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随便

小也气急败坏地带上门，“嘭”的声音在走廊间“嗡嗡”回响。似乎这声音带来的抚慰大大超值而倍感荣幸，在向外走去时，那步子显得异常地娴静。Hi3 屋内墙上挂钟的时针指向老是盘旋在小也脑子里，七点。那是一个临界点，在此之前是白天，在此后就应归属于夜晚了。把这临界点向前后各拓展几十分钟，就形成了白天与黑夜两大阵营的缓冲区。小也就是在这缓冲区的某一时刻，到达珠玑广场的边上的。那儿有广场的一个进出口，进出口旁边有株亭亭如盖的大树，大树下有一为风雨无阻长期驻扎的客人。不，应该称为主人，“大树主人”。o9 “大树主人”确实当得起这实至名归的称谓，从周围的人与他毫无芥蒂的玩笑来看，那彼此间的直率和随意不是陌生人间会有的。虽然他常常自言是从邻近县市迁来的，但从别人与他天天见面时的招呼中，能感受大家确实是把他当作这树盖下方圆好几米的主人，更何况那份隐匿于他谦虚言辞中的当仁不让呢？事实上谁也得承认他不容置疑的主人地位。“大树主人”非但在外在形式上已成就事实，关键还在于他有传奇的人生经历可让不少人惭愧，有让人高山仰止的高风亮节，有那新奇不乏深沉、寓意无穷的装束打扮，还有那成群结队的听众fans，一拨走了，另一拨又来了，流水似的无穷无尽。\*Hew 当然这样说并不意味“大树主人”经常处于门庭若市之中，在门前冷落鞍马稀的日子里，他便枯坐不动，眼里的神光全部内敛在他那神秘的焦距里，风吹不惊，雨打不动。偶然有人看见，就纷纷猜测，有人说“大树主人”在修枯禅已进入禅定，也有人认为这是在“坐忘”或修什么“心斋”，众说纷纭，莫衷一是。假如恰好逢他转过神来，也只是冲人浅浅一笑，倍感神秘，景仰之心也愈加笃厚甚至开始崇拜了。}d$f 小也是不搞崇拜的，跟正宗宗教一样坚决。就算有所谓景仰，那这一滴景仰稀释后也只是一大盆的敬畏。以前经过这路口的时候，都是把好奇心降温到冰点匆匆而过。“大树主人”自然不会屈尊枉驾的。那时在小也心里，“大树主人”是位和行为艺术家不相上下的人物，满头头发和他独处时一样地韬光养晦，隐去了所有光泽以死灰色相呈示于世人面前。除去如帘额发隐去他面目外，其余头发相互集结如麦垛散布于田野，如刺猬角质刺针布于全身，如刀枪剑戟林立于军营。不，这些表达都会走失他如此发型的内涵于外延。一定要牵强表述的话，鲁迅作品中的一个意象还差强人意：如刺槐之孤愤于秋夜。小也看见过“大树主人”或坐或卧，却从未见到他站立，应该是他羞于立此人世间吧，古希腊不是有位白昼挑灯寻人的哲学家吗，“大树主人”应该就是此中人物。想到这里，小也心头那盆敬畏浓度不由加大了丁点。“大树主人”衣衫极其现代，怀旧的海蓝色的确良为底料，时尚的牛仔裤破洞与天青色方块补丁辨证地散落全身。谁也不知道大树主人表达的是什么东西，至少在此之前是没人知道的。小也也曾揣测过，后来忽然想起在泰戈尔关于实现文学理想描述中，曾阐述过苦行僧的意义，心里一喜，随着又是惊佩。他没想到在这样的现实世界里还能遇见将形而上学身体力行的人，小也那会可是诧异嗟叹了好长段时间，要不然纵然一万盆敬畏也是提炼不出一摩尔景仰的。4[ 这缓冲时刻正值茶余饭后，大树下自然有一圈人众星捧月般围拱着大树主人。小也停止了娴静，拨开人头向里张望。大树主人正开坛说法，人群也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一对年青情侣的一句话没关住风响亮地飘了出来，落下地变成一枚重磅炸弹：,h%[ “这个乞丐有意思” Hwm[D “乞丐？”<]KmpH “乞丐？？”- “乞丐？？？”9%#wfN …………. 围观的如同岳家人听到“莫须有”一样，所有的目光一扫一顿不约而同地射向那对情侣又探询着离自己最近的听众朋友：z9@By “这简直就是侮辱人格嘛？”CAJW “你知道他什么身份吗？”cPVmqh “小孩子家家，就乱说话。”'qq 大树主人忽然一震，眼睛一眨后变得双目如电炯炯有神，他开始回应那对情侣的话。VM “乞丐？你见过我这样的乞丐吗？”他的眼里波光转动，清澈明朗，“我求你施舍过钱物吗？”那目光如同他刀剑一样的头发，寒气森森地向青年情侣逼视过去。!V 大树主人惊讶于小也态度的突变，于是拾起旁边一只别人剩下的烟头“吧嗒吧嗒”地抽起来，不再理小也。小也看见路人循声而来的目光，连忙站起身钻进旁边社区市场。过一会提着东西准备回去时又路过大树主人那地盘，看了看大树主人，又看了看手里装着的矿泉水和晚饭的袋子，蹲下身向他摇了摇袋子。大树主人喜出望外，露出交错的黄板牙。小也轻轻地说：KM% “我其实很同情你，也理解你的内心。我把这些送给你，你真实回答我几个问题，行吗？”d 大树主人连连点头，眼里波光流动。可以想象确实是很难遇见一个对他感兴趣又聊天交心还不失实惠的人。FVx “这完全是个正常的人，”小也更加肯定地开始了提问。o%(fY “那‘情感障碍’是真的有吗？简短点回答，不耽误你吃饭的时间。”@L&BNc “恩，有过。”{`,w“你还记得你女朋友什么样吗？去找过她没有？”1 “不记得了，没有。”x “爱是什么？”'$ “爱是一个借口。”3b=?zr “你开始说什么‘有过’？什么意思？”z[q' “早好了的”!^)`^d “为什么不改变？不想改变这样生活吗？”P8jW “习惯了。从大学毕业卧床一年后，就习惯了。懒得起心，懒得动身，甚至懒得吃饭。”大树主人看了看小也，继续说：PN+i “包括吃你的饭。吃这饭，主要原因是对你的感激，因为你真正走进了我的故事。”Hdyz4 小也居然毫不迟疑地相信了他这些话，认为大树主人并不是在得巧卖乖。他顿了顿又问：X “你是说你现在只在乎别人是否同情你，是否进入你内心世界，而不在乎吃穿，是吗？”E “对。从十几年前起，我就庸碌活着，不想作为。别人不但不指责，反而还同情我为我抱不平，我觉得活得多有理由，多么的坦然。后来我懒得改变现状就拿医院的诊断结论为自己辩护，就这样继续活着，虽然实际上在我父母去世之前基本上好了。现在，当年熟悉的人们，在意我和我在意的人们都渐渐地少了，我已经不知道活给谁看。周围全部是陌生的人，已经不需要理由就可以大方活着，或者说已经没有理由活着。但又本能地怕死，所以我喜欢七点钟后的夜晚。我希望突如其来的雷电或事故在瞬间夺走我的生命，要不就这样漫无目的地活着，在无知无觉间老去也行……”8g^ 想起刚才出门前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只想入睡，而吃不吃饭的问题老是困扰他不得安生的情景，小也失了神地听着。时空一下子近了，后半生景况一目了然，簌簌的眼泪不由滴答滴在这大树底下。O 时间一下冲过缓冲区，天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