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一九八九年的初恋
发布: 2007-1-16 10:13 | 作者: 作者提供 | 来源: 本站原创 | 查看: 60次
一直以来,在很多高贵而忧伤的生命里,总有着一些玻璃碎片一样闪烁不定的往事在飘来飘去。它就像一株开不败的花树:敏感、易碎、缤纷而又从不衰败。很大程度上,它会给未来的我们带来小小的欢愉和无法言说的暗伤。或者,这就是我们对初恋的感觉。有时候它仅仅就是你写给那位大眼睛女同桌的一张被拒绝的白纸条,或者放学路上那些忐忑不安的等候,那些远离长发和花裙子一米之外的小心翼翼的注目礼。
我的初恋开始于一九八九年的春天,那是一个在我的记忆里永远清新美丽的春天。我曾经在一首诗里这样写到它:离初恋最远的地方,也是/离失恋最近的地方/旁边的花园/把无知的青春期三次隔断/不用回头,它要借助秘密的力量……。一九八九年的春天,在我的记忆里它飘满了甘草和奶油糖的味道。那一年阳光灿烂,我十六岁,一个纯情得可以把忧郁挤成一滴水的年龄。而这个年龄最让我措手不及的是,初恋开始了。它来得突然而又莫名其妙。像一场夏日的暴雨,短暂、热烈、却又如行进中的火车般义无返顾,几乎要把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吓得晕死过去。
那是一个白皮肤大眼睛的少女,她叫小习,我们班的历史科代表,她有一袭至今让我怀恋不已的飘与肩齐的黑发。小习又活泼又可爱,最大的优点是不太讲脏话,唯一一句骂人的话便是:你妈死了。与所有糟糕和老套的言情故事一样,小习成了我的同桌。你得知道“同桌”是一个很容易闹出什么事来的词语。刚坐在一快的时候,我们大不了相互借借橡皮、抄抄作业什么的,偶尔也发生点小矛盾,发生矛盾后她就在桌子中间划上“三八线”。一旦我超越,小习便用大头针和圆规来扎我的胳膊,又疼又要命,但我不敢还击,一来人家是女生,二来谁叫你超越三八线呢?而一旦小习犯规,我便高举拳头,像打铁一样打下去,速度和力度又快又准,“嘭”的一声,全班轰笑,小习便羞得一脸通红,小声骂道:你妈死了。那模样又乖又俏。而一旦我对她进行攻击,她便好几天不和我说话。在我们放书包的抽屉中间的档板上,有一个可容一指宽的小洞,小习在生气的时候常常会利用这个小洞把一些废纸屑扔到我这边来,有时候我发现了,就把她的手指捏住往我这边用力地拉,她的手指便卡在挡板上隐隐作痛,但她不敢嚷,这样会惊动老师,而我一肚子坏笑地假装听课,仿佛很专心,小习则更像祖国的花朵,她一边听还一边点头,像秋风里的高粱。而一旦老师转身去写黑板,她便小声嚷道:你妈死了……快放开我。我当然不放,我要这样握着小习柔嫩的手指折磨她到下课呢。事实上,那时候我们都特别单纯,我的内心也还从未出现过任何一点喜欢上小习的兆头,虽然小习是那么的美丽和活泼。
初恋开始时是一个下午。那是在一节自习课上,小习正在偷偷地看一本金庸的武侠小说。时至今日我还记得那天的阳光是一层柔柔的鹅黄色,它轻轻地隔着玻璃斜照下来,让教室有了一种神秘和梦幻的色彩。小习在看书的时候,我正在做一道几何题,可能题有些难,后来不知怎么的我的目光就落到了小习脸上,我清楚地记得那天她刚洗过头,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洗发水香味在飘来飘去,小习黑黑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他的半边脸。有几片阳光浮动在她的面颊上,看上去很是美丽。我的目光像苍蝇一样停止了大约一分钟后,心里就开始莫名其妙地慌起来,整个人都变得有些紧张。过了一小会儿,小习发现了我的目光,“你看什么?”她问。我至今都记得当时我慌得整个人都差点抖起来,之后我吃力地吞了一下口水,糟糕地说:你……你的眼里有眼屎。“呸,你妈死了”,小习这样回答我。
我的上帝,我就这样喜欢上小习了。我的初恋开始得多么令人难以置信。它就在这么一个平淡而美丽的瞬间发生了。它开始的时候,完全就是一个女孩在阳光下模糊的剪影。接下来的一些夜晚,我老是做着一些关于小习的扑朔迷离的梦,整个人也变得恍恍惚惚的……天啦,我喜欢上一个女孩了,这是多么恐怖和幸福的事情啊。我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常常一个人呆在屋子里激动和害怕得瑟瑟发抖,其间还夹杂着担心自己的秘密被别人发现的恐惧。而这一切,小习并不知道。那个春天,我脸上的青春痘和胡须也开始像河边的绿草一样疯长。在那段日子里,星期天总是让我在忧伤中度过,而一到上课,我便暗暗地把小习替换成了念书的黑板……。时间总是像飞刀般迅速而锋利,一九八九年的夏天很快来临,那时候我突然有些慌了,因为夏天一过,我们将升上两所不同的高中。也就是说,我将很难有机会再见到小习,这对于一个十六岁的初恋者来说,该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情啊。
夏天的时候,我开始像条暴躁的疯狗一样守侯在小习可能出现的任何地方。天气一天天热起来,我的内心也变本加厉地受到前所未有的煎熬。我知道如果再不行动的话没准自己会疯掉,于是我花了整整一个夜晚来泡制一封五千字的情书,内容现在大都忘记了,唯一记得的是在写情书的过程中我曾经多次掉泪,被自己伟大的爱情感动得无与伦比,后来还大哭了一场。然后我带上情书去了我的死党陈强家里,我早已和他商量好,由他把这封情书送到小习家里去当面交给他,请小习读完后给表个态。事情就是这么滑稽,在出发前,陈强还专门为此扔了硬币,正面表示小习也喜欢我,反面则不,居然扔出了正面,这让我 的初恋之行多少有了些迷信带来的侥幸心理。
小习家住在六楼,陈强进去的时候我就在五楼等待,那天夜里有很好的月亮,我在五楼的过道里慌乱地走来走去,猜测着各种不同方式的结果。其间,我还多次蛇一样滑到六楼小习家门口,哆嗦着身体像个小间谍般地偷听,可惜什么也听不见。那时候,我才真正体会到了等待的痛苦,那种年轻而敏感的在兴奋和低沉之间的激情左右着十六岁的我,几乎使我丧失了所有的勇气……半个小时后,陈强沮丧地出现在我面前摇了摇头。失败!我的身体和泪水在顷刻间几乎同时软了下去。后来,当我像只狗尾草般在陈强的搀扶下摇下一楼的时候,我居然回光返照般作出一个决定,我要去再见一见小习,要当面给她谈谈。尽管陈强一再劝阻,但我根本听不下去,最后我还是一脸通红地在六楼的楼道上见到了同样一脸通红的小习,她仍然是那么漂亮,漂亮得我的心像有小刀绞过似的。我已经记不得我们在楼道上谈了些什么,总之尽是一些“你还好吧”、“还看武侠吗”之类的蠢话。这个过程中,两个十六岁的孩子由于没有经验都显得异常无辜和慌乱,而小习一直低着头,手里捏着一块手巾,有几滴泪水亮亮地飘在六楼有夜风的楼道里。我只记得自己临走的时候浑身都在冒汗,身体和语音都有些哆嗦,末了还模仿电影里的人物说了一句老套和矫情的歌词:只要你过得比我好。
我的初恋就这样还没有开始就草草结束了。很多年后陈强对我说:其实小习对我也应该是有那么些好感的,可惜我们当时太过年少,一点也不懂得少女的矜持。他说那天晚上他在小习的家里对小习说:这是给你的情书,看完后你给表个态,同意还是不同意,你说一声,人家在楼下等着听消息呐。然后他就坐在一把老式的藤椅上守着一脸绯红的小习阅读我的情书……。
但是不管怎么样,一九八九年的初恋结束了。尽管它是那么的无知、荒唐、若有若无,但是由它所带来的那种敏感、忧郁的青春期,却是无法让人忘记的。是那种明晃晃的被认作爱情的东西,让一个少年开始了内心生活并且长大成人。我写下它,就是因为我们必须经历初恋,必须经历那种焦灼、疼痛,那种幼稚和秘而不宣的惶然无助……那一年,我开始写诗,矫柔的那种。这场初恋唯一有些遗憾的是,那封五千字的把我写得泪流满面而又带着青春矫情的情书没有被收回来。作为一个少年青春期的见证,它可能永远停留在小习手里,也可能早已被随手丢在风里。这之后,我也再没见过小习。一九八九年的初恋就这样成了我爱情史上的一辆破车,在我的记忆里,她清晰而模糊,欢乐而忧伤,她就像安放在房间一角的亲人的骨灰,一旦提及,可以带给一个人往日圆舞曲般的甜蜜和今天对怀恋的酸楚追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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