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我勤劳、善良的农民工——随农民工赴疆拾棉纪实
查看( 609 ) /
评论( 18 )
TAG:
-
一两丝
发布于2006-11-17 18:09:00
-
◇ 绪言
0、
2006年，对于我国中南部大部分省区来说，无疑是一个旱灾年成。受伏旱气候影响，高温干燥一直困扰着该地区农作物的生长发育。尤其对于我市（重庆市）而言，更是如此。自5月份禾苗下田到八月份收获，我市降雨量一直不能满足农作物的正常需求，直接导致绝大部分区县农作物跨区域、大面积歉收减产甚至颗粒无收。农民的收入受到严重的亏损。
与此同时，在我国西北部的新疆境内，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种植的大面积棉花、西红柿等旱地农作物却是一片丰产待收的景象。新疆地广人稀，建设兵团历年来采收大面积成熟农产品的劳动力，一直都主要向甘肃、河南、湖南等内地省区成批吸取。而在我市只吸引了少数零散的农民去做季节工。
而八月底，我市主要的农活均已结束。如果让闲置的农民工参与新疆季节性的采收工作，既不误农时，又增加收入填补了被旱灾吞噬的损失，这无疑是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为缓解广大区县歉收农民的经济压力，为帮助新疆农产品的完全丰收，在领导积极的调剂下，市政府成功与新疆生产建设兵团达成了10万人的劳务输出协议。
消息传到我县，干部动员，群众奔告。继8月18日，县长李方宇在城北车站亲自送走第一批赴疆拾花农民工后，第二、三……批农民工陆陆续续开赴新疆。直到8月25日，笔者在网上获悉赴疆拾棉的消息而决定加入队伍体验生活时，已经是第八批次了。
新疆在望，棉花、葡萄在望，维族风情、塞外风光、笔笔薪酬在望……
_b大家论坛＆文学博客-
一两丝
发布于2006-11-17 18:10:00
-
◇进发：风光，是米饭外的另一种食粮。
1、
在赶来送行的亲戚朋友们不停的挥手致意下，2006年8月30日22：00点，运载第八批赴疆的民工专用车队从县城北车站向重庆进发了。刚从谆谆嘱咐、恋恋不舍的喧闹中突围的农民工，各人看着窗外向后退去的熟悉地方，想着每个人自己的事。夜色苍郁，山川隐隐，车里一时静默起来。此去千里迢迢，需隔两个月后才能重新返家。几辆车上的大多数人，都是第一次出门，心里对前景的忐忑、对初次走出周围方丈之地的兴奋，又或者为家而奔波的任劳任怨……各种各样的心情充满了车上本不够宽敞的空间。
抵达重庆时是31日凌晨4点，人影阑珊，候车室还没有开门。领队是来自板桥乡政府的李杰同志，一个瘦高的年轻人。一行50余人在他的带领下，集中坐在候车室前的阶梯上闲话，大家此时才慢慢交流熟悉起来。队伍中有退休下来的职工、无业的年轻人、曾经的老师、和长年漂泊在外的打工者。其中有几个多年在新疆打工，大家围上纷纷问长问短：新疆的用水吃紧吗？洗澡有充足的水没？沙漠是不是特别大？打电话方便不？棉花长什么样？……林林总总的问题在絮絮的交谈中慢慢地被一一解答。车站近处的路灯氤氲出橘黄的光晕，远处少有的高楼还不时发出零星的灯光。
早上7 点，终于等到候车室开门，我们第一批进入候车室开始了漫长的候车。
2、
上午8点过，候车的人群陆续涌进候车室，原本空旷的几个候车室一时闹热起来。买面泡面，买烟抽烟，来来往往，人头攒动。座位上坐满赶去上学的大学生、衣冠楚楚的商务工作者、头带印有“XX几日游”帽的旅行团，也有挈妇将雏的中年父亲、衣衫褴褛的流浪者……行色不一，行业俱全。老乡们四处打量着这个新鲜的世界，过往的人也打量着我们这群带着大包小包的打工者。每个人都成了对方眼里的风景，只是有热情与淡漠之别而已。
下午时分，大家的注意力被一个刚刚出现的妇女吸引去了。30岁左右，头发高挽，一张秀端的脸盘，面色白皙，背上背了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孩。吸引大家的却是她两只袖管随着动作而任意飘动的情形。她走到每一张座位前，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向位置上的旅客深深地鞠躬。每一个旅客脸上满是不耐，只把头偏向另一方不作任何反应。从门口到中间，一个个旅客莫不如是。
我们坐在靠近检票口的地方，一眼眼望着她向我们队伍靠近。旁边坐着一个看似惯常混江湖见多识广的人说：又是骗人的把戏。众人齐唰唰一下把眼光集中到他身上。那些在家乡呆了一辈子又上了岁数的男男女女，纷纷从腰下、裤带下解开那只变色的小布袋，取出零散的人民币准备在手里。断臂妇女走到跟前还没来得及弯下腰去，就把钱放进了她吊挂在胸前的空荡荡袋子里。那妇女不停地鞠着躬，一个老婆婆老乡手里拿着五毛钱，又翻腾了身上半天，看到断臂妇女已走到跟前，才叹息着把手里仅有的五毛钱放了进去。看着断臂妇女又要鞠躬致谢，连忙扶着说不用了姑娘，我的钱不知道放哪去了，才五毛钱你就别鞠躬了。又絮叨着说姑娘你这也是，细娃他爸干什么去了？怎么让你这样出来抛头露面呢？妇女没有回答，眼里有珠光闪动，强着鞠躬后又走开了。旁边那起先感叹的人又看了眼我们这群打工者，把一张十元钱的人民币扬了扬，才丢进妇女的口袋里。婆婆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到底什么也没说。
妇女走开了。笔者亲眼看见，在整个候车室里，除了我们这群来自偏远穷困地区的打工者外，其他那些斯文满面、慈祥满脸、富态满身的知识分子、个体老板、干部领导模样的人鲜有给予帮助的。少有给予施舍的人表现出的神态，用旁边老婆婆的话来说：就算饿死了也不会接受。不明白，文明发展的准则是该以经济的不断富足还是用起码道义的进步来衡量。候车室里依然喧闹，候车工作依然正常运行，跟发生在刚才的一切没有没有任何一点关系。
下午五点许，赶赴此批次赴疆拾棉专列的重庆市各区县民工队伍陆续入场了。候车室为之爆满，只见队伍纵横，队旗挥摇，人声鼎沸，包裹挡道。领队李杰提醒大家照管好行李，做好上车准备。
非常幸运地是，我们摊上了硬座票改乘硬卧的好事。大家高兴说这是老天对我们候车长达14小时所付出辛苦的补偿，我心里想：这不是老天因为我们辛苦，而是对我们思想还没开始现代化，还保持着落后的封建自然经济下农民起码的善良。
-
一两丝
发布于2006-11-17 18:10:00
-
3、
50多个人中，至少有一半是第一次远离家门，第一次乘上传说中的火车。在长达60多个小时的行车中，大多的人都是看着窗外一处处只有偶尔在电视上闪现的风光。
车出秦岭，山岭、树木不再常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平原。西安附近看见浑浊的泾河时，大家齐呼“黄河”、“黄河”；火车贯穿狭长的甘肃版图时，那无比辽阔的荒漠让我们这些农民工长长感叹：要是把这些地方开垦出来将会种出多宽的地；当得知火车经过山海关而无暇拜游、得知玉门关已不复存在、得知车不经敦煌时，都引起我们这些读了一点书对这些风土文化充满向往的农民工心里泛起好几丝哀愁，要为之谈论好久；车进入甘肃西北，窗外开始荒凉，没有树木，大片或青黑、或赭红的戈壁夹着一座座隆起的金黄荒丘，是此后长时间的风景。第三天天黑进入新疆境内，到达哈密时，大部分都已经睡着了。过吐鲁番，小学课本里那几个吐鲁番维族姑娘头顶装满葡萄的藤盆在葡萄架下忙碌的插画又从记忆深处被调了出来，印象如此之清晰。天明时，小块的芦苇丛时隐时现，间或在荒漠中又耸出几幢石油井架。有小块的绿洲开出现，树木慢慢变得葱茏，窗外的颜色渐渐向绿色进化时，已经是第四天（9月3日）上午。当大家顺着熟悉地理的人指向齐呼“天山”时，火车顶着重庆天空中的太阳，却迎着大西北凉爽的风到了乌鲁木齐。远处，天山顶上的积雪在阳光的照射下，从云端中反射出圣洁的光辉。
接我们的人早已等在站外，无暇去游逛乌鲁木齐，去见识这个位于我国大西北经济、文化、政治中心的异族风情，下车后旋即被安排上另外几辆去往目的地——奎屯的巴士。初步的印象是乌鲁木齐比较小，大家纷纷用涪陵去比拟这个城市。只是这里郊区的公路特别直，如同一条油黑的带子平铺在广袤的平原上。车在一处加油站停靠时，大家下车四处伸展已近麻木的肢体。空气很清新，还夹着一丝凉意。远处有不知觉间聚集成片的芦苇丛，近处有很多店铺：大盘鸡、清真口味的各种小吃……林林总总，香气袭来，为之食指大动。大家商量着正要去慰劳一下辛苦多日的胃时，被叫回了车上。回想一下到达目的地后有的是时间尝遍风味，看尽风景，于是也就毫无怨尤地上车走了。
4、车高速行使一段时间后，拐入兵团的生产基地。真正到达目的地——新疆建设兵团农七师（奎屯市）一三一团十三连时，已是下午五点。一下车，接我们来的老板（原来是老板）告诉已经准备好接风宴，就等我们入席了。
这是一个在大片芦苇丛中辟出几块地零星修了几幢矮平房的连队。到处是新翻的丘垄，芦苇成了这里最显目的风物。平房的每个狭小房间里铺满地铺（熟悉新疆掌故的人笑言尽管放心睡觉，在新疆最大的好处就是不要担心会患上风湿）。平房的屋檐很浅，在很浅的的屋檐下有一个灶台，灶台上两口锅，锅里翻滚着马铃薯煮冬瓜，周围是碳黑，煮饭的煤烟还在不停地向外喷着。大家一时为之瞠目结舌，面面相觑：这就是接风宴？这就是我们要生活劳动两个月的新疆吗？
在筷子不够用芦苇秆补充的情况下吃完饭后，人群中开始有了一些不满的讨论。领队李杰同志决定召集大家开一个短会。强调我们此行是来打工而非搞旅游的，并决定由大家推举出一人来自己开火煮饭，改善饮食。在场的县农业局干部也作了动员讲话，老板也要求大家相互理解，并宣布了合同内容：所采棉花实行均价，每斤八毛钱包干（笔者注：斤为公斤，下同。新疆均以公斤论秤。均价，指从头到尾棉花采摘费的平均价格。因棉花前期采摘多价钱偏低而尾期少价钱偏高，故有此说）。并展望道，如果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地干，每天至少能采上50斤，两个月下来3000斤，能挣上2400块钱。并且在个人摘满两吨半（2500斤）后，就会报销其回去的车费钱。末了还宣布第二天放假，让大家休整一下。
众人散了，议论纷纷。新疆天黑得晚，23：00时，西边的余霞兀自未肯散去。继而星辰点点，天地一片苍莽。风光委实与重庆不一样。
-
一两丝
发布于2006-11-17 18:11:00
-
◇拾花：劳动，是农民最崇高的品性。
5、
第二天休息，每个人忙着自己的事。下午时分，大家领了从连部发下来的采棉帽、花袋。装备上后，赫然一个纯正的回民厨师。彼此相以为笑。
第三天凌晨，大家早早醒来，提前吃过本定点于7点开饭的早饭，连同管理人员齐齐下地了。棉田是由随王震将军解放大西北后留守的战士们开垦出来的。属于我们采摘的共有四块地，每一块地都是400亩的长方形，步行完一条边需要十几分钟。地四周排满胡杨、胡柳和榆树。其时天未大亮，向棉田中间望去，白茫茫一片不着边际。近前一看，高及胸，低至膝的棉干上，每株有五、六个青果，成熟的果子已经吐蕾。大把大把如“燕山”雪花一样雪白、轻灵的棉花安躺在炸开如金轮法王的武器一样的果壳上。棉花原来是如此模样。
连队指导员的摘采花示范还没有结束，我们就迫不及待地分行下地了。说棉花入手有温香软玉的感觉确乎过失夸张，然而那份柔软的感觉把近日来郁积的失望也慢慢熨平了。因为是采花第一天，连队指导员说每个人能超过三十公斤就算不错了。大家以为被小瞧，或蹲、或屈、或跪（天干物燥，杜绝风湿）一直鼓着劲忙碌着。下午五时开始过秤，人均产量超过40斤，最高者达到59斤。连队指导员为之意外。晚上吃饭时，大家笑颜相庆初战告捷一鸣惊人。
两三天下来，大多的人开始叫吃不消了。“腰酸”、“背疼”、“腿抽筋”是常挂在口里的词语。本意是倒在地铺上一边休息一边摆龙门阵，没想到却是一觉睡到天明。接下来的几天内，又因水土不服又有好几人连续出现感冒、腹泻等症状。领队李杰与老板协商，从医务室买来各种病症的药剂，严重的就亲自送去医务室输送葡萄剂。在精心照顾下，队伍很快恢复了全员正常作业。
6、
这批农民工，分别来自板桥、偏柏、江丰、龚滩、钟多等乡镇。每个乡镇的妇女工在产量上开始隐隐地较起劲来，最高个人日采花量——137斤就是她们创造的。女寝室的人几乎全都起早贪黑，没想到却因这个现象引出一件大家为之心急如焚的事来。
一天傍晚，一来自龚滩的老婆婆收完棉花吃点东西后就回来早早睡了。同室的人忙到天黑才回来吃饭，然后再随便闲玩下才回去休息，时间已经差不多凌晨了。睡意朦胧中，那老婆起了床，整理着花袋出门去了。谁都已习惯自己还在睡觉而别人披星戴月早早出门去摘露水花的事（有露水的早上，采来的棉花比经过阳光照射后的更为压秤），不知是谁嘀咕几句后大家又翻身继续睡了。第二天吃早饭时大家还在讨论这个老婆婆的拼命精神，直到下地后发现田里根本没有她的踪影，才发觉事态的严重性。
领队李杰获悉后，立即组织人亲自带头在厕所以及附近田里寻找，没有任何发现踪迹。有人说这老婆婆精神有问题乱走了，有人说或许是去厕所迷路了……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李杰让大家继续正常工作，自己带上几个管理人员开始搜寻。以她住的地方，呈辐射式展开地毯式寻找，在周围任何一处有人居住的地方打听并留下通讯方式。一天过去后没有结果，两天、三天依然杳无音讯。李杰把此消息上报后又联系了老婆婆所在的两罾乡政府，之后每天乘车早出晚归，将搜寻范围扩大到别的连队。
第四天过去了。
第五天过去了。
大家心急如焚，试想一个既没进过学堂身上可能也没一毛钱，并且还存在严重沟通阻碍的老人家独自一人流落在外达五天之久，后果实在不堪想象，何况是在这昼夜温差极其悬殊茫茫无际的大西北？
李杰这几日愁眉不展，脸色为之明显消瘦。明天搜寻如果再无结果，也许就只有守株待兔等待最坏的消息了。第二天正要上车时，忽然接到从重庆打来的电话：老婆婆前一晚曾在离十三连100里之遥的一二九团某个店铺打过电话。李杰为之精神一振，一扫数日来的疲惫驱车直奔一二九团。找到那店铺时老婆婆已经离开了，于是立刻在附近查找，最终在一条公路上发现了正在徒步行走的老婆婆。前后七个小时，老婆婆被带回来了。脸色暗黑，人明显比走失前憔悴许多。大家纷纷嘘寒问暖，吃过饭后，老婆婆才慢慢道出了走失原因。
原来老婆婆家里近年来情况不妙，大儿子因病已经去世，小儿子又因犯罪刚刚被抓入牢里判了死缓。今年田里收成又不好，她便想借此次赴疆拾棉的机会一来给家里增加点收入，二来散散心，以驱除儿子们给她带来的心理阴霾。那天晚上睡觉后，梦见小儿子被判死刑，醒来后睡不着。又见房间里其他人忙着洗漱，于是以为天将亮了（敢情也是已经习惯其他人在很早的时候就去摘棉花的现象），就起床想要去店铺给家里打一个电话，以确认下儿子是否真被判刑。
可怜天下慈母心！初来乍到，年轻人也未必能分清东南西北（笔者至今在这里分出东南西北也需要左东右西比划半天），而况一个有事郁怀、目不识丁的老婆婆？她顺着她认为对的道路一直走，天明时快走到了苏联（按：原话），经路旁一人指引方向后方才原路折回。回来时也不知道原先住的地方叫什么地名，无从打听，只能走一步算一步，期望能撞回来。几天里在好心人家借宿，还为别人摘了一天番茄挣到了第一笔现金酬劳。第六天才遇见一家店铺想起给家里打了一个电话。幸亏此前两罾乡政府已经给她家里通告了走失这事，家里接到电话后将消息立刻上报乡政府，乡政府才告知李杰。
老婆婆说：“要不是李杰这个年轻人，我都不知道会成什么样了。我得给他道个谢。”转身寻找李杰的时候，他已经回床补瞌睡去了。
-
一两丝
发布于2006-11-17 18:11:00
-
7、
因棉花还没有完全成熟，采花进行了15天后，大家开始采摘老板另外种植的西红柿。鉴于在此前宣布的采满2500斤棉花即可报销车费的原则，与老板达成按价钱折成棉花斤两的协议，而西红柿采摘费为每一袋一块钱。
这里的西红柿株弱而果多，枝杆被沉甸甸的果实压倒在地。采摘西红柿就成了“拨草寻果”。几天下来，大家的手指无一例外被挫破皮，然后在每根手指前端再缠以胶布继续采摘。北疆的西红柿比起我们南方的更为体小、皮厚、少汁、味淡些，然而在既渴且热的下午，不失为一种好的解渴品。每天每人最高单产量只有50袋多袋，折成棉花仅为60几斤，辛苦却甚于拾花。如笔者的一批年轻人就盼望着早点结束这生意，趁棉花还没到最佳采摘时机，抓点时间搞下小旅游采点小风。却说老天也成全，居然之后就下了一场少见的大雨。
大雨之于新疆（有以点代面的嫌疑），足以让任何户外作业停止进程。平时光洁贴实的泥板路在大雨过后，是不能行人的。在那上面行路，那情形无异于南方的农民在大雨过后去犁泡田。闲下来后才陡然发现我们所在连队的偏僻程度。虽然有兵团修建的公路，然而却是被公交车遗忘的角落。就连打电话叫出租车，司机如同要倒付钱一样迟疑、斟酌半天。而连队里仅有的两个商店，除了卖一些廉价香烟、低度白酒、袋装小吃等小东西外，重要的生活用品也得往外处另谋高店。
我们到底叫来了一辆出租，几个人上奎屯市玩去了。其他的人随兴发挥，或玩牌、或洗衣、或不辞辛苦四处逛荡。奎屯虽是个市级城市，把两个酉阳长长的街道对折过来，也就圈成了它的模样。对城市无所留恋，大同小异的建设和布局引不起任何兴趣。在小摊上整了几块钱白嫩的羊肉串，在书摊和网吧玩了一圈后，就打道回府了。
回来得知有人去了一个声称风景秀丽无比的地方，第二天，伙同几个人开始按图索骥。现在常常感叹，除了那广袤无比的荒原外，此次赴疆于风景上没有获得任何好印象。然而还得除了这次按图索骥的成果。
那是一个水库。顺着公路走了一段路程后，看见路边荒原中有一匹没有挂鞍的枣红马。想着要是能跨上马背挥着牧鞭驰骋在这邈无人烟一望无际的荒原上时，大家一下子高兴起来，纷纷嘘着口哨去接近它，期望着它能如遇伯乐般伏下身躯。然而却走开了，走开后却又若即若离地跟随着我们，直到把我们引上一条水渠。水渠通向一个浅湖，浅糊里满是丛丛芦苇荡，芦苇飘摇，水中倒影也跟着飘摇。马匹站在岸边饮水，其时阳光洒满整个湖面，晶光闪现。此情此景，俨然一幅梦幻中的图画，大家为之痴傻好久。
马匹向另外地方走开后，我们继续前行，旋即发现水库部分退了水的库底。库底平坦宽阔，芦苇长得不如湖区密集，远远望去，却俨然梦中萦回的大草原。大家一股劲冲将进去，在里面飞奔跳跃，纷纷掏出手机抓景留影，实在爱极了当下那份感觉。
回来跟他们说起那地方的风光，40岁以上的老人家们都极默契、深沉地说：年轻人，风景再好好不过维族姑娘。一语惊醒梦中人！过乌鲁木齐市时看见的那几个纱巾缠头、眼神深邃、鼻梁高耸的异族女子一步三摇的图画一下闪现在脑子中。才忽然发现虽然到了新疆，身边流动却几乎全是汉族人，没看见一个维族人的影踪。回族人这段时间来来往往，听说是聚集在住这里的一个阿洪（当地回教中极有威望的一个人）家作开斋仪式（习俗。按教规，伊斯兰教每年有一个月不得在日落之前，日出之后吃饭、喝水），然而她们在生理特征上却不能给人以维族所具有的强烈异族、异域特色风情的印象。跟熟悉新疆掌故的人打听维族消息时，被告知：此地是新疆唯一的哈萨克族自治区域，所以维族人少见。最近的维族人居住点离这里也有百公里之遥，他们已经被政府迁入靠山区、多牧场的固定生活区域。我不由想起美国流行“西部牛仔”时期的印地安人，身心为之缄默无言。
之后陆续听说伊犁如何让人流连往返，天池如何之圣洁美丽，阿拉山口如何雪大风寒，乌苏如何城古酒悠，石河子如何沙漠绿洲，甚至还想领略新疆风雪，想置身塔克拉玛干沙漠，然而我们必须库尔勒紧，我们只是来疆的采花农民工。
-
一两丝
发布于2006-11-17 18:12:00
-
8、
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的任务在宣传中是“屯兵垦田”，就相当于历史上的屯田。著名憔悴家诸葛亮就曾在出祁山失利后减爵屯田，以农养战。兵团本意正是如此，然而实质上它已是一个事业单位。每年向外租出大批土地并帮助播种。一些承包户秋收忙不过来时，就通过兵团联系到了成批的学生和士兵来帮忙收获。据说新疆每年还有农忙假，学生被分派到生产连队“体验生活”。进入农历八月来，这些生活体验者就开始来来往往，流水一样。
学生们驻十三连队的厨房紧挨着我们的厨房，每次吃饭时看着他们碗里的东西，单想那油水就直馋。我们的主食除了米饭、面条外，还有馒头和馍馍；招牌菜则有清真风味（初步印象，清真风味就两个特点：素、淡）的煮白菜、炒莲花白丝、炖洋芋块、爆炒马铃薯条、拌冬瓜坨之多。用一个妇女民工喜剧的说法就是：这几样菜爱撵脚，在屋头吃了，又大老远跟到新疆来了。感情深，一口吞！
八月十五中秋节将到之际，我们食堂绸缪着一次咸鱼计划——大翻身。
领队李杰提前买来牛肉、大肉、鱼肉，破例买来各种如辣椒类的调味品，外加平常居家过日子的上述丝、瓜、条、坨、片，只是这次从清真味换成了麻辣味。中秋节那天，连队送来月饼和苹果每人俩，老板放出啤酒每人一瓶供尽情享用。全部人马也破例提前过秤，在日落前赶回厨房时，炊事班出身的老师傅已经将几大盆菜端到门口过道露天处。该红的红，该黑的黑，油水泛光，端的翻身够彻底，过往学生及路人无不为之侧目，为之淹留，为之流涎1mm。大家来齐后，在领队“预备……跑！”的开闸声下，众筷攒动，一如在重庆火车站上车时的情景。
一阵蝗虫噬叶的骚动后，方才启瓶喝酒。一阵人仰马翻后，才“人人扶得饼果归”。彼时，月出乎天山，若玉镜似银盘；光洒乎四野，思佳人兮他方。回到寝室又才恢复清醒，想玩牌的玩牌，要吹牛的吹牛，该睡觉的睡觉。
-
一两丝
发布于2006-11-17 18:12:00
-
9、
自从恢复摘棉花后，大家讨论最多的正事是有关于如何同时运用双手进行采花的这个技术性问题。年轻人向提出这个问题的老人家将军：关于这个问题，你应该去找代素兰同志好好研究一下。
代素兰，女，系龚滩人，35岁左右。性格开朗，热情大方。关心同志，乐于助人。这里要说的是她的采摘功效。所以外加勤劳这一性格说明。该同志第一天就患上感冒，然而以生手、病人两重身份却在下午半天时间就创造了50斤的成绩。并以之后每天保持在100斤棉花愈战愈勇的表现一直为人注目、为人称道。她已被连队列为双手快速摘花能手记录在册。另外如同板桥的安旭、龚滩的冉维、偏柏的田大板的互搏技术均是直追周伯通的双手拾花能手。
在年轻人的启发下，之后的几天里田里涌起一鼓学习风气。老带小，女带男，快带慢，甚至连管理员同时又是采花高手的黔江小伙子兰聪，也自告奋勇地给那些小妹妹示范动作，手把手不到教会不罢休。几天下来，采得慢的同志拾花程度都有了明显提高。
笔者嫌整天拾花腰疼而且无聊，于是加入到了给棉花上车、下车的队伍中。每天晚起早收，整顿一下后，地里所有的棉花也都过秤完了。于是才伙同另外几个人在大拖斗拖拉机的灯光照明下，把那些堆积在路边的棉袋往车上装。然后爬上车躺在棉袋中，跟着拖拉机回到棉花场里下车。天色早已黑了，天空中不是月明星稀就是星汉灿烂。想象着颠簸的拖拉机就是一辆小马车在行进，再看那树顶掠过的南飞乌鹊，找北斗斗槟与勺子间隐现的那颗星辰，或者度量月光与情人的温差，那实在是一件无上的美差乐事。比及回到棉场在如雪山似的棉堆上相与闹笑着把袋里的花一一抖出后回屋时，大多是凌晨一点时候了。
众人不明白何以有人甘愿去一一举起再抖出那200余袋每袋重达50斤的棉花而每晚只有15块钱。个中滋味，妙处难与君说。陶元亮有“戴月荷锄归”、“悠然见南山”句，自然是内含趣味、虽苦亦乐的。
10、
国庆一过，时间流逝似乎快了些，不觉过去了半个月。在我们来一个半月后，地里的棉花第一、二次采摘丰产期已经结束，剩下的半个月就该用来清花了，也就意味着日单产量将会大打折扣。为防止此阶段清花工作出现紊乱现象，领队与管理者制定了切实的管理条例，主要有这两条：一、分行清花，必须清到尽头；二、不得随意插行，更不许擅自到另外地里采摘。
以前每个人采摘一行，至少需要4——5天才能完成，而清花期仅需要一天。大家依然起早贪黑成天忙碌在棉花地里。江丰乡的陈某在家乡时曾当过代课教师，性格很温柔。说话虽然轻声细语，干起活来却异常吃苦能干。女寝室里传着摘二道棉期她这样一个笑话：那是一场雨后的几天好天气，为了尽早多采露水花（露水不常有，大雨新霁后），她那天伙同同寝室的几个妇女，天还没亮就赶到了棉田。大家站在田边上说，天没亮还看不见棉花。她却说，张眼望去到处都是白茫茫的，哪儿有摘不着棉花的道理。让我去摘给你们看。说完就伸手向一株有白光的棉花摘去，随即“哎哟”一声缩回手来，手抓着了果壳，尖利的壳刺把手给蜇了。大家哈哈大笑，陈老师（大家都这样称呼她）自己也不由笑了起来。
清花依然是那互不相连的四块地。由于一天清花下来，过秤后的数目离之前习惯的数目相差太远，陈老师在把自己那一行清到尽头后，第二天就自行到另外一块花比较多的地里去了。她是在以之前的日产量要求自己，所以这一天特别勤苦，中午都没有顾得上回厨房吃饭。下午，管理员巡查棉田时发现她在另外的地里拾花，过去劝阻几句后就走开了。陈老师没有太在意，反正心想都是在为老板摘花，随意搪塞几句后继续采摘。
下午过秤后，集中采花的大部队陆续回来了。傍晚时分，落单的陈老师托人让管理员去给她过秤。管理将情况跟参与制定清花阶段管理条例的领队说了，领队决定依照之前宣布的处罚对陈老师进行惩处：多出清花期大家日平均产量的棉花不予记帐。管理随后去到田里，未过秤就准备把花运走。陈老师一时气极，随手拣起砖头就要砸。一同去的人连忙劝住，又让管理过秤而不记帐才把她所采棉花运了回来。
吃饭时陈老师端着碗直出神，筷子在碗里东拨西拨，棉花被没收（她以为是如此）的事越想越不是滋味。废寝忘食地从清晨弯腰直到晚上，从大老远的重庆千里迢迢跑到这鬼也不愿呆的大西北，为的又是什么？谁都是在为活计而奔波漂泊，怎么说没收就没收了呢？想着想着，泪珠子不由一颗颗滴了下来，随后不禁轻声啜泣起来。
领队和老板闻讯赶来，在耐心解释并说明处罚决定后，一场风波才渐渐平息下去。
-
一两丝
发布于2006-11-17 18:13:00
-
◇离去以及絮语：远方，只是一个诱惑。
11、
重庆还在穿短袖的时节，北疆天气就开始冷了的。九月初，纯正的西伯利亚寒风就开始抬头并慢慢变得肆虐。四野的芦苇不知觉间已从青绿褪成暗黄，棉田四周原先如伞盖的胡杨树也渐渐露出光光的枝桠。
XX日农历霜降后，棉田里经过几次寒霜后，棉叶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和零星的几朵棉花。没有带多少寒衣的农民工们就地取材，把不用的棉袋披在背上取暖，俨然跟武侠小说里大侠们的披风。离结束没几天的时候，领队宣布了一个姗姗来迟的消息：日前已经为大家订购了11月2日离疆回渝的火车票。
10月30日，清花工作基本结束。领队开始给大家算帐：
单人最高日产量：139斤；最高个人总产量：3200斤；
总产量：86548斤；总创收：69238元；人均收入：1978元
每人生活费250元，人均纯收入1700余元。
25人获得免费回程票，其他的人自费回程。
11月2日下午，火车载着农民工或喜或悲或无所谓的各样心情徐徐开动了。新疆，再见了。再见不知是何时。
12、
抵达新疆到离开新疆，前后整整两个月时间。两个月人均纯收入1700元，不知道这些钱与他们两个月的心情什么更为轻松些。
两个月来，农民工那夜以继日辛苦拾花的勤恳，那流露在日常小事中点点滴滴的淳朴善良，那大铺夜话时显露出的农民式的可爱，无不感动着我。我想跟每一个人作朋友，想要更深入地去体会、去慰籍他们在日常忙碌的身影后深藏的中国农民所特有的酸甜苦辣。然而我能做的，只是写下这篇纪实，把这段共同生活的日子用铅字的形式，复活在物质世界中，让我们在此后的某个时候微笑着再去翻起这段难忘的记忆。
非常遗憾我没能把可敬的农民工的勤恳善良表现一二，没能将他们真正想表达的东西说出一二，反而在叙述中不能自抑地加进了过多的个人审美情趣。毕竟我仅是一个新穿耳洞、欲蓄长发的浪荡小子，只能以此文献给赴疆拾棉的每一个人，献给那些还在四海漂泊的可敬农民工：
满怀期望赴新疆
两月苦辛岂寻常
戴月披星争朝夕
齐心协力创高产
榆叶落尽风正紧
芦花飘摇雁方还
打工休将志气堕
农民本色焕金光
-
涵秋
发布于2006-11-18 11:32:00
-
读了。
-
罗毅
发布于2006-11-18 12:24:00
-
已阅．
-
一两丝
发布于2006-11-18 12:39:00
-
有劳，钦此。
-
叶土发布于2006-11-18 18:58:00
-
写的实在，拜读！
-
简云斌发布于2006-11-19 15:48:00
-
认真地读了这篇长帖子，文笔虽朴实，但内容厚实、亲切，反映了一群人的一段特殊生活经历，很难得。
更重要的是，这是一篇行动文字，蕴含着一种无声的关怀与力量，文本价值很独特。
-
程彧
发布于2006-11-21 11:37:00
-
去年就看过中央新闻台的纪事节目，专门说去新疆采花的，当时看完，只有一个感受：棉田主欺负（欺骗）采花工。
不知道政府官员是否看过这个节目，还专门组织人员去
-
一两丝
发布于2006-11-21 11:40:00
-
QUOTE:
以下是引用叶土在2006-11-18 18:58:00的发言：
写的实在，拜读！
多谢你的读，问好。
-
一两丝
发布于2006-11-21 11:41:00
-
QUOTE:
以下是引用简云斌在2006-11-19 15:48:00的发言：
多谢你的读。
认真地读了这篇长帖子，文笔虽朴实，但内容厚实、亲切，反映了一群人的一段特殊生活经历，很难得。
更重要的是，这是一篇行动文字，蕴含着一种无声的关怀与力量，文本价值很独特。
V3G3z-
一两丝
发布于2006-11-21 11:49:00
-
QUOTE:
以下是引用程彧在2006-11-21 11:37:00的发言：
去年就看过中央新闻台的纪事节目，专门说去新疆采花的，当时看完，只有一个感受：棉田主欺负（欺骗）采花工。
不知道政府官员是否看过这个节目，还专门组织人员去
据我所知，棉田主确实存在着从落后地方贩卖劳动力的现象，七尺男儿想起有家不得归而不禁一个个默然，为之潸然泪下的情景的确让人寒心。
我们这批民工遇见的问题是在花期末尾，出现了连队用软办法拖延民工合同规定的回家时间，几度导致南北疆民工规模性维权性质的闹事和罢工。政策不落到细节与实处，吃亏的依然是民工，特别是来自偏远落后山区的民工。
-
浅草无言
发布于2006-11-26 23:04:00
-
毛毛大手笔.
存起,是个不错的积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