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牧
古拉从山上跑回来的时候,脸颊伤痕累累。
他在村口的一棵洋槐树下跌坐地上,仰望着远方天际的浮云,内心的恐慌终于慢慢平 静下来了。他低下头,轻轻地抚摩手中那管折断的猎枪,心里涌起一股愧疚。他不是一个好猎手,甚而至于,他根本就不是一个猎手。
古拉没有父亲。严格来讲,他不知道谁是自己的父亲。他的母亲在这方面保持了沉默。因为,她是个疯子。
我作为这个故事的见证人,可以立场坚定地证明这一点。
我常常在村子里的田埂上见到古拉的母亲翩翩起舞。他的母亲很漂亮,赶得上村东的小寡妇,可惜是个疯子。村里的男人们都这样说。遇到这样的情况,我就会说,管他娘的疯不疯子,上了床还不是一样?我母亲就拿起长达两米的大扫帚来追赶我。我笑嘻嘻地跑了。我腿长,你虽说是我妈,但要追上我,是万万不可能的。当然,晚上挨揍是免不了的。我母亲有这方面的嗜好,我就尽量满足她。
前面提到,我在语言上诋毁古拉的母亲。那是有原因的。我这人,虽说没肝没肺,但起码的江湖道义,我还是有的。实话说吧,我恨古拉。以前我们是朋友,特铁的那一种。但后来,他得到了村东小寡妇的芳心。我就开始恨他了。为什么呢?因为我喜欢他。我喜欢古拉。他十七岁,我只有十三岁,我的身体发育得很缓慢。胸部没有乳房,臀部又小,没有小寡妇那种迷死人不陪命的卓越天赋。但我还是有信心总有一天能赶上她。我以为古拉会等我长大,然后娶我。结果我错了。他只是把我当成一个小妹妹。他跟我说这话的时候,我瞪了他一眼,然后摸出刀来在他的大腿上戳了一个窟窿。我说,去你妈 的,古拉,我永远不想再见到你。然后我就走了。
话虽如此,我还是在默默地关注古拉。我看到他的身子一天天茁壮起来,肌肉喷薄欲出;看到他逐渐菱角分明的脸庞和锐利逼人的眼神。我知道,他早就是个男人了。两年前,我看到他爬在小寡妇雪白赤裸的身体上时,我就明白他蜕化成一个真正的男人了,是小寡妇的功劳。我眼里冒起了火,也很伤心,因为我一直以为,这事儿应该由我来亲自操刀。
当然,从现实来看,一切都是不可能的啦。我呢,也慢慢地变得乖巧可爱了,居然老老实实地背起书包去上学。鉴于此,我才得以具备文字方面的微薄功力,以一个局外人的身份把古拉和一个老虎的故事诉诸笔端。
古拉那天从山上跑回来的样子真他妈像个逃兵。
胡三如是说。
当时,胡三趋上前去,嘴里叼支自捆的土烟,用一种充满挑衅的眼神灼着古拉,说,孙子,瞧你那样儿。在小寡妇身上你不是挺能折腾的吗?让兔子给吓回来的吧?说完,胡三就肆无忌惮狂妄地笑了。
我当时看着胡三,恨不得一个飞腿踢断他的命根子。我最清楚,这丫挺的心里在想什么。他打小寡妇的主意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为这事儿,古拉和他挑过一次。开玩笑,就胡三那瘦里吧唧的鸟样儿,是古拉的对手?从那以后,胡三就老实了。至少表面上看着是老实。但我知道,这家伙心里一定在算计什么刁钻古怪的诡计。
我以为那天古拉会跳起来狠狠地扁胡三一顿。结果,我失望了。古拉没有丝毫的反应,他闷着头不开腔。好像在琢磨什么事,又仿佛是优柔寡断地迟迟下不了某个决定。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我以前看到的古拉不是这个样子。
我第一次见到古拉的时候是在他十五岁那年。
那年,我的父亲当上了光荣的人民教师,我们全家就从海拔2000米的山上挪窝到了山脚的一个小村子。之所以挪到此处,是因为父亲任教的村小就设立在这个村子的附近。父亲只是个高中毕业生。我挺纳闷的,也挺委屈。像父亲这样一个区区高中毕业生居然受到乡政府如此厚待,当了人民教师。可想而知,其他地方也好不到哪儿去。这日子他妈还有什么奔头。父亲有时也向我解释,说是历史遗留的缘故。我在心里暗想管你娘的历史,反正我就是看着不爽。
搬家之后,第一件让我欣喜若狂的事情就是,我可以看到很多的水,很多很多可以让我尽情嬉戏游玩的水。
结识古拉就和水有关。在村后,有一个硕大无匹的瀑布,声势骇人听闻。我第一次去观赏这个瀑布的时候,古拉就悬挂在瀑布中向上攀沿。瀑布流经的岩壁异锋突起,犬牙交错。古拉就沿着这样凶险的所在一次次地向上攀沿。他一次次地被凶猛的水流摔下潭底,但次次都是屡败屡战。后来,他终于爬了上去。身上伤痕累累,但古拉毫不在意。他高高举起双手拊掌哈哈大笑起来。
从那时起,我就喜欢上古拉了。因为我觉得,这才是一个真正的男人,一个让我倾心的男人。
但就是这样一个男人,这样一个满身冲劲的男人,居然在委琐的胡三面前低头了。我心里满腔疑虑。于是,我决定搞清楚这件事情。
事情应该从古拉上山打猎那天说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