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倚在散文的夜廊下
张于散文集《自度曲》自序
1
14岁的生日那一天，我没有去上晚自习，趴在集体寝室的单人课座上涂鸦，书声震落在玻璃上。还没有到初夏，蚊虫就来缠绕着昏暗的灯光。我歪歪倒倒的写着，学写着母亲的日记体。这一年的盛夏，我将结束初中时代。我期期艾艾的写下了一大堆文字，懵懵懂懂，一些伤感和无助慢慢地爬上心来，使我越写越快，急迫地抓住—我曾拘过的联想、回忆和梦。这一夜让我开悟，感到天地间有一种力量叫写作，驱赶我—秉烛而游。
这些来，我的写作就是我的遭遇。我14岁或更早的时候，就写旧体诗了。常常傍晚的时候，就像一个? 坐的老人，一动不动望着江水。罪恶的写作之路—蔓延朝前，记着当事人的境况和磨难，又把自己设定在彷徨的人群之中。写作之夜充满? ? 、酸楚，转而见证了失意的日子。谁来珍视那些闪亮的句型？谁来判断语言天才的运行意义？谁来为一简餐买单？——而写作对别人来说，并不是挨饿。面对生存的要求，我一味的自我哄—仿佛写下的文字只要脱离写作? 本身，就可以自行过上幸福的日子。瑟•兰姆和他的疯姐马格利特•兰姆，把英国随笔推向峰的时候，已到了生命的垂暮之年，靠着来的名气和版税，才可以买下心议已久的中国瓷盘。
苦寂的写作拖累了衣着光鲜的人。我在写作20多年里，不管是捕捉诗歌的吉光片羽，还是筹建一座散文的大教堂，都间歇性地造成了生活的震荡。每一次对生活的清算—诸如失恋、逃债，不辞而别，都是以书籍的整体流失为直接标准。早期流失的书大多七、八角一本，纸张泛黄，油墨淤积，在平板车间，用麻绳捆扎出一饼一饼的字丁版子来印刷。后来的许多书籍大都是硫酸纸受力而依赖了胶印机—电脑照排的兴起，使得10多元一本的书像蝗虫一样，大量爬上了我的竹书架。在精神和物质同恃乏的年代，挤在角落的书很能养眼。不久以前，我又失散了一批高码烊书籍，它们做为我失败婚姻的殉葬品，也不知而今卷缩在哪个角落蒙尘。每次经过书店的时候，面对堆山积土的书籍，我在内心不着一字，捂紧的口袋里捏着一把湿汗。
我残留失散书籍中的胎迹，被删减、排列，被驳离出叙事的部分，然后移筋错骨，留下我钟情的文字—分娩时凝固的血，她们靠近散文或? 更靠近散文诗，血? 还沾连着早年的诗歌外套。我对散文长时间的? 爱，冷落了另行长大的那些孩子—他们已经? 开，远远化为小说，化为墓园里的石翁。散文中自我树立的偏执偶像，多年来凋零一身，浓烈的念头和板结的诗句让我不知深浅—一个过时的诗人所写的散文常常会产生错觉。就像乡村的孩子习? ? 长长的夜路，以为挥一挥手就可以把月儿抹去，凭着这一种感觉，一脚跨过了田坎。夜之稠? 、焦渴，尤如深水头顶上哗哗拍过。我昏暗的写作间里成长，端着锋般的肩头，不时? 进? 出，到月夜来借光。? 快—隐忍的孩子抵达不惑之年，尚不清楚写作? 当饭吃？
“在俄罗斯谁会过上好日子？”—涅克拉索夫把这句诗印在了书的封皮。
2
自从塞万提斯从狱中出来，决没有想到他的《唐•吉柯德》给了现代作家一种巨大而具有训诲意义的娱乐。每一次写作者索的翻飞，都有着无限的盲目性和历险性，以使自身的跛脚马和辘辘饥肠在绿林中隐去。在贸然抵达的城邦里，散文就像贵族老爷头上装饰华丽的帽子，不时在乱哄哄的戏台下扔来扔去。而那个在黄昏中审读过大量游侠罗曼史的桑柯•潘萨—唐•吉柯德的仆人更加肆无忌惮，把一系列破铜烂铁分派到现代作家的手里，谁拿起利矛？谁又捍卫了谁的坚盾？潘萨作为一个武装诗人已经不能解甲归田，他有了更大的主人—不避风雨的心魔。日久天长，从写作者身上引出一个恶魔的功业，并追随写作者，向山下硕大的风车和宁静的羊群发起冲锋。
也许要承认，我们已经度过了文学的贵族时代。手中大多数的木? 和锈剑抵御着人生酸楚，到头来心中的怀想没有伤及他人，也没有唤起他人。一些80年代诗歌流派的开山旗手，纷纷汇集未完成的巴比塔下，但他们并不是为这座通天石塔苦思传名之道。? 退的诗歌，萎石塔的阴影下—阳光普照的方，人们传销一夜暴富的神话。只有数人知道这座未完成的城邦“巴比”原意为“变乱”。耶和华轻蔑对着狂热的筑城? 发话：“我们下去，那变乱他们的音，使他们的城造不下去。”是筑城? 着几种语言，知道罢手而去的时候，离母语越来越近，离斯德哥尔摩的路却越来越远。至今，流派的纷争? 们还耿耿怀，责怪耶和华的冷酷、嫉妒，没有一种语言来统领人类的思想；也许，二次大洪水之后，天上的神才可以根? 水的退却? 路，来发明一种? 统一识别的文字，谁又是幸存的? 驭? ？
从蒙田时代，随笔的光芒凝固在作家的精神蛋壳上。几百年来，语言已经无法承担孵化者的生育权利。而现代文学的口舌之争，并没有引出了“巴比”的一支突围的轻骑—要么是死水微澜，要么过早沦落为先锋街的梦游浪子，要么夹杂在感情泛滥的洪流里—写作成为孤岛。
3
长江和汉水交汇的河，有一个方叫镇，那里有一块突兀的条石，人称“古台”。《? 山流水》的雅事就发生这里。“古台”后面有一座古森森的郊庙，俞伯牙这里养气、，以至引来了钟子。每当我们听见《流水》的时候，就对语言中现行的运行方式就不待了，现代散文在纵欲过度之后，剩下一大堆惊琼碎玉。从五四时以来，结晶而成的翻译产品，致使我们的汉语田野里? 度疯长着外来植物。一方面是老熟的语境套路；另一方面是语言肆谑症的发作—当今的写作? 究竟要把写作引向哪里去？
最早的琴谱《幽兰•石调》是一段写黄绢上的散文，散文定有天然的音乐性和自身奏的呈方式。古谱既然是拆散的汉字拼造的，声里一定有语言的破解之路。——汉字命名了声音发出的位置，却坏她的衷肠。
古琴对于不关心它的人来说，是一道减笔运算题。稀稀落落的萧瑟之气，排布下一个“弹欲断指”的气超由此产生的“乱声”，有一种流溢之美，促成了汉字的翩翩姿态。中国山水画的散点透视、围棋的四面纵横、徐渭书法风格上的乱石铺街和古琴的漫无节奏，验证了“乱”的美学境界。而无节奏并不是对时间的浪费和铺张，正如《乱声》是《广陵散》的一个续本—影子对实物的取代，零散、彷徨，富于想象。乱的阶段是一种最后阶段的描述，大河汤汤，被省略的浮尘还是要泛起。古人为什么在歌赋最关键的地方使用这个词语？从古代哲学和文字学上来说，“乱”绝对不仅是一个术语和一个等级，更重要的—它是一种思想，一种比喻，一种动力。它把一种久已失传的歌唱形式，投放了一些猜测～作为一种理念，历来存在于人们对艺术的理解当中。每个琴人都有一个时间概念，他有自己的理解和对描述对象的考验，检查他是否在用声音来替换时间，或者是在声音和时间里平衡着力度—“乱云飞渡仍从容。”
与汉字形态上的天然合一，造就了一个同步的时间概念。它代表了中国文化的一个大问题—随机生成，生生不息的形态，自然的水纹和山形的? 向中体现了? 穷的变幻。
正如音阶永远不是音乐一样。
而散文小说和诗歌之中充当着间奏部分，它宽泛、明亮，有尾随事物发展的耐力，有“乱”的一切要术。而“乱”所掌? 着的一些爻辞的移动，忽略了奏，并一些声音的间息处暗自偷气，借此计算一段境的运行度。
散文和古琴应有同样的频录，其中也包括心境、自况、气韵、量度、怀想、暗实力、歧义性和表现主义气质。古琴弹射的每一个音都在生成，散文化的折叠字码。《广陵止息》是散文的另一个摊晒在纸本中的流动世界，当古琴谱在最初形成的时候，它是一篇失韵的骈文，记叙着本曲的弹奏方法、徵位，“搭弦”
古的减字谱打造了声，又? 断了文字，是把汉字的部首及偏旁作为符号，把? 奏的手法指示缩写成为新字—汉字本来就是天书！就像经历了一场旷日持久的杀伐，残断腿，迭合一起，许多年的荒寒，沉降下去，等待一个识谱的人打开墓穴。
琴之高古和意韵，应是散文的一面镜子。文字的步法越过琴谱，直达声音的末梢。当古人将峻迹∝质、归政、誓毕、终思、同志、用事、辞乡、气冲、微行……当成一个一个沉寂的蝉壳，早就由嵇康、聂政、剁或者川派、虞派的什么高人留给我们，但我们却一直不去居住。我们写作的语言之河已被污染，张网以待，却看不到灵性的鱼。而古琴住在黄河的祖先，而今只剩下50个人�/SPAN>
陶潜曾家中的墙上挂了一张? 弦。入夜，自吟—以此贯通打谱中不? 衔接的音乐片段。诗人听见了什么？? 弦琴能不? ? 奏，已经不要了。陶潜的? 弦所? 示的一种空乱，构成了最早的有记的念艺术。这里的音乐与耳朵? ，只充盈着瞑想。古所留下的伟大遗产，其实是一个悖：它的流体和蠕动并没有合并—? 奏就是空间的一张镜面。我们永远可以自由叙事，永远处未完成状态—一根? 条是可以逶迤而行的。古的发展使得它的意义已经远远超出了音乐自身的值，由物质转变成了一种有的中国文人文化的精髓。古开一条航? ，为写作? 的深度下潜提供一种隐? 的联系。
散文和琴师都在回忆，是谁把固化的一大群飞舞的音标，放在一个相应的高度—声音也有群像，开始的时候就是结束。琴人习惯于叫它“后序”，用一次轮回来完成一个像序一样的尾声。久已不用的毛笔也是一部自动发声的器官，而不是一些无端的猜忌。PAN lang=EN-US style="FONT-SIZE: 14pt; mso-bidi-font-size: 12.0pt">
混乱? 序是一个需要涅槃的概念。
4
这几天一些词藻在翘首以待，他们挤作一团，手上的遮光灯笼丢了一地，对于街上的流行作家几乎就不再期待了。他们盼望着一个校准了的声音能够破空而来，给自己命名和正身。
我美丽的汉字里沉溺，看见大部分的写作? ，? 度的占用了简字谱的宽泛格局，把散漫与抒情性当成交换舞伴。他们忽略了的“? 奏”现象也是一种奏的最? 形式，可以让语言滋出一种流水席般的欢宴—被放弃的弦外之音，? 可? 是语言的最终法度。传统的写作我们身? 停留得太久、太圆熟，就像一大堆酒糟，焐窖里发酵。人们习? 于罐笼一样的温度，习? 浓的主观臆断和煽情。鲜有人意：文字是有体液和流的—书写中的字型汩汩而去，笔迹就像是水迹。而做为表意的文字，它更像一些记忆符号，面对物态的造型，从开始就产生了深奥的构成原理。祖先对文字的排列，并不需要某一天忽然发生；甲骨经? 了漫长的炙烤过程，完全可? 接? 了神的旨谕：? 条自然流动正如树木吐息，每一个结被当成文字的初始和远祖。方块字的枝繁叶茂，将九宫格覆盖、定型，使文字的法力反过来强化造型? 力，悄然滋生出一大堆减字谱的隔房兄? —护符。它看起来? 法辩认，显得鬼魅、隐忍，但所有的符号中最? 有爆发力和咒力。
文字是气的停顿方式，它体现了一种能—脑境和现存世界的对应并不是语言细节的泛滥成灾。
这是的阅读是一个无法逃避的致命游戏，对我们的品质逐行进行检阅。记忆形成了最真实的影像，其中它也包括不能回忆的那些部分。他的不可逆转性，使语言成为巫术—一但脱口而出，就要应验。而语言的死亡就像成片成片的原木被深埋在地猜，有一天锃亮、自燃，灼灼闪光。
散文写作如同，应该同时产生一种伟大的人格力量。
在印度有一种复合涡纹造型的树叫“劫波树”，意思是“心想事成的巨树。”印度的行者常在树下打坐·想、开悟。我从14
是为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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