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流一直在那里流着，已引不起我的注意了。河水深不可测，我们在河流边生活一辈子，也不会知道河床下有多少磨难的石头。只有在冬天，河流才露出它的财产，分类存放：这里一滩卵石，那里一片沙滩。杂乱分布的是红 ?和茅草。
在上世纪的七十年代，每到退水的时候，筛卵石的人拿着筛网蜂拥而至，在卵石上画出界限，标出自家的当口：立下筛子，筛卵石。大概是七分钱一百斤，纯白的卵石像土豆一样，比普通卵石要贵，大概是让机器粉碎后做水磨石地。我还知道白卵石的一个玩法，两个一击能击出火花。
那些人从早到晚都在河滩上，有的是全家出动，吃罢饭就到江水里去洗碗。仿佛一个河坝就是那些筛卵石的人的家。在高坡上望去，筛卵石的人黑压压的一片，像电影里修攻势的场景。甚至到半夜都还有人点着油或手电，待在那里照看一堆堆还没有上船的卵石，害别人偷。你怕我偷你的，我怕你偷我的，结果家家都有人照。弄得一个夜晚河坝一片灯火明灭。
如果遇上下了大雨，有的当口就惨了，坑里往往积了很深的水。就得拿着小桶一桶一桶地舀，提出很远的地方倒。因为每个当个都挨着，你不可能把水倒在别人的当口中。如果水太深了，那就没办法了，只好另找当口。靠江边太近的当口，挖到一定深度就像井一样，自己渗水了，也只好放弃。如果再没有新的当口可寻，一家大小无事可做。当口与当口之间，有时为这样样的事还要发生矛盾，打架什么的，经常有人被打得头破血流。我对他们很同情，从那时我就讨厌凌强欺弱的人。现在我就讨厌国际流氓，今天要找打萨达姆，明天要炸人家的核电站。
筛卵石的人，一般家中都比较穷，有五六个，六七个小孩，有的上面还有七八十岁的老人。小孩多的人家，筛子自然就多，但家中什么都没有，一贫如洗。有的是我的同学，他们上学前放学后都要去帮忙。如果他们的当口进水了，就一家没事可做，钱没法找了，就只好在河边草地上捉蚱蜢。大人就愁死了。好不容易一年一度找钱机会，就这样落空。只好跟别人商量，能不能合作干。
夏天长水后，那些筛卵石的人� ?耍鹊旰铀葱碌穆咽Ｋ窃咽采狭粝乱桓龈龃罂樱凰谎停统闪怂械穆眼剩械南 ?濉Ｒ恍┬『⒍潞佑嗡岩路粼侗 ?徊揭徊阶 ?滤晕 ?常嘧 ?徊剑褪橇饺咨睢Ｃ磕甓加行『⒁蝗ゲ环怠０渡系男『⑾呕帕耍慌 ?狻＝欣醇抑械拇笕耍丫砹耍皇Ｒ欢岩路�
那天我对灰，想了� ?茫裁幌氤鍪裁疵茫詈蟮母刑臼牵汉恿骰嵫退廊说摹�
小孩子以为水是可爱的，柔软又好坪的。其实，他们只� ?河牒恿鞣掷肓说呐枳永锏乃蛴斡境锏乃�
人们猿滩或卵石滩上给河流亡坑，河流将计就计，弄� ?嗣堑男『ⅰ�
现在没有人筛卵石了，那些筛卵石的人像卵石一样分布在我附近这方圆十几里地但我碰见他们也不会认识，就像他们不认识留在混凝土路上的卵石。我走在上面，听见了河流的声音，超脱了时间。
他们的性格被早年痛苦的劳动变得沉默寡言，多年后他们的沉默也许偶尔会转化成一次愤怒，在他们儿子的上找到出口：“想当年，我们在河边筛鹅卵石，挣学费，一百斤才七分钱！还经常打得头破血流，你们的学费动不动就……”说完，还是一阵沉默。
任何事情最后的结局都是沉默。
河流也是沉默的。河流从一条条欢腾的小河沟汇合成一条大河，它们就沉默了。它们的声音被筛卵石的人一铲一铲地挖进了他们的性格，被他们埋藏一生，无话可说。人的沉默与河流比，不过像一粒卵石一样微不足道。人混在人群中，就是卵石混在卵石中。我们默的时候，就像一个人坐在河边，望着河水，模仿河床下的卵石，渴望获得河水一样的深度。
所以，人一沉默就表现出一种气质。气质是什么呢，就是水中的卵石经过岁月的磨洗、冲刷，经过筛卵石的人的筛选，把我们生命粗糙的东西，揉搓成沙。
现在没有人筛卵石了，有些人就收集卵石。他们是鉴赏家，知道石头经过了水的淘洗，才能变成很有气质的卵石。有气质的卵石再写上字，就有了审美气质：宁静致远。
,G(O*d g6|^:G,[ 所以，心里烦闷的时候，我就想到河边宽敞的地方走走，宽敞的地方才有风。到了河边，你放眼看去，河流在舒缓的拐弯处，这里留下一滩卵石，那里留下一片沙滩。实在没什么可留给人们的，就留下两岸的野草，一阵清风，或一汪水中的蝌蚪。不管怎说，河流献出了它仅有的情感。看到这些，你的烦恼就有口难开。
我住的地方看不见河流。我知道河水在忙着寻找大海，无休无止。我做着细小的事情，但有时候却莫名其妙地停下来。站在窗口，看一片云视察了江河大地。满意了，从河流上空轻轻飘过我的窗口，那么洁净。
我久没有河流的消息。传呼停了、手机也忘了开，也少有人打电话来告诉我。人们为以我是愚蠢的，以为我也变成河床下的一块石头，等待着时间把我磨洗成一粒卵石。立在早年些筛卵石的一贫如洗的家中，充满孤独。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