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座寂静的山,这是一条寂寞的路。几十年过去了,石阶依然完整。从空中望去,或许就极似了束在战士身上的武装带,只失去了威武,孤独着,松松地缠绕在这座被称为山的前胸后背和腰间,任经年的苔藓铺满石阶的各个平面,任杂草在石阶的缝隙中挣扎,在石阶的两旁茂盛,呈示着、述说着久远、古老和孤寂。几树散生山脊山凹的桃树、玉兰,正艳艳红、纯纯白的进行无声的较量,为枯燥乏味的山林添一抹生动的亮色,彰显生命的活力,却难得有人寻觅和驻足欣赏,更凸显山的寂寞和山路的冷清。
遥想六十多年前,这里曾经热闹得红红火火。二战时期东方战场上活跃着的一些风云人物如蒋介石、宋美龄、张治中、周至柔(当年国民党空军司令)、杜鲁门总统的特使马歇尔将军、美军顾问团的官员们、抗战烈士的遗孤们以及那些军政要员、随从、伺卫等,在这数条纵横交错的山间小径上来来往往的走过,在这些山道的尽头或路旁那些富有中国特色或异国情调的、部分由蒋介石命名或题词的建筑物里居住过。这就是坐落在重庆南岸一系列以姓氏得名的群峰中的一座——黄山上的“陪都遗址陈列馆”。在相邻不远的汪山,更集中了上个世纪三十年代末和四十年代初先后建成的苏联、法国、印度等国的大使馆别墅。
抗日战争期间,国民党政府选择重庆作为陪都。又不知是谁,看上了这座有虎踞龙盘之势的林木葱茏、山景青秀的小山,在方圆仅一平方公里的范围内迅速修建了十余座大大小小风格各异的建筑物,用青石铺成的山道相连,成了蒋介石等消夏度暑的别墅,自然也一度成为延安以外中国大地上又一个抗日战争的大本营。我无法用摄影、录像、拷贝等方法复制在遗址陈列馆陈列的那些已经发黄的毛边纸上,用小楷正书的报告、会议纪要、译电以及蒋介石同样用小楷正书在上面的批注。我相信,在抗日战争正面战场国民党部队的无数次大大小小的战役中,有不少决议、指示、命令从这里发出。理所当然的可以想象,国民党在抗战期间发起的几次反共高潮,有不少计划、密令、急电等也是从这里发出的。在当年日寇对重庆持续的大轰炸中,这里始终没有中断为抗日呼叫的电波,也间歇着不和谐的嘶叫。
抗战胜利后,国民党政府重迁南京,黄山迅速退烧,一时间门前冷落车马稀。接下来的二三十年间,国共之间对抗的极端化使我们不愿正视或是根本不谈国民党在抗日战争中的作用,历史也拒绝普通老百姓在当时走进这些陪都遗址,任其建筑物在自然风雨的浸蚀中陈旧、斑驳甚至倾圮,也任由这些具有历史意义的建筑物和它们之间发生的那些故事被尘封、湮埋。那些年,这里活跃了成长的树、蔓延的草,避人的雀,而稀少了人迹、人气。
若干年后,当我们能实事求是地面对真实的历史时,陪都遗址的维护和开发又重新提上了我们政府工作的议程。然而,积重难返、百废待兴的城市需要投入更多的资金,我们的政府暂时还没有更多的财力顾及遗址陈列馆的生存和发展。包括黄山在内的许多陪都遗址仍然处在一种放任自然的状态中,任其一年年的老化、腐朽。陈列馆靠每年很少的一点财政拨款和少量的门票收入最简单的维持着。缺少广告,缺少宣传,当然没有任何的商业资金的赞助,恐怕也没有收到过大额的善款。唯一的办法是不断地提高门票价格,用来弥补日益庞大的维持费用。
日前,我再次登上黄山,是参观,是游玩,是寄托,是缅怀,我自己也说不清楚理不顺心中的那份情思。
这是一个阳春三月却并不春光明媚的日子。或许是离天更近的原由吧,稀薄的雾气在山凹林间迷漫着,呼吸得到空气的潮湿。杂草的叶面上密布着细小晶莹的露珠,高大的树木的叶尖,偶尔会掉下几滴露珠在行人的脸上,清凉而刺激。青苔早润足露水,繁衍着,旺盛着。行人的脚踩上去,溜溜的滑。或者这些石阶从来就没有干燥过,才给予了青苔自由自在的生存空间。
我携了妻,在小径上小心翼翼的走着。偌大的遗址陈列馆里,难得遇到几个游客。十余座建筑,对外开放仅三座,分别是宋美龄居住的“松厅”、蒋介石居住的“云岫楼”,以及蒋经国、张治中、马歇尔等先后居住过的“草亭”。草亭布置了记录当年日寇对重庆进行大轰炸的图片展览,还原了抗战中的一个片段,一个侧面,一段史实。据说松厅和云岫楼仍都按当年的原样布置,以保持历史的真实感。这些在当年堪称豪华的小楼和设施,用今人的眼光看来已是太简陋,甚至可以用丑陋来形容。不由得人发出感慨,历史才过去六十多年,社会已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我曾违规在云岫楼蒋介石使用过的办公台前坐了十秒钟,没有舒适的体验和感受。写字台是木质的,椅子也是木质的靠背椅,比现今的大班台、大班椅有天壤之别。台面上有部老式的手摇电话机,旁边立着架四叶片的华生座式电风扇。这一切,都让时间给镀上了一层无法涮洗清除的显示陈旧的乌黑色,虽是纤尘不染,又分明能感受历史带来的沉重。
当年为宋庆龄修建而宋庆龄没有居住过一天的“云峰楼”、孔祥熙别墅“孔园”,美军顾问团驻地“莲青楼”,抗战阵亡将士子弟读书的“黄山小学”,空军司令周至柔旧居、侍从室用房等,至今仍未开放。有的或许已经移作它用,更多的则是用一把几乎锈死的挂锁紧锁着,甚至粗暴地用几块木板条横七竖八的钉死,权做保护,也将欲访问这段历史的游客死死的拦在屋外。听说当年蒋介石们俯瞰江山形胜的望江亭,如今也只剩下个残缺的台基,全没有当年气象。
其实,走进室内也并不可能获得更多的历史资料。开放的云岫楼和松厅里,也仅还原了当年的陈设和复制放大的照片。你不可能了解和知晓更多的真实历史的细节。至今陪都遗址陈列馆没有印过一点文字性的说明或简介,甚至没有想到利用门票的背面做一个简略的向导。只于每栋楼前贴块说明牌,简单介绍房屋修建的年月和用途。时间就象一把锁,封死了进入历史的大门。也许我们只能在诸如《金陵春梦》之类的野史中去查询当年的历史细节,或在我们作家的编造戏说中去了解历史故事。我不知道,在今后的若干年内,这些通往各栋建筑的小径上,是否会更稀少了人的足迹,苔藓是否会疯长得更无拘无束?
也许它会急速地走向另一个极端,珍贵的文史价值将淹没在急功近利的商业开发中,成为仅仅只是赚取利润的一台机器。似乎有证据正在证明这一点。离黄山陪都遗址陈列馆的几个当年驻华大使馆别墅已经告别了宁静。昔日隐藏在树林中的别墅,如今已与别墅豪宅、餐馆广场相邻,南山植物园也将周围铺成了鲜花的海洋。也许这些遗址今后就会成了人们休闲的去处,甚至做了美容院、舞厅歌厅之类的场所。尽管使馆的大门仍然紧闭,但四时不谢之花,八节常青之木已经让习惯了孤独的老建筑产生一种不适应、不相衬的感觉。历史与现代、陈旧与摩登、沉重与轻薄、思索与闲逸、凭弔与喧嚣,就这样突兀的做着对比,不和谐地掺杂在一起。
伟人曾有言:忘记过去意味着背叛。当大多数人在歌舞升平中不自觉地选择了舒适和“背叛”,我们其实没有必要强求人们进行那些并不愉快的对往事的回忆。与其让这些遗址在一片繁荣中做个尴尬的矗立,与其让这段历史经过探隐索微而成为作家们挂戏说作品的“钉子”(注),反不如让它们静静地隐藏在草木树林的深处,悄悄的老去,悄悄的流逝。
注:大仲马有言:历史是什么?历史就是挂小说的钉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