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夜,天空漆黑,繁星点点。黑黝黝的号称“广东屋脊”的山峰下,丝带般闪光的小河绕着山根蜿蜒而去。河那边,白瓦绿墙的小房子,掩映在大树的黑影里。这边,汽雾腾腾,影影绰绰,模糊不清。
此刻,我们就在月色的映衬下,被冉冉升起的热气裹挟着,泡在温暖、柔滑的泉水里。水面是黑色的,反衬着星光和月光,晃晃悠悠,偶尔被谁的大动作搅乱,满池碎金直花眼。半躺在温泉水里,仰望遥远的苍穹,感觉沉沉夜色越来越近,向我们俯冲下来。
音乐声隐隐约约,是古筝,又象琵琶,悠扬乐声和潮湿空气混合一起,在树间穿行着,袅娜着,又向空中飘去。空气里弥漫着说不清的味道,山风是凉的,绿树鲜花是香的,温泉水是微咸的,人,是醉的。
这样从容的夜晚,总该有点什么故事吧。然而,四周静悄悄的,只有水流声在沉静的夜里,清脆而空灵。人的感觉飘忽起来,时光,仿佛凝固在这里。天地悠悠,万物悠悠,无边无涯,疑幻疑真。
川端康成《伊豆的舞女》,恰在这时走近。天真而风情的舞女,羞涩清纯的大学生,一个泛着乳香的情爱故事,温泉水一样温暖,清新脱俗,令人向往而无限迷惘。温泉水中,不由得喟然长叹,现实中,还能邂逅这样的人和事吗?
虽然,“广东屋脊”下的温泉之夜没有故事,执拗的心却分明在说,温泉,总是滋生感情的地方。温泉特有的氤氲气息和人文环境,消解了包裹人心的层层茧子,熏蒸出缱绻,激发了生命中向善爱美的本性,冷漠、麻木、坚硬一洗而去,剩下柔软的感性和丰富的想象,一遍又一遍轻扣着敏感的心。爱情,无处可遁。
“她,就是那舞女,洁白的裸体,修长的双腿,站在那里宛如一株小梧桐。我看到这幅景象,仿佛有一股清泉荡漾着我的心。我深深地吁了口气,噗哧一声笑了。”我也笑了,多么纯真的图画。可以想象舞女的天真、快活,大学生的喜悦和兴奋。“我”在舞女面前的感觉多半心胸豁然开朗,脑子清晰得像被冲刷过一样,满心欢喜,因为“用笑起来像一朵鲜花来形容她,是恰如其分的”。感情,在温泉水的热度里酝酿着,发酵着,升温。
在川端康成的眼里,伊豆的景色及其温泉,极具人性美。那些间歇泉、自喷温泉、拍打着半岛南端的巨浪,峭壁树木,无不显示着一种“强健的阳刚之美”。从地底下涌出的遍布各处的温泉,“又像女性的乳汁,让人感到她的温暖和丰盈,它就像伊豆的生命”。沐浴在这样温馨和柔美原汁里,生命自然在瞬间绽放。
正因如此,温泉和文人、文学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日本的作家们,很多都在温泉留下了他们的足迹,温泉,催生了多少名著和名人。川端康成的短篇多在温泉乡完成,还有尾崎红叶、志贺直哉、永井荷风等,无不吸取温泉精华,从而完成自己的鸿篇巨作。听说,即便家里有很好的创作环境,他们最终还是到温泉地区,才能写出感人的著作来。温泉,有如此魅力,孕育和滋润着一代又一代文豪大师,成就了日本的温泉文化。难怪川端康成的很多作品里,总有那么一种含而不发,引而不迸的情感,像一池云烟轻笼的温泉,微妙而自然,令读者拂卷沉思,太息再三。
我国华南地区也有很多情调各异的温泉,遗憾的是,似乎还没读过有关的爱情作品。印象中,白居易《长恨歌》有几句这样的描写,“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侍儿扶起娇无力,始是新承恩泽时。”如果说华清池的温泉水,是李杨爱情的开始,似也不为过。不管后人如何评介他们,因白居易的诗品而成历史绝唱,倒是对文学史的一大贡献,只是,结局以悲剧收场,揉碎多少红男绿女的情爱梦。著名诗句“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从此成为爱人的缔约和盟誓。
天冷了,人们都想起温泉的好处。在如期到来的每一个假日,总有数不清的人享受温泉水滑洗凝脂。如今的温泉,更有层出不穷的花样,花温泉、酒温泉、檀香温泉、牛奶温泉、人参温泉、当归温泉……根据人们的喜好,以后还会有更多千奇百怪的温泉出现。当然,人工雕斧的痕迹多了,自然的东西就少了,比如爱情。泡在那些味道各异的泉水里,原本淡淡的硫磺味几乎消失殆尽,强调了表面花团锦簇的感觉,实际效果如何,则没有人再计较。一处著名的温泉胜地,笼罩着烟雾的小河上,分布着许多精致的小房子,没有房顶,只有一个小门口,进去就是温泉河,当地人戏称“鸳鸯浴”。鸳鸯原本是美好的动物,和上文“比翼鸟”有异曲同工之妙,可在这里,却是褒贬不定的形容词。猜想,这样的空间里,泡出来的是怎样的情感呢?
爱温泉的人一如既往,没有爱情,还有爱情一样的温泉水呀。伊豆舞女薰子走了,“我”看见她挥舞着手中白色的东西,脑子空空,泪水簌簌地滴在书包上。川端康成最后写道,我任凭泪泉涌流,我的头脑恍如变成了一池清水,一滴滴溢了出来,后来什么也没留下,顿时觉得舒畅了。这样的情感从此嵌在少年川端康成心底,从发表这篇著名小说后,他每年都去伊豆,十多年不间断。而当地的人,则每年举办一个纪念会,甚至还有舞女的塑像和命名的地方。现在已经说不清,舞女薰子真有其人吗?川端真的曾经邂逅过这样一位难忘的少女吗?假如他们的情感发展下去,会是怎样的结局呢?薰子在哪里呢?
这些问题是幼稚的,又是经典的。小说写尽了人间态势,难怪,我们都没有故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