龄官落发记
发布: 2007-1-31 11:34 | 作者: 散发扁舟 | 来源: 意外 | 查看: 34次
我叫龄官,贾府的戏子。
此名并非父母所赐,他们的形象亦不曾在记忆中留下任何线索。打懂事时起,我就和十几个小姑娘在苏州一家妓院里学艺。吹拉弹唱,勤恳不辍。教习的板子常常会毫不留情地落在身上,尽管疼得眼泪直流,却绝不敢哭出声。每当此时,那个被我们叫做妈妈、整天打扮得桃红柳绿的女人,绝不会送上心疼的抚摸,而是将食指戳在我们的额头:“老娘我花钱买你们来,可不是白养活你们。好好学本事,过几年给老娘挣大把的银子!”
都说苏州之美甲天下,真正的花柳繁华地,温柔富贵乡。可是如我花朵一般的伶俐小儿,却只能在曲楼深处乞求不要长大。因为长大就意味着毁灭。总想明白:是否每个女孩的童年都和我一样不见阳光?
春来冬去,年复一年。我心惊胆战地看着稚嫩的身体自由而健康地发育。十二岁那年,已经有很多男子用色咪咪的目光将我打量,那种滋味就象蚂蚁爬过全身。关于妈妈来年就要给我寻个富主举行“梳弄”仪式的消息在院里流传,让我想哭却没有眼泪。
是谁让无忧无虑的童年变成黑夜?每个梦里都渴望长出逃离的翅膀。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十三岁年上,金陵贾府来的一位青年公子拯救了我。那天,这位脸俊肤白的贾爷在客厅里象挑选货物似地审视着我们一干女孩。妈妈几乎把所有能搬动的笑意都堆到了脸上,看着她点头哈腰的殷勤劲,我就知道此公绝非寻常之辈。当他的目光移到我脸上时就定住了,那突然亮堂的神色使我的心头刹那间翻腾起一阵异样的震颤。鬼使神差地,我大了胆子对视过去,脸庞泛出纯然的微笑。然后,我听见他念念有词:“眉蹙春山,眼颦秋水,面薄纤腰,袅袅婷婷。好好好,真象我们林姑娘啊。就是你了。”
妈妈账上暴涨三千雪花银,我则坐上了漂亮的马车,烟花三月下金陵。尽管祸福未卜,我依然满心欢喜。
贾府。好大的贾府!层阁叠院,金壁辉煌。俊男美女云集,锦绣繁华遍地,此等富丽堂皇,岂是人间所有?不觉哑然失笑:享誉苏州的“春芳院”不过是个下九流的乌鸡窝。而贾府——天堂般的贾府,会从此改变我的命运吗?
我们住进大观园里的梨香院。总管贾蔷——就是那位慧眼识我的少爷,正式训话:贾府大年初一出生的一女子如今是皇上的宠妃,给贾府荫蔽着无上富贵。为了迎接贵妃明春回家省亲,丰富文化娱乐,制造热闹气氛。贾府特地从全国各地选买了十二个女孩,成立私家戏班,准备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谜底揭穿,我的心从九霄云外急速降落:角色没变,只是换了地点。“好好学戏,学好了有赏!”贾蔷尽管说话斯文,却让我无法不想起妈妈嘴里乱飞的唾沫星子。
随后,我们便有了新的名字,清一色官字辈。芳官,藕官,蕊官,逵官……不知为何叫我龄官,但听起来还算顺耳。只是好笑,我们这样的人得修行几辈子才能得来做官的机会呢?做主子的只会拿下人开心,连取名的机会也不放过。
我的行当是小旦,总在戏里和多愁善感的美丽女子缠绵悱恻,唱得是风花雪月,演尽悲欢离合。这些与我的生活毫不相联的故事让我过早地懂得了男女之间有一种让人沉醉的神奇感情。
正月十五那天,贾府内外红灯彩帐,鼓乐笙歌,男男女女忙的鸡飞狗跳。我们一大清早就起来准备,等候为贾妃亮嗓子。直到下午,雍容华贵的贾妃才被人前呼后拥地出现在台前。我居然没有丝毫紧张,秀口轻张。一曲《游园》唱罢,我气定神闲地向台下施礼。贾妃带头鼓掌,台下顿时欢声雷动。看着眼前花团锦簇的人群,心中忽然生起一层融化不了的陌生感。
贾妃发话重赏龄官。于是,我得到了一大堆碎银子,可以买好多名牌衣服和化妆品,芳官她们羡慕的要死,吵着要我连请了好几回客。
但我的辉煌仅此一次。自那以后,贾妃再没回过娘家,梨香院也成了被遗忘的角落。偶尔有几位少爷打着喜欢艺术的幌子来寻开心,只为在我们身上讨点便宜罢了。来的最勤的是薛潘,肥头大耳的一脸猪象让人躲之不及。但薛潘颇能侃,贾府的新闻大都由他来向我们发布。于是就知道贾府最受宠爱、最漂亮的叫宝玉。我没见宝玉来过,但听说他名声不佳,整天只在丫鬟小姐堆里鬼混,甚至还和忠顺王府一个叫琪官的男戏子玩起了同性恋,吓!什么好东西!最可恨的是他前几天趁王夫人午睡之际调戏丫鬟金钏儿,致使金钏儿蒙冤被赶出贾府,含恨自尽。贾府那么多太太小姐死哪一个我都不会掉眼泪。可是金钏儿是个丫鬟,兔死狐悲让我潸然泪下。
为此,我深恶宝玉。
光阴如水一样从指缝滑过,唯一能给我安慰的是贾蔷。
自迈出群芳院的第一步起,贾蔷的身影就深深地占据了我的脑海——他就是我渴望的那双翅膀,让我飞离苦海。况且他又是那样的风流倜傥,我无法不对他注目。难得的是,贾蔷的身份虽然是爷,但他很少摆主人架子,对我相当尊重,从不强迫我在不愿意时唱曲。对我总是温言软语,百依百顺。偶尔身体有些小毛病,他便赶紧找来大夫给我把脉开药。贾蔷的殷勤让我感到自己是个大写的人而非低眉俯眼的下贱奴才。我想,他应该不是逢场作戏。因为,他的关爱与呵护只有我一人独享。对其它女孩,贾蔷保持着清晰的距离。
贾蔷天天都来看我,带来好吃好玩的。让我在品尝快乐的同时也暗生一种无法言说的甜蜜。我知道自己已然到了怀春的花季。心事青涩如莲,开始悄悄地为他绽放。可是,一旦想起自己的身份,就无法松弛紧锁的眉头。谁能想象一个戏子和候府公子的爱情结局?但那种销魂蚀骨的诱惑不是我能拒绝的。我不是白痴,戏子也需要被爱、被温暖。爱情本身是没有错的,谁都明白的道理。
罢罢罢,管他呢,权且只当好梦一场!
又到初夏,即将端午。贾府张罗着要过节了。这是我最害怕的时刻。主子们全家团圆,共享天伦。我们却要扮丑弄笑,制造乐趣。夜深人静之时,想着有亲人的温暖,自己的眼泪自己擦干。
今天贾蔷却不见踪影。我慢慢踱出梨香院,往花香之地碎步。心情缓缓舒畅。忽然听见桃花丛中隐约传来呜咽之声,昨夜风疏雨骤,满树桃花凋零,莫非桃花也会哭?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摇摇摆摆的清瘦女郎,手持花锄,将片片花瓣收集,葬入花冢。原来是她的眼泪在飞!好一幅风华绝代的神采!我立刻猜出这是贾府大名鼎鼎的才女——林黛玉。也只有她这样衣食无忧的富贵小姐才有闲心作如此风雅之举。可是不对,从她樱桃小嘴里流出的悲吟丝毫不带做作之态,全然真正的感时伤怀。她也有伤心事吗?我肃立倾耳。
“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天!我的心被电光火石般击中,顿时痴了。这不就是为我唱的歌吗?如此绝望深刻的伤感在我梦中重复何止千百回,想不到今儿被林黛玉升华在这满地桃花之上,可惊可叹。
我柔肠百转,不能自己,不知不觉,已到蔷薇丛中。蔷薇,贾蔷!贾蔷,蔷薇!那张英俊的面容在眼前浮现,我泪水如潮,再也挪不动脚步,蹲下身来,拔下簪子在松湿的沙地一遍一遍的画:蔷,蔷,蔷……。忘了一切,成了机器。
凉风乍起,雨丝纷落,将我的心淋得异常透明。忽听耳旁一个声音:“别画了,快躲雨吧。”抬头寻声,见绿叶从中透过来好秀美的一张脸!不知是那一院的丫鬟。我感激回言:“你自己也被淋湿了,你也躲吧”。女孩蹦跳着远去,看背影身量,却似乎是位公子爷。我愣了会,双腿千均沉重。
半个月后的一个上午,我歪在床上假寐。忽然门帘一挑,踱进来一位俊眼秀眉的公子爷,好不眼熟!突然想起就是那个提醒我躲雨的“女孩”!我刚要起身,他却挨到我身边,笑眯眯地说:“龄官,给我唱一段如何?”也是来寻开心的!我黯然收起笑容,低头不发一言。他身后的小厮狗仗人势地说:“大胆无礼,这是我们宝二爷!”原来他就是宝玉!我更懒得理了。芳官等姐妹赶紧过来打圆场:“等蔷二爷来了,她一定唱的。”
刚说到曹操,贾蔷就兴匆匆来了,手里拎着一个鸟笼举到我面前:“这只鹦鹉可灵了,不仅会说话还会唱戏,真正好玩,你逗逗?”我登时火冒三丈,泪水出闸:“我们被你们家买来象关在牢里的奴隶,你还嫌不够?还买来鹦鹉关在笼里,不是打趣形容我们吗?”贾蔷急红了脸,马上把鹦鹉放了,连鸟笼也拆了。宝玉看着无趣,讪讪地走了。
我知道贾蔷是无辜的。但这只笼中的鹦鹉让我无比清晰地看到了自己所处的位置和力量的渺小。也许我的明天还不如那只鸟笼宽廓呢。芳官她们倒是不操心的,成天斗牌、喝酒、嘻闹,过一天有一天的快乐。偶尔谈起未来的迷惘,她却酸溜溜地瞅着我,鼻子里只冒冷气:“蔷爷对你多好啊,还不知足?可惜我没有这般福气,只能听天由命了。”我无言以对。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两年后的一天,王夫人招集我们十二人开会,说我们的使命已经完成,戏班没有继续存在的必要。我们愿意回家的发盘缠回家,不愿走的留下当丫鬟。言毕,王夫人用怪怪的目光扫了我一下。猛然想起,当年她将金钏儿赶出贾府时,一定是同样的目光!早就听说,王夫人对漂亮女孩向来看不顺眼,说:“怕狐媚骚眼的带怀了宝玉。”前天连晴雯都被赶走了,我还能不自知?默默地回避王夫人眼神的寒意,我转身去收拾简薄的行李。
其实早在半个月前,贾蔷就已对我吹过风,劝我留下给他当丫鬟。可怜的我居然还在做梦:“除非你能娶我,婢妾无所谓。否则我只能离开,你忍心让我当一辈子丫鬟?”贾蔷心情复杂地看着我,那声叹息尽管低如蚊蝇,可还是霹雳般贯穿了我的耳膜:“我如何舍得你?可你是个戏子……”我的五脏六肺一阵绞痛,真想给他一记清脆的耳光!努力克制着颤抖转身离去,仿佛听到连月亮都在嘲笑自己是天底下最大的傻瓜!
坐在院里,眼泪象断线的珍珠,在月光下没完没了。
离开,是唯一的选择。
拿着王夫人赏的路费,我在金陵租了一间房子住下,想我的前途。我只会唱戏,没有别的本事,要改变自己的命运,也只能靠这本事。
我总是有很好的运气。那天经过忠顺王府,看见门口贴到告示:王府的小旦琪官因和宝玉有染被赶走。爱戏如命的王爷急需小旦,特此招聘。我欣喜若狂,冲负责报名的管家大抛媚眼,顺利进入考场。脑满肠肥的王爷闭着双眼歪躺在太师椅上,乍一见我便眼睛睁大似铜铃,猛然坐起,嘴角泛出口水。我做了一个标准的龄官微笑,即亮开了嗓子。一曲未完,就被王爷的喝彩声打断。管家赶紧挥挥手,于是,边上一大帮花枝招展的应聘者纷纷冲我翻着白眼,悻悻离去。
龄官是唯一的胜者。
当晚,我就跟王爷上了床。尽管那身肥骠让我恶心异常,但我努力保持狐媚的笑容和如水温柔让他陶醉。这是走向新生的依靠,没有牺牲哪有收获?在他兴头上,我不失时机地亮出底牌:“王爷,小女子自当好好伺候您。可是王爷也该多疼疼我这个没爹妈的孩子。”
“哈哈,有话直说,没有本王爷办不到的事。”
“小事而已。希望您能把我捧红,我不想一辈子寄人篱下。”
“行,只要你好好陪我一年,本王爷是最懂得怜香惜玉的。”王爷抚摸着我凝脂肌肤,哈哈大笑。
忠顺王爷果然守信用。捱过了365个永远也不愿再回忆的日日夜夜后,我离开王府,去掌管金陵最大的戏院。出现在观众面前的龄官身体更加饱满圆润。青苹果已鲜红熟透,能让所有的口水汇聚成河。再加上功力非凡的靓嗓,一笑倾城的妩媚,哪里还有竞争的对手?况且,谁敢不买忠顺王爷的面子?不用三个月,我成了名燥京城的头号大腕。
随后,王爷又给我介绍认识了京城名记冷子兴。承他生花妙笔一捧,我很快就成了各大报刊媒体的热门头条。于是趁热打铁,三千两银子请他为我写自传:龄官本侯府千金,只因家道中衰,被迫落入风尘做了戏子,自强不息云云。此书一出,立马脱销,金陵一时洛阳纸贵。传奇色彩让我的形象更加鲜亮,赢得更好的口碑,成了女强人的典范。各种演出、报告邀请应接不暇。想不火都不行啊。两年功夫不到,金钱滚滚如流水,别墅香车,应有尽有。
可是,在奢华的背景里,很快陷入茫然。因为我并没有得到想要的快乐。白天,对着堆成山的银子暗自叹息。夜色降临,我开始活跃,泡吧、酗酒、豪赌、飚车,流水似地花钱,凌晨过后回家,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神经质地笑。失眠的孤独让我窒息。
需要一个能带来温暖和力量的男人,在我身边,看花开花落,云卷云舒,等到风景都看透,也许还会陪我看细水长流的那种。而现在,我不得不痛苦地承认自己失去了爱的能力。围在我身边的男子不少,公子王孙,彼来此去。可是,他们离我的心却隔着千山万水。他们沉迷于我的美丽,看我的目光却轻佻暧昧,似乎提醒着我和他们并非同类。他们永远走不进我的世界。而我,纵有万贯家财,也买不来一张上等人的身份证。哼,才不希罕!因此,姑奶奶我从来不和他们玩真的。
能够让我怀想的男人只有贾蔷。忘不了和他在一起心醉的缠绵。尽管他的懦弱让我失望,但和他在一起的日子依然是一场刻骨铭心的情感烟花,在我的妙龄里华丽而真实地盛开过。
近来芳官来信,说贾府已呈颓式,大观园诸芳流散,人气大不如以前。各种势力彼此间斗得象乌眼鸡,她们几个不堪赵姨娘的欺负,大闹了一场。得罪了主子,日子十分难熬。我劝她出来和我重新搭班。她说宝玉待她极好,她舍不得离开。这傻孩子!想我当初还不是痴迷着贾蔷。被爱情所惑的女人总有不撞南墙不死心的痴劲!
忠顺王爷偶尔会传我进府伺候。那天他透露了一个秘密:贾府即将有一场劫难。我开始为贾蔷担心,感到无能为力的悲哀。
果不其然,一个月后,贾府被抄成了最具爆炸性的新闻。百年公府,瓦解冰销。成群的丫鬟仆人被摆在大市场公开拍卖。
我拥挤在看热闹的人群里搜寻,没有发现贾蔷的身影,倒看见芳官、藕官、芮官等六个丫鬟低头垂泪,楚楚可怜。我将她们买走,组成一个美丫鬟乐队。经过短暂的训练后正式推出,竟然极受欢迎,成了每场演出的保留节目。美丫鬟乐队很快名声鹊起,成为文娱圈的名流。看着昔日的姐妹脱离苦海,扬眉吐气,我感到莫大的慰籍。
可是,翅膀硬了的鸟儿却要飞了,一切并不符合我的设想。随着人气的攀升,芳官她们对我的态度逐渐有了转变。对我担任她们的主管领导始有怨言,频繁私下与穴头接洽演出。我心里明镜似的,只不做声。后来,她们索性召开记者招待会,公开宣布独立。我想了一整夜,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就打芳官的电话,“姐姐,”芳官慢理丝条地说:“并非你对我们不好,只是机会对女孩是极有限的,象我们这样吃青春饭的,也就几年时光,怎么能不抓紧呢?我们都想和你一样成功。寄人篱下永远没有出息的,这是你教给我们的道理啊。”我半晌无语,心头闪过一丝忧虑。
结局不出我所料。美丫鬟乐队名声越来越响,内部矛盾越来越显现,总是为分钱不均而争吵不休,互相攻击,终于散摊解体,各自单飞发展。但观众对她们个人的魅力却不感兴趣,演出市场很快抛弃了她们。一个前途无量的乐队就这样迅速在娱乐圈销声匿迹。为了生计,芳官她们最终成了几个王爷和公子的“包二奶”。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期间,我和美丫鬟乐队之间的恩恩怨怨被各种媒体竞相爆炒,越来越离谱,我始终保持着沉默,作无关痛痒的潇洒。即便如此,我也没被放过。报社、电视台的记者以及形形色色的狗仔队整天赌在门口,让我不敢开门。约我采访、做嘉宾的电话邀请一个接一个。座机、手机都被打爆。这样下去,我肯定会神经衰弱。
半夜,我溜出别墅,住进市郊的一家农家小院,昏天黑地的睡了三天。然后,手持鱼杆坐在池塘边,像个雕塑,想自己还能再做些什么?贾蔷的音容笑貌又在眼前浮现。那场失败的初恋依然是我记忆深处时常反刍的甜蜜。我暗自叹息:我要去找他,这是能唯一带来温暖的希望。贾蔷不再是侯府公子,而我也不再是当年的卑微戏子。我要象当初他把我从群芳院救出来那样,给他以新的生活。如果他有勇气爱我,我们就可以学范蠡西施泛舟太湖,过神仙日子。我相信自己始终将他深藏在灵魂的最深处。而他,也曾真切地爱过我。
我热血沸腾,立即行动。几乎动用了所有的关系,想尽了所有的办法,三个月过去,仍然没有贾蔷的任何线索。
失望伴着悲哀。难道他在那场劫难中离开人世了吗?
无聊之际,我到水月庵住了一个多月,与老乡妙玉为伴。她可是正宗的官家小姐。只因十岁那年,家里惨遭变故。她从苏州来到金陵,带发修行。面对我的沮丧,妙玉摇摇头:“红尘俗世,庸人自扰,一切皆过眼云烟。只有我这才最纯净。”
我没有看破红尘,只笑笑而已。
一个下午,我在庵内闲逛。忽然,耳旁传来一阵喧哗:“你看,龄官原来是个妓女,还和贾府的人有一腿呢!”我悚然一惊,,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男子拿着本书正和身旁的男女高声笑谈。我冲过去,一把抢过书:《我和龄官的日日夜夜》。不可思议!.我赶忙拿出一锭银子塞到那人手里,拿着书飞跑进禅室,一目十行地翻看。天!书里面的完整地介绍了我被从苏州买到贾府以及在贾府生活的情况,而著墨最多的是和“我”的情感隐秘。我越看头越大,差点栽倒。西贝草?西贝草何许人?居然如此真实地将我剥光了衣服,暴露于大众。略加思索,立即明白:不是贾蔷是谁?西贝即贾,而贾家除了贾蔷还有谁这般了解我和他之间的那些故事呢?
顿时感到如吃了苍蝇般恶心。贾蔷,你怎么可以这样?!
赶回京城后,发现已是风雨满楼。各大报刊关于龄官绯闻的报道铺天盖地,咒骂讥讽之声不绝于耳,满街都是报贩高声叫卖:“快看快看,大婉龄官的秘闻!”我不敢回别墅,赶紧和律师联系。律师说我的别墅已被砸满了臭鸡蛋。我叹了口气,让他速去出版社交涉。
果然是贾蔷的杰作!律师建议我去告贾蔷追究他侵犯隐私权。我摇摇头。打官司我肯定会赢,金陵知府贾雨村如今投靠了忠顺王爷,对我不可能不关照。只是打官司反而会让贾蔷更出名,出版商增加挣钱的机会。说不定那些人已经策划在出版《我和龄官的绯闻官司》了。我才不会上当。我看看从出版社抄来的贾蔷的电话号码,拨手机。
晚上,我在酒吧见到了贾蔷。他已不再有往日的风采,面容憔悴,神情委顿。浑身上下皆假冒的名牌穿戴,活脱脱的爆发户模样。我暂时忘记了愤怒,只觉心酸。
这些年你是怎么过得?
贾蔷不语,闷头一个劲喝酒。
为什么要写书?
我需要钱,要生存。他忽然激动起来。
难道这就是你出卖我的理由?我的语气开始愤怒。贾蔷低头避开我的目光,再开一瓶酒。
为什么?我大声追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