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暖和的晚上，我通常要在电脑前随意敲打点东西，手指敲打键盘的声音很好听，仿佛一路扫过的马蹄声，得意处，觉得自己像一匹瘦马，在黑夜深处思路纵横，自由驰骋。这种感觉很过瘾。冬天，这种撒欢的乐趣就得有所收敛，否则，冷得够呛的“马蹄”就会抗议，让你频频敲错。只好悻悻地从书架上取本书，缩到被窝里去。
这就说到了睡觉前的阅读。毕竟是这一天要走的最后一段路，我会变得苛刻起来，对取本什么书总难得下决心。要看的书最好是充满绿意，让我可以顺手扯点绿荫来遮住一夜的长梦为好。如果临睡前，是在厌恶中打起呵欠来作为阅读的结束，那可真是罪过。
天刚凉起来的时候，我选中的是海德格尔的《林中路》。我对海德格尔有浓厚的兴趣。认真推敲的话，这兴趣来缘于我对他的著作一直似懂非懂，当然心有不甘，打算用这个漫长的冬天和这个德国老头子较量较量，而《林中路》是海氏晚年的得意之作，攻打下来，必有所获。这个战役，比想象的更有乐趣，原来海氏晚年“改邪归正”，著述不像当初的《存在与时间》那样艰深难啃，而且是以艺术之谜为思考素材，读来分外亲切。断断续续读了半个月，却发现选这本书的问题，因为哲学家的思路是严谨而绵长的，按这个节奏读下去，兴头上很难刹车，往往一再推迟放下书的时间，由此早晨有可能睡得听不到闹钟，直接影响到饭碗问题。罢罢，只好把海氏送回书架，让他面壁思过，为何不为上班族写点更短的东西。
接下来，胡乱又抽了些书进卧室，留下印象的是清人周亮工编的《尺牍新钞》，其中多有文人短简，信手涂鸦，反见性情，妙在可以随时翻看，很适合睡前诵读。朗诵了几天，文墨生香，拥被犹如拥着满怀的宣纸，有忘却时代的错觉。
不过真正的好戏开始，是某个周五有事去重庆出版社，无意中在底楼书店买到一本《伍尔芙日记选》。
一般来说，要说行文的自由，散文不如自传，自传不如书信，而书信仍然比不上日记。日记是写作者自己写给自己的信，其彻底的私人化使写作时绝无拘束，有充分的自由和真实性。
伍尔芙是英国罕见的女性小说大师，是“意识流”的开创者之一。老实说，我认为女人写不出好小说的偏见，是在多年前读到伍尔芙的《雅各布的房间》时自动放弃的。遗憾的是，后来虽然我很留意这个名字，却只找到一本小书《一间自己的屋子》，而且伍尔芙为宣扬女权主义思想，在里面雄辩滔滔，完全盖过了偶尔闪过的美妙思想，我读后就不想再次重温。但是，在日记里，有一个更真实、更敏感也更温柔的伍尔芙。翻开书，便有一个错觉，仿佛一个有性情有见地的知已在和你断断续续地倾谈，她的观察，她的顿悟，她的机智，她的虚荣，她的愤怒等等，都毫无掩饰地摊开在你面前。
打个比方，如果说伍尔芙在《雅各布的房间》是一个独奏大师而在《一间自己的屋子》是勉为其难的演说家的话，那日记提供的是戏台后面休息室里的她自己。
如果是在夏天的夜晚，即使开着空调，《伍尔芙日记选》都未必是上佳的选择，夏天里的人有飞升奔驰之感，最好畅读《三国演义》或金庸侠书，痛快淋漓之际，心胸壮阔，神游八极，正好披着一片金戈之声入梦。而冬天的夜晚为我们提供了敏感、细腻的心情，最适合细细品味那复杂而又转眼即逝的幽微的滋味。《伍尔芙日记选》就是一本浸透生活的幽微的书，读之使人时而惊喜时而静默，会在不经意间得到深刻的精神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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