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从它的躯体中抽出一个又一个时刻。每一刻都不同，每一刻都庄严。葡萄，无花果，悄然而黑暗的甘美之滴。喷泉：躯体。风在毁坏的花园的石头间弹奏钢琴。灯塔伸长脖子，转动，熄灭，大声呼喊。水晶是一种黯淡的思维，柔软，邀请：夜，采自生长在世界中心的无形之树的无垠闪耀的叶子。
角落附近，幻像：那假如你一触摸她就变成一堆枯叶的少女；那摘下面具而显出无脸、紧盯着你的陌生人；那即将在尖叫时旋转的芭蕾舞女演员；在那里走动的谁？那成为你的谁？我所在的何处？那移动如鸟儿呢喃的少女；那被没有说服力的思维所摧毁、如同一首被分裂成两半的诗朝天空展开的巨塔。。。。。。不，这些都不是你所等待的东西，那在她梦的褶痕中等待你的睡眠者。
角落附近，植物终止而石头开始。一无所有，没有你能给予沙漠的东西，没有一滴水，没有一滴血。你的双眼被蒙住，穿过其中有三颗卑鄙的星星密谋策划的走廊、广场、小巷。河流柔声说话。在你左侧，在你右侧，头上，身后：低语和残忍的笑声。独自用它的感叹号、它的问号、它的高贵情绪、？它那在一次接吻中的上角的小圆点、它的悼词的碾磨、它积蓄的破镜在每一步来诱捕你。继续下去：你没有什么能对自己要说的。
● 诅 咒
今夜我用咒符召唤所有的力量。没人回答。我溜逛街道，穿过广场，敲门，打碎镜子。我的影子被舍弃，记忆遗弃了我。
（记忆不是我们想起的东西，而是那想起我们的东西。记忆是一件从未停止流通的礼物。它隐藏地等待并且用从未松开抓攫的烟雾之手突然抓紧我们。它溜进我们的血液：那我们曾做过的人被植入我们体内并把我们扔出来。一千年前的一个下午，当我离开学校，我唾弃了我的灵魂，而现在我的灵魂就是那个恶名之地，那小广场，那白蜡树，那赭色之墙，那我在其中唾弃我的灵魂的无穷无尽的下午。一件永恒而不可弥补的礼物居于我们的内心。那被飞石击打的小孩，那如同一个迷人之裂口的女性，那指挥一支鸟族部队袭击太阳的青少年，那具有弯下吞吃路人的小恐龙之头的高高之鹤：它们不时把我逐出我自身，它们居于我的体内，它们经历我。但不是在今夜。）
为什么要用一把锈刀将符号和名字刻在夜的树皮上？早晨最初的波浪擦掉所有这些痕迹。此刻我能用咒符召唤谁，对谁而吟唱驱魔之法？上面或下面没人，没人在门后，在隔壁，在房外。没有人，未曾有过人，也永不会有人。没有我。而另一个人，那想我的人，今夜不想我。他想另一个人，他想他自己。我被沙子和恐惧之海团团围住，被蜘蛛的产物覆盖。我像一只爬行动物在碎石之间、没有历史的瓦砾的砖块堆之间穿过我自己而行。时间之水慢慢滴入这裂开的空洞、那所有生硬的词语都腐烂的洞穴。
● 黑曜岩蝴蝶①
他们杀死我的兄弟，我的孩子，我的叔父。我在特克斯科科湖畔开始哭泣。硝石的旋风自佩农山上升起，轻轻抬起我，又把我留在大教堂的院落中。我使自己如此小巧而又呈现出灰色，以致很多人把我误作一堆灰烬。是的，我，燧石和星辰之母，我，光芒的携带者，如今只是鸟儿失落在荆棘丛中的一片蓝色羽毛。我曾经会跳舞，曾经，我的乳房高耸而又转动，转动，转动，直到我沉静下来，然而我会茁发叶片，开花，结果。鹰在我的腹中振翅。我是那做梦时就创造你的山峦，火焰的房子，那人类被烹饪而又变成人类的原始之锅。在被免职的词语之夜，我的姐妹与我手牵手，围绕我，围绕那被拆毁的字母表中唯一伫立的塔而跳跃歌唱。我还记得我的歌：
光芒，无头的光芒
金色喉咙的光芒
在绿色浓荫中歌唱
她们告诉我们：那笔直的路永不通向冬天。如今我的双手颤抖，词语卡在我的喉咙里，给我一把椅子和一轮小小的太阳。
在别的时候，每一刻都从我呼吸的蒸气中诞生，在我的匕首尖上跳舞片刻，又穿过我的手镜的闪耀之门而消失。我是纹身的正午和赤裸的子夜，那黎明时在草丛中歌唱的小小的玉石昆虫，那召唤死者的陶瓷夜莺。我沐浴于阳光的瀑布中，我沐浴于我自身中，湿透于我自己的光辉里。我是那划破夜晚的雷雨云和开启阵雨之门的燧石。我在南方的天空上种植火焰的花园，血液的花园。它的珊瑚枝依然擦伤情侣们的前额。爱情在那里是相遇在太空中央的两颗流星，不是岩石为了点燃一次飞溅火花之吻而相互摩擦的这种固执。
每一夜都是那刺藜永不对其停止刺戳的一只眼睑。白昼永不结束，永不停止数点它那破碎成铜币的自身。我厌倦于那么多散落在尘埃中的石头弹子。我厌倦这未完成的单人纸牌戏。幸运的是那吞食了其幼仔的母蝎子。幸运的是蜘蛛。幸运的是那蜕皮的蛇。幸运的是那喝饮自己的水。这些影像何时才会停止吞食我？我何时才会停止在那些空洞的眼睛中坠落？
我孤单而倒下，是从时间之穗中剥出的玉米粒。把我播撒在阵亡者中间。我将在船长的眼睛里诞生。雨落在我的身上，给我太阳。我那被你的躯体耕耘的躯体，将变成那一个人被播种而一百个人被收获的土地。在岁月的另一边等待我吧：你将像一道伸向秋天边缘的闪电那样遇见我。触摸我那草的乳房。亲吻我的腹部，献祭的石头。旋风在我的肚脐中平静下来：我是移动舞蹈的被固定的中心。燃烧，坠入我之中：我是那治愈其苦恼的骨头的活石灰矿坑。死在我的唇里。从我的眼里升起，影像从我的体内喷涌而出：在这些水里喝饮并想起你诞生时忘记了的事情。我是那不愈的伤口，小小的太阳石：如果你击打我，这世界就会烧毁于火焰之中。
拿住我的泪珠项链。我在时间的这一边等你，光芒在这里开创了一个欢愉的统治时期：仇敌的孪生子的盟约，那从我们的指头之间逃逸的水，还有冰，如同一个傲慢的国王那样石化。你将在那里打开我的躯体阅读你命运的铭文。
＿＿＿＿＿
注①即阿兹特克人所崇拜的女神伊兹帕帕洛特尔。 ● 无花果树
在米克斯科亚克，燃烧之唇的村落，只有无花果树记录岁月的变换。无花果树，六个月披着响亮的绿装，另外六个月却成为夏天的太阳那烧焦的废墟。被四壁环绕（北方：愚昧的水晶，要去创造发明的风景；南方：被驻扎的记忆；东方：镜子；西方：沉寂的石头建筑）我写下没有回答的留言，在其毁灭前几乎未被签署。极度的青春期：那想静止的人并不适合于那个拉长的躯体，并扼杀我们这些孩子。（所有这些年后，那我会成为的人和那我永不会成为的人依然掠劫那我曾经做过的人，摧毁我的存在，灭绝它，挥霍财富，与死亡交易。）但在那些日子里，无花果树伸及我的小屋，持续轻拍着我的窗玻璃，呼喊我。我会出去渗透它的中心：被众鸟造访的冷漠，鞘翅的振颤，果实滴落的丰足的内脏。
在平静的日子里，无花果树是一艘玉石的西班牙多桅快帆船，难以察觉地平衡自己，系在黑墙上，飞溅着源于春潮的绿意。但每当三月的风吹拂，一条小径会开启在光芒和云朵之间，鼓满绿帆。我会爬到顶端，我的头从大片的树叶中探出，被鸟儿啄食，戴着预言之冠。
在一株无花果树的叶片的线条中阅读我的命运！我看见与一个无躯的生物的格斗和一切伟大孤独的战役。我看见一个公牛的下午，一次抵触，和一场小型凯旋仪式。我看见一支友人的合唱队，暴君，以及地平线的崩溃。我看见流放和沙漠，渴意和那将岩石劈成两半的光线：我看见水的喷流。我看见伤口和嘴唇，一个躯体和一片幻景。我看见一支溯行青绿色之河的船队，旗帜，和岸上的一个自由的人。我看见那你必须像一棵倦树在其光芒下面躺下的硕大眼睛。我看见斧子与耕犁，谷粒与歌曲，我看见巨大的云块，眼睛的采石场，和一个要去创造的世界。
今天无花果树敲我的门，邀请我。我应该紧握我的斧子呢，还是出去与这傻瓜跳舞？
● 蓝色特征 我全身汗流浃背醒来。热气从新近洒过水的红砖人行道上升起。一只灰翼蝶，眩目，围绕黄色灯盏而盘旋。我从吊床上跳下来，赤脚穿过房间，谨慎于不去踩上某只从藏身处出来呼吸一点新鲜空气的蝎子。我走到小窗前去呼吸乡间的空气。一个人可以听见女性的、庞大的夜的气息。我回到房间中央，把水从罐里倒入白金属盆打湿毛巾。我用湿毛巾擦洗胸膛和腿，又一点点擦干自己，看看有没有臭虫藏在我衣服的褶皱中，然后穿上衣服。我跑下绿色楼梯。在寄宿处门口，我撞上了主人，一个沉默的独眼人。他坐在一张柳条凳上半闭着眼抽烟。他嘶哑地问：
“去哪儿？”
“散散步。天气太热。”
“嗯－－店铺全打烊了。这附近没有街灯，你最好别出去。”
我耸耸肩，咕哝一声“很快回来”就消失在黑暗中。起初我什么也看不见。我沿着圆石铺成的街灯向前摸索。我点燃一支香烟。月亮突然从一片黑云后面出现，照亮一堵崩溃于适当位置的白墙。我驻足，被如此的洁白所眩目。风轻轻地吹着唿哨。我呼吸罗望子树的空气。夜在哼唱，挤满了树叶和昆虫。蟋蟀在深长的草丛中露营。我抬起头：星星也在那上面竖起了帐篷。我想宇宙是一个宽大系列的符号，巨大的存在物之间的一次对话。我的行为，蟋蟀的锯声，星星的眨眼，只是停顿和音节，从那个对话中散落的措词。它能是我在其中只是一个音节的什么字眼呢？谁说这字眼？说给谁的？我把烟头扔在人行道上。它坠落时划出一道闪耀的曲线，像一颗小行星射出短暂的火花。
我慢步走了很久。我感到无拘无束，安全于那时正以如此的愉快对我说话的嘴唇之间。夜晚是一个眼睛的花园。当我穿过街灯，我听见有人出门。我转过身去，却无法看清什么。我赶紧前行，很快就听见发热的石头上响起凉鞋单调的曳行声。我不想转身，尽管我感到那影子一步步逼近。我试图奔跑，但却不能。我突然唐突地停住。在我能够自卫之前，我感觉到一把刀的刀尖顶住了我的后背，一个悦耳的声音说：
“先生，别动，不然我就捅进去。”
我没转身，问：
“你想要什么？”
“你的眼睛，先生。”那轻柔、几乎痛苦的声音回答。
“我的眼睛？你为什么要我的眼睛？你看，我有一些钱，不多，却很实际。如果你放我走，我会给你我所有的一切。别杀死我。”
“别怕，先生，我不会杀死你。我只是要取你的眼睛”。
“可是你为什么要取我的眼睛？”我又问。
“我的女友有这种癖好。她想要蓝色特征的眼睛，而这附近却难得找到。”
“我的眼睛对你毫无用处。它们是褐色的，而不是蓝色的。”
“不要愚弄我，先生。我非常清楚你的眼睛是蓝色的。”
“别挖取一个同胞的眼睛。我会给你别的什么。”
“别跟我搬弄大道理。”他严厉地说。“转过来。”
我转过身去。他矮小而虚弱。他的棕榈阔边帽半遮着他的脸。他的右手握着一把在月光下闪闪发光的乡村大砍刀。
“让我瞧瞧你的脸。”
我划燃一根火柴。那明灿迫使我的眼睛眯成一线。他用一只坚定的手掰开我的眼睑，他看不清，他踮起脚尖专注地盯着我。火焰烧到我的指头，我扔下火柴棍。片刻沉默过去了。
“你现在确信了么？它们不是蓝色的。”
“你很聪明，不是么？”他回答说，“呃。照亮另一只眼睛。”
我又划燃一根火柴，靠近我的眼睛。他抓住我的衣袖命令：
“跪下。”
我跪下了。他用一只手抓住我的头发，将我的头向后拽。当他的大砍刀慢慢落下，直到它擦过我的眼睑时，他在我的上面弯腰，古怪而紧张。我闭上眼睛。
“睁开。”他命令。
我睁开眼睛。火焰烧到我的睫毛。突然，他让我走。
“对的，它们不是蓝色的。带上吧。”
他消失了。我倚在墙上，双手抱着头。我恢复了镇定。我绊倒，试图再次站起来，穿过这空寂无人的镇子奔跑多时。当我到达广场，我看见寄宿处的主人仍坐在门前。我一言不发走进去。第二天我就离开了这个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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