼副? 经理兼分? 部门的经理……。为这次赶海联系业务的需要，几个局领导的崭新的名片已由办公室主任小郑承制好，放到了每个人的办公桌上，局长们来上班，打开透明的? 料盒子，抽出一张，新的头衔芬芳的油墨中映进各人的里，心里好一阵幸福，每个人遇到小郑时都对他点点头说：“你这件事办得真妥贴。”是啊，办公室主任办事就得妥贴一些。刘局长赶海来二十多天，大城市的商海早已得睛发花耳朵发燥，脑壳发呆，家来还得对老婆说：“这些日子真对不住你，欠了你? 多? 多”。酥身盈盈的老婆说：“欠了就补”。补啊补，老婆是基本笑了，但单位的副局长们却不怎么笑了。刘局长说“小郑哪，公司筹备的事儿要抓紧喽，时间就是效益，办企业不比得坐机”。小郑点头称是，心里筹划着把上次进来的商品进未来公司的仓库里去，开业时才出来；同时，还要为? 常务的谢副局长张? 赶海的事，借车、筹款。对了，谢副局长的老婆的身? 证掉了几个月，这次虽然顺便一道，但外出不? 缺了这东西，得想法子找公安补个时的……，一天忙下来，小郑心里说：“妈的，这办公室主任真不是人当的。”因为，刘局采购的商品麻袋里封着，局长照了，公司开业才打开，来一个“屯集居奇，待而沽”。也就是说，公司未开业前，商品的品名、数量、格等等一应保? ，不得外传，别是局领导班子里不得外传——上次办公会自已列席并做了记录。对几个局长的活动更不? 穿邦，穿了邦，自己就是磨心，当磨心的滋味儿公室主任一般都尝过。?
谢副局长们回来了，该李副局长赶海了，李副局长回来了，该周副局长去了，该白副局长去了……?
全局一正五副，几个局长全都赶了一海每个局长赶海来，都有? 大的收获，为了? 结赶海的经验，一把手刘局长安排了小郑起? 个? 结材料他会上要用的。小郑就忙着加夜班写材料，已两三天了，他终弄出了些经验来，对几个局长的感? 都要提到，合起来有这些共同之处：一是开阔了界，收集了商海信息；二是采购了商品，为公司开业作好了物准备；三是学到了经验，每个人都写了一篇赶海的文章，这些文章都先后交到小郑手里，小郑准备编简报，分下发局属单位，并上报政府办公室，而且，每个局长都把收获写脸上，一个个荡起微笑，像远航归来的船长。照例的? 五局长办公会上，局长们说：“这段时间，大家都? 辛苦。”郑主任的钢笔实记录“大家都? 辛苦。”最后，还是局长? 结说：“别是办公室的小郑最辛苦。”几个副局长也就同时说“真是的，小郑最辛苦”。但是，这句话，小郑并没有记上本子去。他的心里像有几条毛虫慢慢蠕动，这几条毛虫是几个局长采购来的商品变成的，每个局长都把货物和发票交给了他，叮嘱他：“批货质量是上乘的，本城还没有过，钱又便宜，保证公司开业那天与顾客见面就成抢手货”。对了，几个局长有一个共同的精神：“屯集居奇、待而沽”。局长? 结发言了：“下一步成立的商贸有? 责任公司，实际上是我们这个局的一次大的政治行动，是改革开放的措，这些时间，大家都轮流出去赶了趟海，水深水浅，你知我知，大家心里明白，我看哪，这个公司，有大家的丰富经验和齐心协力，又乘商品经济的大潮，是绝对? 办起来的，也是绝对? 红火起来的，不久的将来，将成为全商贸系统的一面红旗”。几个副局长的情绪也跟局长一起激动起来，脸上不约而同泛起了微笑，除白副局长端起茶外，其余的几个都拿起了由局长远远丢过去的香烟，大家手里的打火机都“咔嚓”一声响燃，
但都不是点自己嘴上这支烟，而是点燃旁? 人的烟，自己的烟又由旁? 的人点燃，香烟全部点燃了，满? 的烟尘，就像大海上漂起的晨雾，啊，这一个多么团结，多么齐心的局级领导班子啊！局长这才扫一大家：“座的局领导班子成员，工作任务本来? ，为了超脱出来指导全的商贸工作，又好支持我们的新公司的发展，我个人的意见，公司的执行? 经理应由一个年富力强的同志来担任”。小郑唰唰真实记录。与会的几个副局长同时开动脑筋，把己和? 围的人都用 “年富力强”的标准来衡量一遍又再比较一遍，心�? ? 酥碧炖锏难涛矸诺酶ǎ璞锏乃焐蟆＞殖ぜ蠹业纳袂槲茸×耍兰苹鸷蛞训剑酒鹕砝矗獾交嵋樽赖南率灼谴Γ檬衷诎旃抑魅蔚募缟锨崆嵋慌模爸Ｖ魅巫詈鲜省薄；岢《偈毖蝗肝奚Ｑ涛碓诳罩心塘恕Ｋ谑种型Ｗ×恕＞殖び炙担骸按蠹颐灰饧凸恼仆ü薄！芭九九九尽薄Ｕ粕谷痪貌幌ⅰＶＶ魅蔚乃墼缫殉溆爬峁猓种械母直省芭尽币簧粼诘叵拢┳派碜蛹衿鹄纯词保始庖言诩嵊驳牡匕迳系屏送贰炖玻獗始庠词且澜鹱龀傻难剑〗酉吕吹幕嵋槟谌荩Ｖ魅尾⒚挥心芫滦睦凑媸档丶锹荚诎福涑闪艘蛔鹉九迹糇谀抢铮恢钡教旌凇�?
到家里，老婆见他这个? 样，心里? 生气。问了三五遍，他一句话不吭，只拿一张虎着的脸对着她，睛充血，像要吃人。老婆说：“你莫不是下哪个公司去让比我劲的女人缠上了”。小郑终发狂了，顺手一巴掌打老婆摇着的屁股上。老婆哪? 依他这一套，又? 又骂又抓又咬。半个时辰闹够了，俩儿都了，都躺倒那? 承多年夫? 爱情的床上。老婆说：“我对不住你”。小郑说：“他们要我去当公司经理了”。“那不是天大的好事儿吗？还虎起脸打我的屁股发哪门子经？。”“你懂个屁，那是一个害人的? 阱”。“是真的吗？”俩子觉大祸将要头，心凄凄，是，把身子脱得光光的，拥一起，轻轻地诉说……。下半夜了，两个人身子都如垮了? 的泥? 一样。老婆? 着泪男人脸上轻轻吻了一：“算了，不要去当那经理，我给你生个儿子比当那经理强。”男人搂起柔软的? 身动情说：“要得”。但是，这一夜，他俩没? 成就生儿子的工作，因为，他们都? 了，身心出奇的了，而且，小郑明天该做的事情似一条蜗牛冷冰冰的从慢慢往脑门上爬。他不得不去做这些事情。谁叫你是局长们的办公室主任？?
忧一周忙乎下来，公司的吊牌制好了，公章刻好了，摆商品的货架做好了，且是县城里一流水平，白色铝合金加有机玻璃，银行的开户手续已跑下来了，而且，开业的请柬已填好送出去了，“六月八日”这个开张的日子是由刘局长亲自拍板的。刘局长在办公会上作了说明，“六者，六六大顺，八者发椰全县堂堂的商贸局办的直属公司就要来他个大顺大发”。这一天，县长要光临，分管县长要来挂牌，体改委、税务局、工商局、公安局、爱卫办、计生委等单位的头头脑脑要亲自出席。局长办公会上定了，要把开张典礼搞得热烈隆重，要在全县有影响（只有在全县有影响才能在全地区打响）……郑治忙完了这些，算是最高的办事效率了。人熟地熟，每办一件事，上午办事，中午请吃饭，一边吃一边唱歌跳舞就是晚上了，如兴致浓处，再添半个晚上就算了结。屈指算来，隔开张只有三天了，最迟后天该把
几位局长赶海进的货物开摆上货架，明天再把开业庆典上的事搞定。对了，刘局长关照过，开张那天要把电视台的记者请来，摄了像在晚上播新闻，还要点几首祝贺的歌……。这件事儿，忙得焦头烂额的小郑还得晚上在香枕边上请示一回老婆，因为电视台那唯一的摄像是一个年轻的女人，而且是自己从前的同学，据老婆推测磁与他曾经有过热恋。如今，老婆在这小小的县城最嫉恨的就是那个狐狸精。因此，如未向老婆申报并征得同意，擅自打电话，后果将不堪设想。?
又一天下午，小郑办公室翻开局长办公会的记录，一项一项的算来，整整二十多件事儿，将着也算就绪了。对明天的开张典礼，他脑子里先预? 了一场，完全达到“热烈隆”的要求，但是，他闭的预? 的神经屏幕上仿佛还有某种缺? ，他仰躺办公室的木椅子上，把一双酸麻的脚杆抬上办公桌上? 起，点了一支烟吸着，细细思考。昏胀的脑筋终被香烟熏清醒了。“对了，大门还差两个礼仪小姐。这一条也是刘局长别叮嘱过的。漂亮的团支书小算一个，还有一个哪去找？“叮叮……”电话铃响了，是老婆? 他家。放下话筒的一瞬间，脑海里突然冒出了一个十分熟悉的女人的倩影，那女人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老婆。他的头又昏胀得不得了，他最后下了决心，万一找不到，就大公? 私一吧，动员己的老婆上，他估计这事是准? 行的，因为大门展览自我，是老婆们这些年轻女
人最乐意的事儿。想到这，心里酸酸的。?
小郑并没急着回家，而是下了楼，走过一段? 低不平的街道，来到明天就要开张的公司。他要来看一下，张灯结彩是他的事，? 里的商品设也是他的事，虽然昨天已安排人来了，并且是自己亲自要这个商品的人，要按商品的品类放有序，整齐雅致，? 吸引顾客，最键的是明天要接? 长和各部门局长、部长、主任和下属公司经理们的检阅和参。他来时，门市的吊牌已用红绸盖着，白色的卷帘门已紧紧上，用手拍打，里面? 人应答。他正准备离开时，从旁? ? 来一个年轻女孩，正是她——即将开张的公司的营业员小? 。这? 姑娘并不招呼明天就要成为自己的顶头上司的郑经理，只是将一把钥匙默默送到他手中。小郑的神经时绷得像要裂断一般。他将这把似有千斤般沉的钥匙，插进了卷帘门锁孔，门哗一声弹开了。顺手拉开日光灯，? 里崭新的装璜，白色的货? 一齐挤进里，他跟发现炸药包一样发现了? 角里几包商品，麻袋的封已打开，他? 过去，把手伸进去抓了一把，是白色的衬衣子，用手掌摸摸，光溜溜的。他转身把手伸进另一个麻袋，抓出一把来，是灰白色的西装子，用手指捏捏，硬硬的。他头上已开始冒汗，一只手下意识又伸进了又一只麻袋，抓出一把暗红色的女式大衣子，定睛看它，大大方的。最后，他? 到一个熟悉的麻袋? ，伸进手去，抓了一把出来，是色的长裤子，这不是他和刘局长以及财务科长一起选购的商品吗？色的子雪白的电灯光下发出幽深的光。小郑把这些子拿近灯光下仔细一照，时，身子犹如被毒? 咬了一，猛打了个痛颤，毒汁瞬间流通了全身，他的毛孔胀开了，呼吸紧了，脚杆一下软下去了，身子如一团大水? 过的烂泥，瘫倒下——原来，这一袋色的子，居然没有打? 。全是废品!?
小郑醒来的时候，医院病房的窗户外已是明晃晃的太阳，他睁开皮，发现身? 只有老婆一人独，他仿佛记得自己做了一场恶梦。他费大的劲，才翻了一下沉酸软的身子，里似有什么要往外溢。老婆伏下身子，将脸贴他那又脏又而且胡子拉茬的脸上。这时，窗外的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 声，他想起来了，今天早上八点是局里的公司开张，自个不是忙了? 久? 久吗？现怎么躺倒这里？他感到脸上有一股温柔流淌，——大门还差一个礼仪小呀??
老婆将手指伸到他的头发里去。轻轻抓，又柔柔说：“算了，莫想那鸟公司了，专专心心把身子养壮起来，我为你生一个胖儿子强多了。”小郑望着骚劲十足的老婆苦笑一下，然后昏昏沉沉睡去。他这一觉睡得好长好长，醒来后对? 说“我做了一个赶海的梦，自己站海? 差点被浪子打下水去。”他惊魂未定， “要是打下水去，那就没命了”。妻说：“少说赶海的事儿，我们干脆专专心心地造一个儿子好吗？”?
是，他从病床上下来，好像没有病的人一，俩子手挽着手就了自己的家。??
————丁丑年之夏燕子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