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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奇幻:恍如月
2007-01-05 20:38:56
霜白若雪,月光横洒下来,地面银光如泻。缈远的旷野传来几声野狗的吠叫,惊得银光波澜,久久未能平静下来。
夜已深。“他该不会不来了吧?”苏婉立于窗前暗自揣度,一袭白衫纤尘不染地穿在身上,似月中仙。眉宇间一枚鲜红的朱砂,使她又显得妖异。原野空阔,谁耐这煞人的景象?
“寒夜未泯,霜白满地,锦衾不遮冷风......”孟隐吟背负着行囊,口中隐约叨念着这样的诗句。
“唉,苏姑娘要是能在就好了。我孟隐吟必将和她邀月对饮,对词赋诗,畅谈至天亮。”孟隐吟自言自语着,又抬头望了望天空,月亮已经到了中天。
“还有三十多里就到京城了,像这样走着,明天一早就能赶到,当是不耽误考试。”
月明星稀,荒野端的无有声息;老树昏影,摇曳成如鬼魅般的峭形。
一袭白衫?纤尘不染的挂在山路旁的一棵大树下垂的树枝上。远望去,白衫在月光下泛着森人的白,就像...就像招魂幡!孟隐吟猛地一软,脚下不由的打了个趔趄,几欲抽身还走。
断断续续的呻吟声传来,敲击着他的耳膜。孟隐吟停下来安定了一下心神,小心翼翼的向前趋步。
路旁的柳树参天,兀自伫立,从其余矮小的树木中挺拔而出。这柳树大概年代很久远了。树皮班驳,像咧开的老人的嘴;树枝垂挂下来,几乎贴近地面。那袭白衫就挂在下垂的树枝上,树枝影影绰绰,笼罩着那袭白衫。从远处望去,就如白无常一般。
嘘!孟隐吟不觉松了一口气。
但那断断续续的呻吟呢?想到这儿,他又不觉毛骨悚然起来,背心处也沁出了凉汗。侧耳倾听,呻吟已然不见,旷野只有风吹叶动的声响和些许虫鸣。偶尔也会传来几声狗吠。这狗吠似乎很缈远,唳鸣的风声把它扯得支离破碎,传到孟隐吟耳中时,已如鬼哭狼嚎。
孟隐吟不觉裹紧了衣服。秋天的深夜,寒冷不亚于冬季。但对孟隐吟来说,这彻骨的寒气更多却是来源于心中的恐惧。
孟隐吟不敢再望向白衫一眼。远处隐约有烛火的光芒,他不觉加紧了脚步,逐渐小跑起来。
孟隐吟垂着头小跑着,越来越接近烛火,他的心慢慢归于平静。
“请问公子......”孟隐吟闻声骤然抬起头来。这深夜怎么会有人家让女子夜行呢?
更让他吃惊的却不是这个。
白色的宫灯上无有姓号,持灯的女子却妖艳美丽:朱红的双唇微微开启,眉宇间一枚撩人的朱砂。身上的衣物,却正是呢柳树上挂着的一袭白衫!
“鬼呀......”孟隐吟彻底放开了读书人的幽雅,撒来丫子狂奔起来。
此时,他的背囊随着身体颠沛起伏。背囊中,静静地躺着一本《苏婉辞赋》,翻开扉页,开头便是苏婉的生平介绍:苏婉,女。好辞赋,眉宇间一枚朱砂是其标志。其人喜穿白衫......
月色正白,照着撒开脚猛奔的书生,也照着一株古柳,古柳下一堆矮小的墓冢,墓前立一块石碑,此时正被一袭不知是谁丢下的白布遮住...... -
三十里一道口(4)
2007-01-02 10:58:50
第四章 不想长大
乡村的傍晚是宁静的。站在乡村公路的路口,远看是空旷的田野,朦胧在傍晚的雾气里,有一种恬静的美。再向远处是成片的果园,在雾气的笼罩下显示出或灰或绿的色彩,寄托着农民的希望;近处就是居民区。一排排瓦房或平房或两层小楼夹杂矗立着,把村间干道让了出来。下地作业的村民碌碌续续回来了,人家的烟囱已经升起淡淡的炊烟,这炊烟和雾气缭绕着一层层盘绕在屋顶周围,有一种暖洋洋的感觉。村中偶尔有或鸡鸣或狗吠或猪羊叫或牛吼声传来,期间夹杂着人们的吆喝,渐渐都随雾气消散下去。
月亮升起来了。一会儿工夫雾气和炊烟都不见了,整个村庄、田野笼罩在一片柔和的月华当中。村外田地里临时搭建的看护果园和庄稼的小棚也渐渐凸显出来,像孤独的守夜的老人。
这是一幅和谐的景象,是一卷宁静安详的水墨画卷。
时正值八月中秋前夜。
月亮刚露出一点头角,夜晚的天气已经有一些微微的凉意。忙碌了一天秋收的村民大都回到家里,围着温热的灶台准备晚饭。然后早早的钻进被窝中来消除一天的疲惫,做一个香香甜甜的美梦。
一辆农用机动三轮车却在这个时候从村里缓缓的驶出来。待到了乡村公路上便开足马力直往镇政府方向开去。
刘云龙就坐在这辆三轮车上,驾车的是他的叔叔刘志兴。车上装载的,是封成箱的新摘的梨子,苹果等家产水果。另外还有几箱子月饼,烟酒。“云龙啊,今晚你跟叔去办点子事去。”刘云龙一进家门就看见叔叔坐在他家的堂屋里。
刘云龙学校中秋节放了三天假。虽然说是要在下一个周末补过来这三天的课程,学生们仍然兴高采烈。毕竟,在繁重的高中学业中能给出三天假期已经是很不错了。
学校里能走的都走了,剩下几个路远不值得回去的也不甘呆在宿舍里,早已经跑到街上瞎逛去了。偌大的校园显得空落落的。
朱湘学校则不然。省城位于全省的中心,师范学校有很多边远地区的学生,甚至还有外省的。于是学校索性不放中秋假,只在中秋的下午和晚上留给学生半天休息和过节时间。许多人趁这次机会到饭馆聚餐,也算是团圆了一次。朱湘和她宿舍的女孩子们却是买了一大堆零食跑到宿舍楼顶赏月去了,真是一群可爱的女生。
“朱湘,你那个刘云龙怎么也不来看你呀?”
“她呀,是不是已经把你给忘了呀?”
“不会啊,你不是昨天才收到他的信么?快点坦白,他都给你说什么甜言蜜语了?”
……
朱湘在众人的调笑中又羞又气,她举起拳头作打人状,其余人便大笑着躲开,又闹作了一团。“云龙,晚上跟叔叔去办点事。”刘志兴说,“我正在跟你妈商量呢,你都这么大了,该让你锻炼锻炼了。”
“啥事?”刘云龙从肩膀上取下背包放在桌子上问道。
“你叔叔想让你跟他一起去镇里走走关系,以后在镇里办事的路子也宽一些。”云龙妈在一旁插嘴说道。
哦,刘云龙反应过来,他低下头像是在思考。叔叔刘志兴没有注意到,他急急忙忙的站起来就走。
“我先回去收拾收拾,你等会就过来吧,回来再吃晚饭。咱们得早去。”
“噢……”刘云龙心不在焉的应了一声。刘云龙坐在车上,裹紧衣服挡住迎面吹来的寒风。即使这样,飞速前进的三轮车带起的夜风仍然顺着领口灌进来。刘云龙忍不住答了个寒战。
此时刘帮家中却是灯火通明。
“你整治些饭菜,我去请人。”刘帮边往外走边说道。于红英正忙着炒菜,大儿子刘想在灶口帮忙烧火。于红英应了一声,并没有停下手中的活计。
志兴哥,刘奉,世光……刘帮边走边想需要请的人。对了,还有刘风!差点把他给忘了。还有谁呢?他苦苦思索。
“砰!”“哎哟!”两个声音接连响起来。只不过一个是头和其他物体撞击的声音,另一个却是刘帮的呻吟。“真倒霉!”刘帮揉着额头骂了一句,“熟路都能走出事来!”此时,他眼冒金星,额头的痛苦令他控制不住地流了几滴眼泪。他一手扶着电线杆,一手揉着浸满泪水的眼睛。
“呸!”刘帮恨恨地朝电线杆上啐一口。
正在啐口水的当儿,他突然发现电线杆的另一边赫然趴着一团黑影。不,不是趴着。刘帮又揉了揉眼睛,一只大黑狗正站在电线杆的另一边。只见它朝向电线杆一侧的后腿高高地翘着,敢情它在撒尿!可是却没有尿流下来,但它的腿依然翘着,并转过头用黑森森的眼睛盯着刘帮看。刘帮有些奇怪:它的眼里怎么没有凶狠,只是一片茫然。
“汪……”那狗终于从迷茫中清醒过来了。随着刘帮的啐口水。它的眼睛亦恢复了凶狠,呲着牙盯着这个打扰它“方便”的家伙。刘帮吓得拔腿就跑。那狗猛地跳将过来向他追来,嘴里还不时“汪汪……”的叫着。“嗤……”刘帮突然蹲下做拿砖头状,那狗吓得一个趔趄。刘帮站起来又跑。那狗见他起来了,也不放弃的追了上来。
“世光,世光……”刘帮大叫着潘世光的名字跑向他家,并随手把大门关起来,靠在门后面捂着胸口直喘粗气。
潘世光听到声音后迅速跑出来。他下地刚回来,正让小儿子潘广立给他打洗脸水。水还没打回来他就听到有人大叫他的名字。叫声很急促,好像是有什么急事。他连忙从堂屋跑出来,正看见刘帮关上大门转身靠在大门上。门外面还清晰地传来阵阵狗叫。
“怎么了,刘帮?出了什么事情了?怎么被一条狗追来追去的?”他看出来刘帮是被狗追的这么狼狈。就忍不住问他原因。
“哎,别提了……”刘帮把原委向潘世光道了一遍。
“哈哈……”潘世光大笑起来,“你小子也真够牛的,这条路你天天走,就算蒙上眼睛也该知道哪里有坑,哪里有洼呀。你还能撞到电线杆子上去,真不简单,不简单啊……”潘世光似笑非笑的挖苦着,,根本不管它已经变成酱紫色的脸。
“不过也是啊,你说你把人家狗好不容易憋的一泡尿又吓回肚子里去,人家能不生气,不跟你急么?”潘世光左右瞅了瞅刘帮,“不过还好,没有被它咬中,不然你可要有好日子过了。”刘帮听着潘世光侃侃而谈,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只是不好对他发作,兀自恨恨的骂了一句:“这死狗,看我找个时间不宰了你!”
“世光,等会去我家里玩一会儿。”刘帮调整一下呼吸,把心情缓和过来后转过头对潘世光说。
“唔……好的,你先回,我一会洗洗就过去。这下地刚回来,还没有顾得洗洗身上的泥汗呢。”潘世光抖了抖身上的衣服,让刘帮看他身上的泥土。
“那好,你快过去啊,等会我就不专门来叫你了。”
“好的,知道了,你快去忙着吧,嫂子一个人也忙不过来。”
刘帮转身就要开门,又像想起什么似的猛地把手缩了回来。并向后退了一步。
“呵呵……”潘世光笑着走过来,“看来你是被吓怕了。”
只见潘世光小心翼翼的把门打开一条缝,伸脑袋去看。但缝太小,看不清。他又开了一点,再一次伸头去看。刘帮瞧着着急,也忍不住伸头去看:“那狗到底还在不在,你看到没有啊?”
“吱呀,”潘世光拉开门,刘帮看见那条狗赫然趴在大门前,后腿正抱着脑袋正睡的舒服呢。刘帮吓得又向后退了一步。潘世光却不退反进,两步走到那条狗旁边,猛地朝狗身上踢一脚,口中呵斥道:“回家去!”那狗痛的呻吟了一下,站起来夹着尾巴逃进院子里。
“这是你家的狗啊!我怎么说看着眼熟呢。”刘帮顿了顿,又不解的说,“按说我也经常到你家来,怎么它还是咬我啊?”
“这就是狗也会分好人和坏人的。”潘世光嘿嘿笑着。
“你……”刘帮被噎住了,片刻他又笑了, 摇摇头走出潘世光家。他倒不是生气——他俩人闹惯了。他是要去请其他人呢。镇政府的家属院在镇政府办公的院子里。中间坐北朝南的三层白楼是政府办公处,东南方紧靠着大院的正门便是几排平房的家属区。平房前有院,两三间便隔开一个院落。
镇长陈亦飞就占据最左侧的三间平房而住。刘志兴在镇政府大院外停下三轮车。
“云龙,走,把这些搬着跟我过去。”刘志兴指了指四箱子抬出来的水果,而他自己正抱着的是一箱酒,一箱烟和月饼的混装。
刘云龙费力的抱着箱子,跟在叔叔身后。
镇长家的大门并没有閂上,好像是专门留给有求于他的人“送礼”用的。刘志兴小心翼翼的把门推开一条缝。
没有其他人在。刘志兴放下心来,轻轻的敲几下院门,低声叫道:“陈镇长在不?”
“谁啊?”最左边屋里传来一声女人的问话。紧接着问话的人走出来,陈亦飞跟在女人的身后。
“噢,老刘哇,”陈亦飞看见刘志兴抱着几箱子东西,脸上突然绽开了笑容,紧走几步超过女人,热情地与刘志兴寒暄,“你看你这是干啥啊?”他嘴里客气道,“家里 过日子挺不容易的,还整这个干啥!”
“快、快……到屋里来坐。”他把刘志兴叔侄让进了屋子,女人脸上也堆满了笑容,忙着倒茶端水。
刘云龙跟着走进屋子,随叔叔把箱子放在门右边的墙角,然后站起来,搓着手退到一边。
“这是谁啊?”陈亦飞指着局促的刘云龙问道。
“是我大哥的小子,这不是帮我开车来着。”刘志兴嘿嘿陪着笑,丝毫不为自己扯得谎别扭,开来这种话他是说得多了。
“噢,正在上学吧? ”陈亦飞转过头,依然微笑问刘云龙。
“是在上高三的。在县城三高。”刘云龙受不了这种笑容——大概是虚伪的笑吧——反正他看着别扭。他只是低下头,淡淡的回答。
“哈哈…… 不错,不错!老刘,你们家的孩子有前途哇!”陈亦飞打着哈哈。
“呵呵……”刘志兴干巴巴的陪着笑。
“叔,我出去等你。”刘云龙感觉浑身难受,他急于走出这家院子,躲得远远地。
“噢,好,你先去看着车,我呆会就过去。”
刘云龙应了一声,就要转身离去。
“哎,等会。”这是陈亦飞说话了,他紧接着转过头对你们说:“去里屋拿两罐饮料来,孩子一路也挺辛苦的。”
女人应声而去。片刻一手拿着一罐饮料过来递给刘云龙。刘云龙抬起头正准备说一声感谢的话,但当他的目光接住女人目光的时候,他定住了。
他看见女人眼里满是鄙夷,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带着怜悯和施舍的表情。
刘云龙的嘴巴动了动,他觉得嘴唇很干。耳边似乎有个尖利傲慢的声音:“接着吧,穷小子,这可是好东西,你们在农村干活,啥时候能喝到。”
就像突然被人掴了一巴掌,他的脑袋“嗡”的一声大起来,脸一时热的发烫。气氛就这样僵住了。
刘云龙最终也没说出什么话,他只是在心里叹一口气,缓缓地伸手接过那两罐饮料,低着头转身向门外走去。
刘云龙慢慢的坐在驾驶台座位上。他右手托着腮支在右腿上,右腿则高高的翘起来搭在三轮车的把手上。他的眼睛盯着右手中的那罐饮料,一动也不动。
是的,他是农民,没喝过这种高级的饮料,最多在县城的商店里看到过。九十年代初期的农村,特别是落后闭塞的地区,喝过什么饮料呢?他们常喝的“饮料”是凉白开甚至是直接打上来的井水啊。偶尔奢侈一回,也只是花一毛钱买两根冰棒来啃。不错,他是第一次喝到这种饮料——如果他喝的话。
刘云龙忽然笑起来。他把玩着手中的饮料,边玩边笑。但嘴角的肌肉却是僵硬的,在笑容的牵动下干巴巴的动着,像是被牵动的木偶。
这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的东西啊!他想,它是在我手中,却又异样的沉重。这饮料里有他多年来小心呵护的自尊。他摇动饮料,哗哗的液体撞击声音似乎很不真实,就像远在天边的惊雷,震的你耳朵发聩却永远找不出它真实的形体。
月亮已经升起很高。刘云龙仍然呆呆的坐着,手里拿着两罐饮料。叔叔在镇长家到现在还没有出来,天知道他们在聊些什么事情。
刘云龙打开饮料,仰头灌了一大口。甜甜的液体入口很滑,不费力就落进肚子里。刘云龙分明尝到其中的苦涩。他的自尊,已经随着饮料的开启而碎裂的一无是处。或许,这入口的饮料中就包含有他脆弱的自尊吧?又或许,若干年后,再一次喝到这饮料,还会有这种滋味么?
就这样算了吧!你一个穷农民,还要什么自尊!刘云龙淡淡的笑着,而眉眼间挂满的却是无奈和绝望。
突然想到朱湘。多希望她此时会在身旁,安静地聆听他酸楚的声音。在这个月白星稀的秋夜,朱湘又是在干什么呢?
刘云龙没来由一阵心痛。看着现在,想想和朱湘的未来,他没有信心了。
以前怎么就没有发觉呢?当父亲任书记时,也常有人拎一些礼品去他家托父亲办事。他躲在一边偷偷瞧着父亲和别人寒暄。而那时他是兴奋的。他只盼望着送礼的人早早离去自己就可以去品尝其中的美味了。也许那时那人的心和自己是一样的吧?只不过当时他只是从自己的角度出发,而不去揣想别人的心酸。
是长大了吗?叔叔为什么要让他一块来呢?他不愿意去想了。这是逃避!他知道,但他真的不愿意再去想这些了。他宁愿逃避——逃避长大,和长大后不得不面对的一些尴尬、一些无奈、一些心酸……
夜风吹来,夹裹着寒意,他忍不住裹紧衣服。吱呀,镇长家的门开了。刘云龙看见叔叔一步一回头地走出院子,口中还不断的说道:“行了……别送了,你快回去吧!外面冷……真对不住,耽误你的休息时间了……”
刘云龙无声的笑了。为叔叔,也为自己,为一些他无法改变却又不得不去面对的事情。
“云龙,你今晚可是表现不好啊,这样不行,你得练习多说话!”刘云龙摇摇头,什么也没说。
“家里的事情就是这样,你改变不了,只有改变你自己……”刘志兴抚着侄子的脑袋,接着说,“第一次难免会这样,以后慢慢就好了。”
“叔,咱回去吧。”刘云龙轻声说道。“志兴哥回来让他到我家玩一会儿啊。”刘帮边说边走出刘志兴家,匆匆忙忙向自己家里赶去。
潘世光、刘奉、夏侯乐、刘卫青正坐早一起打扑克,刘风坐在刘奉身后看他出牌。于红英忙进忙出的把菜从灶屋望堂屋里端。
刘帮回到家打到堂屋里看了看,又来到灶屋。
“好了么?”他问于红英。
“好了,”于红英答道,“人都请来了没?”
“就志兴哥没来,也不知道他干什么去了。算了,不等他了。”
刘帮又折回堂屋,陪笑道:“打完这把就收起来啊,咱们吃饭。”
“好,好……”其他人一边应合一还边目不转睛地盯着牌桌,好像稍一回头别人就会乘机作弊一样。
今晚刘帮请的人都是村里的头面人物。除了刘奉,刘风,刘志兴在村里任干部,潘世光和他要好而且以聪明著称在村里颇有一番影响外,其余二人均是各家族中出头露脸的角色,也即是家族的领头人,在村里也是活跃分子。
在这里有必要交待一下宇文道口的形势。
刘氏家族在村里室人数最多的,几乎占全村人口的三分之一。但其内部又有三个分支。以刘志兴,刘志和,刘风为代表的是一支,以刘帮为主要人员的另一支,还有以刘奉,刘卫青为主的第三支。这三支刘氏本没有多少瓜葛,但八十年代后期村里的一场家族续谱硬给续到一块。他们表面上算是一个很大的家族,其实内部还是各自按照自己的原本关系划分为三系。
另一族是夏侯氏。夏侯氏早些年家族也是庞大的,在夏侯乐爷爷辈其影响甚至超过刘氏。夏侯乐爷爷兄弟八个,弟兄八人团结的紧,当时在村里也算是风光一时。不过这都是过去的事了,到了夏侯乐这一辈,能拿出来撑门面的也只有夏侯乐了。夏侯乐倒是个伶俐角色,村里人曾暗地里称他“小诸葛”,他好坏主意都能出。不过孤掌难鸣,即使他再聪明,想在村里做出更大的影响身后没有人也是枉然。
第三个家族是在村东头有一定影响的。但在全村的影响面却不大。那是周氏家族,周大全是家族的领头人。
刘氏家族和夏侯氏家族几乎涵盖了宇文道口西、北、南三面外加村中心。刘帮或许是觉得周氏仅占着巴掌大的一块地方,怎么也不能扑腾出什么作为来,所以他请的人中并没有周大全。于红英逐一把菜端上。众人洗手就座,又颇有一番客气,众人推辈分最高的夏侯乐居首,依次排下是刘奉、刘风、刘卫青和潘世光,刘帮在下首作陪。
农村人喝酒实在。刘帮扒着酒瓶简单说几句诸如中秋节大家一齐聚聚的客气话后就开始倒酒。
只见刘帮拿一只足盛二两酒的杯子,道声“茶半酒满”的同时倒满满的一杯递给夏侯乐,“咱们先来个老三圈吧!”
所谓老三圈,就是每人先连喝三大杯,然后再进行酒令之类的酒场游戏。
座中几人都已是酒场上的老油子,对这话心知肚明,也没提出异议。
三圈下来,酒已经倒尽两瓶。大家的脸都开始发热,于是话多起来了。
“刘帮,你小子可不行啊,今年你种的西瓜我可是没有吃到哇!”刘奉眯着眼,开玩笑的对刘帮说。
刘帮迅速瞥一眼刘风,后者装作什么都没听见,自顾埋头吃着菜。
“嘿嘿……”刘帮陪着笑,“今年天气不好,老是阴天,西瓜我可是专门给这几个人都留着呢,可还没顾得上送给你们吃就全都被潮气给沤坏了,到现在是一个好的都没了。”
真会圆场!其他人不禁想。
“我也心疼啊,但一点办法都没有,只好眼睁睁地看着西瓜坏掉被扔。”刘帮做出一副痛心的表情。
“哈哈……”潘世光打个哈哈出来圆场:“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怪不得你,咱们会计知道你的心意就够了。”他又转向刘奉:“你说是吧,刘奉哥?”
“对对……”刘奉还没说话,夏侯乐却接口了,“咱们会计也不是看中你那几个西瓜,他是想看看你有没有这份心!”他故意把“心”字加重语气,还用眼斜斜瞟着刘奉。刘帮脸色一变,心道坏事了。明白人一听就知道这话表面上是对刘帮说,实际却是变相地在讽刺刘奉。
果然,刘奉沉不住气了。他拍桌而起,指着夏侯乐喝问:“夏侯乐我敬重你是长辈叫你一声叔,你把你这话的意思给我说清楚!”他脸色通红,不知是因为喝了不少酒还是因为气愤所致。或许两个原因都有吧?
“我说什么了?”夏侯乐也一拍桌子站起来,“你耳朵里进水了是不?”他说话就是尖酸。
“你他妈的别给我说话带刺!你当只有你聪明吗?我告诉你夏侯乐,你那点小聪明最好别在我跟前耍!我给你面子叫你一声叔,不给面子你叫我叔我还嫌脏耳朵呢……”
“我是你爹!”夏侯乐再也忍不住,他粗暴地骂着打断刘奉的话。
“我是你祖宗!”
“我……”
“我……”
……
看来就真不是个好东西。如夏侯乐一般聪明,刘奉一样沉稳的人几杯酒下肚竟然也变成如此情形。
眼看他们剑拔弩张,刘帮在一旁着急坏了。他看看这个,瞅瞅那个,一脸的难色。他本就是一个欺软怕硬的角色,面对两个同样强硬而且有实力的人发生矛盾,他为难起来了。要是搁在平时,他肯定是远远的躲在一边看热闹但现在是在他家,人都是他请的,这时他却不知道怎么办好了。他求助似的看向刘风。
刘风却装作没看见。事不关己,他只是在一旁瞧着。此时夏侯乐已经抄起一只酒瓶。刘奉也抓起屁股下的凳子站起来,说:“你他妈的砸呀,朝这儿砸试试!”他右手擎着凳子,左手伸出食指指着自己的脑袋咬牙切齿。
“你孩子当我不敢是不?”夏侯乐被激起了怒气。只见他猛地举起酒瓶向刘奉的脑袋砸去。刘奉下意识地用左手去挡夏侯乐砸来的酒瓶,同时右手的凳子也猛地挥去。
正在这时,刘卫青霍的站起来。他一把抓住夏侯乐举着酒瓶的右手,一边说道:“好了,好了,打什么打!都不是外人,快都坐下,有话好好说!”
看来刘卫青才是真的聪明人。此间只有他一个人沉稳的坐着冷眼观看二人的叫骂。当开打时才站起来劝说。他这劝架很有微妙。他只是抓住夏侯乐的胳膊而不抓刘奉,有帮助刘奉的意思,但又做的理所当然。
夏侯乐脸憋的通红,想把右手夺下却怎么都抽不开。
刘奉的凳子砸下了。夏侯乐无法,只得伸出左手去挡。只听“咚!”的一声凳子砸在夏侯乐小臂上,后者只觉得左臂一麻,紧接着是一阵钻心的疼。
“我操!”他气急败坏道,“刘卫青你他妈的你们一家人一起上是不?”
“你他妈的别不识好歹!照你这样说我就是不帮他也得帮了?那好,你来吧,我就是帮他,你来打我啊!你妈个×!给脸不要脸!”
“你妈个×!”夏侯乐怒得跳起来,“别以为你们人多我就怕你们了!操!我夏侯乐长这么大还没让人这样骑在头上呢!”说着,他又作势要冲上去。不过这次明显底气不足。
刘奉刘卫青也骂骂咧咧,他们一人抄凳子,一人双手抱臂,移脸轻蔑的冷笑着。当夏侯乐作势要冲上来的时候他们也迎了上去,扭住打起来。其余三人见事情闹成这样,急忙跳起来劝架。
刘风这时拿出了一幅和事佬的姿态。作为村支书,他的作用终于体现出来了,只不过他的作用也只是体现在这个方面而已。
“好了,好了,刘奉叔,”他又转向夏侯乐,“爷们,大家平时在一起关系都不错,别为这件小事伤了和气,让局外人看笑话。”刘风把话说的很圆满。
“就是,就是……”刘帮,潘世光二人也陪笑劝道。
“今天的事情就这样算了吧……谁占了便宜,谁又吃了亏都别再追究了。算是你们做长辈的给小辈这个面子……”
“就是,就是……”刘帮,潘世光二人不等他说完又抢着应和。
“你看刘风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刘帮接着说道,“咱们好歹也得让他过去这个场……”
“今天看在刘风的份上就过去了!要不是他,我给你没完!”刘奉指着夏侯乐恶狠狠的说。
“我操!你想怎么着?”夏侯乐听了这话又激起了怒气。他咽不下这口恶气,拿出一副拼命的架势要去打刘奉。刘奉刘卫青也迎上来。刘帮三人赶紧拉住他们。
“好了,好了,”刘风边拉边向刘帮潘世光使眼色说,“刘帮叔,世光叔,你们快把他送回去。”他指着夏侯乐。“他俩交给我了。”
夏侯乐本来就有一些胆怯,现在刘风给这个台阶正和他的心意,她自然顺着下来了,不过他还是故作声势的嚷着,他知道刘帮潘世光肯定会推着他回去的。这场架打不起来了。夏侯乐一走,刘奉也觉得没意思了。他便把凳子往地上一丢,对站在堂屋门前看了很久的于红英打个招呼,便也叫着另外两个人扬长而去。
酒宴不欢而散。刘奉,刘卫青二人一前一后走出刘帮家。刘风又和于红英客气几句,便连忙赶上去。
刘奉仍然在骂骂咧咧,他见刘风追上来又故意加大声音:
“他妈的,竟然骑到我头上了……”
刘风赶紧上前劝解道:“刘奉叔,咱们犯不着因为这事和他翻脸,这件事你也不要他放在心上,咱们以后整他的机会多着呢……”
“什么犯不着?那小子太嚣张了,再不管管他他都能飞到天上去了!你也是的,你干嘛要拉开?你要是不拉开我跟你卫青叔准备揍他个半死,看他还给我嚣张不!”
“他妈的,”刘卫青接道,“他是活腻歪了!我劝他都不愿意,还把我扯进去,今天没打成他真是窝囊!”
“我也是没办法啊。我在场又不能不管不问,要是我不在,你们打死他也牵扯不上我。现在我在,我又坐这个位置,能不管么?”
刘卫青仍然在愤愤不平。刘奉接住了刘风的话:“倒也是……”
沉默了片刻,刘奉又说话了。
“刘风,”他叫了一声,刘风在旁边答应着,表示正在听他讲话。
“刘风,你觉得你这个村支书做的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就是你自身的感觉……”刘奉启示着。
“没什么感觉呀……”
“你觉得窝囊么?”刘奉进一步启示。
刘风猛的抖了一下。他不说话了。刘奉的话再明显不过了。他恨得心里痒痒的,却又找不出一句话反驳。只是在低着头发呆。
自从他当上宇文道口的村支书以来,根本没有行使过村支书的权利,每一件事——不管大小,都是由刘志兴决定,他只是跟着办就是了。刘志兴说他年纪小,刚上台,不知道事情应该怎么办。他刚上台的时候刘志兴说先教他两年再把权力放给他,刘风想,再怎么说刘志兴也是自己的本家叔叔,那么亲的人,还能骗自己不成?可是这一过就是三年,刘志兴却好像忘记了这件事,提都不提了。
这教的也太久了吧?有时刘风这样想。但他不敢说给刘志兴听。当初他之所以坐上村支书这个位置,全是刘志兴背后活动的结果。他开始痛苦起来,他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被人操纵着的木偶,没有一点自主的权利,全凭着操纵者的思想挪动着躯壳。而他背后的操纵者,正是刘志兴。
刘卫青看着刘奉笑笑。真毒阿……他想,这个傻瓜,当真不是做支书的料子呢。
“你回去吧,别送我们了,我们没事的。”刘奉的话打断了刘风的思路,他发现不知不觉间已经到家门口了。
“你们来家里喝点水再走吧。”刘风客气着。
“不用了,不用了……”刘奉二人忙笑着摆手。
“快回吧。”刘奉说。
刘风点点头,转身向家里走去。
他是真的不适合坐这个位置啊,刘奉望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他这种性格永远都回被人算计,至于最终谁将扳倒他……刘奉嘴角抽动一下,走着瞧吧!夜已经很深了,月亮也开始西斜。刘云龙躺在床上难以入睡。晚上发生的事情让她义愤填膺。但他却不知道怎样去改变。即使知道又能怎样?他能改变的了么?刘云龙感觉很无助。
他能改变——能通过自己的努力跳出农门。但这也只是改变它自己。农民的这种地位呢?是他能改变了的吗?
是的,在这种现实下,他只能改变自己。他不使什么国家元首或政府首脑等一类说话有分量的人。可是,即便是那些人,能改变人们心中那对农民歧视的观念么?晚上的事情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就算是农民,在有了地位以后,也会反过来去歧视那些比他们地位更低的人。
“你要学着适应它……”叔叔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要学着适应它了,既然改变不了,除了去适应,还有其他更好的方法么?
刘云龙从床前桌上取出几页纸,趴在床上愤笔写着。他是在给朱湘写信。
我不想沉湎在这些事情上无法自拔……他写道,但是谁也改变不了……很多人说过,找一个安静的角落,平凡而又简单幸福的过一生,来逃避这世间的烦恼。可是有这种地方吗……
也许是真的长大了吧?刘云龙想。
可是在内心深处呢?
那个美丽的身影,那些熟悉又在心里、梦里重复百遍的往事,此刻,也似乎变得模糊起来,遥不可及。 -
三十里一道口(3)
2007-01-02 10:58:08
第三章 风雨坎坷路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轨道。在生命过程中,都不可避免的要面对许多岔路口。这时 ,你会选择哪一条道路呢?
张新没有选择的机会。在生活的压力下,他不得不转向另一条路——一条他不愿选择的却又不得不走的,茫茫无前途的未知之路。
张新辍学了,他在某一天悄悄的跟着村里的建筑队去了南方。当刘云龙暑假结束约张新返校的时候已经见不到他了。老张搓着手对他说:“也不知道这孩子怎么回事,死活不愿意再上了。”刘云龙叹了口气,走出张新家。也真难为他了,刘云龙想,他是不愿意再张口向爸妈要那近一千块钱的学费了。
暑假快结束了,张新的心也开始乱起来。上学还是辍学的矛盾心理在不断地斗争着令他苦不堪言他知道,如果现在放弃以后一定不会再有机会。他不愿意辍学。通过上学跳出农门是农村人心中神圣的梦想。而这个梦张新已经做了十多年,在快要梦想成真的时候却要他永远放弃。他不甘心!但不甘心又能怎样呢?每当他看到父亲刀削石刻般的皱纹和母亲蜡黄而布满愁容的脸就忍不住一阵揪心。恨自己不能帮忙减轻他们的愁苦,而每次拿学费时又要凭添父母更大的负担。看着父亲的满头白发,想想自己家在村里的劣势——单门独户,没有庞大的家族撑腰,也没有多余的金钱拉帮结派,在村里几乎没一点地位。老张隐忍了一辈子。张新还在隐忍,但他知道他不会像父亲一样忍声吞气一辈子,他要出人头地。可出头的机会在哪儿呢?他的前路一片茫然。
“爸,我不想上学了。”当张新终于下定决心,对父亲说出决定的时候,他强忍住了快要涌出的泪水。老张的身子随着儿子话的落音而一阵颤抖。他盯着儿子看了好大一会,浑浊的眼睛里有点点晶莹在旋转,最终却没有落下来。他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些什么。“唉……”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当张新开始筹划挣钱养家的时候,才突然发现自己竟然没有一技之长。“去刘助那儿看看吧,” 老张说,“他这两天刚回来,你问问他的建筑队是不是还需要杂工,顺便你也能学习一些泥瓦技术,权当做一种活路吧。”
刘助是刘帮的弟弟,小刘邦两岁。和刘帮相比他倒像是个干正经事的人。他人脑子活,眼路也活。年轻时跟着村里的建筑队几年几乎把泥瓦的活学的稔熟。后来又到外面闯了两年,回家后便拉起原来村里的建筑队打入了城市,揽一些“挣大钱”的活计。村里人也不知道他哪来的门路,竟然能在城市里找到活干。但他们也没问,只要有活干、有钱挣,谁也懒的区过问这费心的问题。
几年下来,刘助领着村建筑队东奔西走,竟然也让大家挣了不少钱。有了甜头,大家更是死心塌地的跟着他,刘助俨然成了建筑队的“头头”。
张新来到刘助家,只见刘助的大门装饰的富丽堂皇,朱红的大门,周围贴有彩色瓷砖,门两旁镶着一对琉璃的对联。地上是一对小巧的石狮,趴在门旁耀武扬威,活像凶恶的看家狗。想想自家的破落庭院,张新一阵心痛。
在当时的农村,这已经算是比较“豪华”的装饰了。农村人好面子,较之城市人更甚。门面是撑起面子的最好方法。所以大多农村人有几个存款以后首先把门庭装饰一新,好不致在村人面前丢面子。
刘助家的院子里打了一层水泥,这在全村里也是除了刘志兴以外唯一的一家了。张新怯怯的穿过院子,进了堂屋。刘助正和建筑队的主力刘永远坐着谈话。
“呀,张新也来了,”刘助夸张似的站起来大声招呼道,“你看我这么久不在这,难得见你一面,快快……来进屋说话。”刘助 热情地几乎有点过度,张新一脸局促的走进屋。他迟疑了一下 ,又瞥了一眼刘永远,小声说道:“刘助哥,我想找个活干。你看能不能在建筑队里帮我寻寻。”
“怎么?”刘助故做一惊,“你不是在上学么?怎么又突然要找活干?你什么时候不上的?”
“就是刚下的学……”
“你来的真巧!”刘助不等张新说完就一口打断了他的话,“我和你永远哥正说着少一个给递砖送泥 的杂工呢,你看着个行不?”
“行的行的,其他我也不会,干不了,就这个行了。”张新连连点头。
“那你就快回去收拾收拾吧,这两天咱们就要走,我刚在金华接了一个活。”
“好,好……”张新应诺着退出来,“那我先回去等着啊”。
“行,你去吧。我和你永远哥在商量点事,就不送你了。”
“不用送了,不用送了。”张新逃也似的出了刘助家,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就这么结束了么?张新想,可前路会是怎么样呢?尘土飞扬的建筑工地显得杂乱无章。简易栅栏围起的工地里,四处散落堆放着沙石水泥和用过没用过的钢筋。沙石水泥的旁边,横七竖八地搁着几辆用来运送沙泥的独轮手推车。施工现场上,楼房的地基已经挖出形体,几家夯土机器正在一上一下捶打着……
张新被刘助引领着走向西南方向的一排简易住房。这是工地临时搭建供建筑工人住宿的地方。只是里面太过杂乱,几乎每有插脚的空间,屋内空气中隐约还散发着腐败菜叶和陈霉衣服的臭味。
现在正是中午休息时间,几个精力过剩的人正光着脊梁在房屋地下扒出的地方打扑克。他们边打边吆喝,就像在施工时一样热火朝天。张新很远就听到这阵阵的吆喝声。
“在打牌呢?”刘助进门后笑着问道。
地下的人抬头看见刘助纷纷起身招呼:
“哟,刘工头,你怎么用空现在来这儿转呀……”
……
“来,抽烟抽烟……”一个人从旁边拿起来一盒烟,抽出一根递给刘助,刘助笑着伸手接过来别在耳朵上。那人看见刘助身边的张新,迟疑一下,随即又取出一根向张新递来。张新左手背着行李,空出的右手在那里直摆手:“不要……我……不会抽……”还没说完他的脸就憋红了。
“腼腆得像个女人……”
……
张新听着这话更觉得尴尬,站在那儿被盯得浑身不自在。
张新在这里安顿下来了。他不会那些架钢筋水泥一类的技术活,只能做诸如和泥,送泥等杂事。这类活计出力最大而报酬缺最少,所以几乎每一个刚刚到这儿的小工都千方百计学习技术活,以求用更少的劳动获取更多的工钱。初来乍到,繁重的体力活是他们难以承受的。
而来此地干活的大都是农村人,在家也是干体力活干惯了的。虽然相比农活要劳苦,也仅仅是有一点不适应罢了。要不了几天,他们便会完全适应这日复一日的劳累。
“农民的命就是贱!”曾有一位批评家愤恨带有自嘲的口吻这样呼喊。其实他哪里知道,这却是生活的原生态啊。
“张新,快点把水泥推过来。你怎么那么慢?这儿水都要涨出来了!”
已经将近中午,九月的太阳还是毒得像是要把人蒸掉一层皮。张新记不清这是上午第几次推起这辆独轮车了。好像四五个小时没停下了吧?张新感觉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得难以移动。两只膀子也因为用力推车子疼的像断了一般。虽然在装卸水泥的当儿他能稍微停下来喘口气或是猛灌一肚子凉水,但一上午的体力透支仍令他几近虚脱。
再坚持一会!就要到了!这是最后一趟了一定要坚持住!张新咬紧牙关,不住地给自己打气。
周围的事物渐渐模糊起来,不远处干活的人们嘈杂的说话和吆喝声也显得飘渺。天和地骤然旋转起来,张新的脚步越来越沉重,终于一个踉跄扑倒在地上,这时世界安静了。
那辆手推车离开手的掌握便失去平衡,它随着张新的扑倒也一下子栽到前头去了。车上的水泥随着惯性被抛出去好远。有几袋砸在地上炸开了口,青灰的水泥“扑”的一声喷出,腾起了一团灰白的烟尘。
“张新!”几个和泥的首先看到这一幕,他们跑上去抬起张新奔向杂乱的住宿屋。其余人听见动静也纷纷围了上来。
“都回去!都回去干活!”孙大头,那个说张新像女人的粗壮汉子喝到,开来他是这个工地的领班。
“冯石你留下照顾他,其余人都回去接着干活去!”孙大头铁青着脸呵斥。
丝丝的凉意浸入,张新的喉结动了一下,缓缓地睁开眼睛。只见冯石左臂抱着他,右手端一碗凉水正往他嘴边凑。
“你醒了?”冯石关切的问道,“我们都很担心你呢。”
张新感激的点点头,有气无力的道:“真谢谢你了……”
“快别这么说,都是出门在外,谁能没有个着急事?应该相互帮忙的。而且你看有门路的谁愿意干这个行当?出力大又挣不了几个钱…… ”他的眼睛黯淡下去。
“不过话又说回来,你这么瘦,又刚下学,干这么重的活真是难为你了。能撑这么久已经很不容易了……”
“也不是的,冯哥,”他刚来到时冯石让他这样称呼,“我也是农村出来的,这些体力活我也干的不少,可能是今天太热了,才会晕倒。”
“这种活不比农活,比农活在要累的多了。”
“没关系的,我还吃的住……”
正说着,孙大头推门而入。他皱着眉头,眼睛绕着屋子转了一圈,最后把目光收回盯着张新。张新也看见他进来,挣扎着要坐起来,孙大头面无表情的看了他一眼,说:
“你躺着吧!”他又扭过头看着冯石,“你也出去干活吧。”
张新不是傻瓜,他明显意识到这也许石孙大头向他下“逐客令”了。理由石他吃不了这份苦,干不得这份活计。
张新有一次挣扎着要坐起来。他嘴唇动了动,说:“我……”
“没事,你躺着吧。”孙大头打断他的话。张新听话的闭上嘴,又无力的躺下了。
孙大头好像是一时没想到合适的词句表达他的意思,也沉默下来。凌乱的屋子静悄悄的。
“张新哪,”孙大头打破了这种安静,他往前走两步,用罕见的平和语气说道,“你是刘工头带来的人,现在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我心里很不安啊。”
“没关系,没关系,”张新被这种话唬得连连摆手,“孙领班,你可千万别这么说,是我自己不好,给你添麻烦了……”
“张新,你还是换个活吧……”孙大头没听他的话,兀自平和的说着,“这个活你干不下去的……要是万一出什么事情我也没办法向刘工头交代。你……还是换个活吧……”他顾自说着,并没有注意张新的脸色。
张新的脸色变得煞白。他不等孙大头说完,哆嗦着向他请求:“孙领班,我知道是我不好,这活我能干的,求你不要让我走……”
他已经哽咽着说不出话了。此时他的心里一片茫然,如同身处茫茫的大山中找不到一点出路。是的,没有出路。唯一能做的是在山里的恶劣环境中征服困难生存下来。当这最后一线希望也变成泡影的时候,他就迷茫了。
有位哲人说过,一个人待在一个位置上久了便会产生惫懒心理,当他突然丢掉这个位置时就会不知所措,感觉世界像塌下来一样。他说,其实当你心平气和时才会发现周围到处都时机会。甚至以后会发现以前的位置并不是最适合你的道路。张新还没有产生惫懒心理。可是他同样觉得没有出路。在这个人地两生疏的城市,他能做什么呢?那时的东南沿海正值改革的风头浪尖各项发展如火如荼。可以说,在这里工作的机会比比皆是。但是这一切和张新无关,他年少单纯的眼睛中充满了疑问,这些疑问使得他小心翼翼,缩头缩尾不敢独自闯荡。若干年后,当张新回想起这次因为失去一个卑微的活计而无助得低声下气企求时,会是怎样的一种心态呢?可能只是苦笑着摇头不语吧。
“张新,我给你说的是实在话。在这儿干活,累是一个方面,关键是危险,在工地上,擦伤胳膊碰断腿是常有的事情,你又没有干这工作的经验。还是…换个活吧……”
“可是我在这里人生地不熟上哪儿找其它活啊?孙领班,你行行好,再让我在这儿干几天,等我有了门路就走好么?”
“也不是不行,”孙大头面带难色的说,“你这么年轻,又是刘工头安排的,万一出什么事情了……”
“我会自己小心的,孙领班,谢谢你留下我,以后我一定能吃得住这份苦,不再让你为难了。”张新感激的说道,身子又要从床上挣扎着坐起来。
“好了,好了,你快躺下再休息一会吧,”孙大头又恢复了他那幅冷面孔,不耐烦的说,“下午还得接着干活呢。”
知道,知道……“张新忙不迭的回答着,目送着孙大头走出屋子。
“都不容易啊……”孙大头在门口站了一会,叹口气,背着手走开了。
晚上,张新躺在床上睡不着觉。倒不是他不困。这是一个多月以来他第一次这么早躺床上。白天的事情在他心里凝成了一个结。他想把这个结打开。
放弃吧,他想,那些破旧的课本该丢掉了。从此安安心心的把这份活做好才是正事。那个少年的梦想,早该远远的抛向一边。这里的环境无法帮助你实现目标的……
一束光亮在眼前稍纵即逝。那是巡夜人的电筒飞快的扫过。张新的心随着这光亮的消失归于黑暗。那个死死抓住的梦想也跟着飘渺起来,它像美丽的雪花,随风在空中来回摇曳,偶尔折射出耀眼的光华。可是,当雪花落入地面后,便迅速消失不见了。
从此以后,张新把课本放在枕头下再也没有拿出来过。每天的劳动仍然繁重,但由于睡眠得到了保证,张新的精神反而充足起来,再没有发生过晕倒的现象。
张新的双手开始生出老茧。柔软的双手生出老茧是一个痛苦的过程,它要经过巨大的磨砺,使手上被磨出血泡或水泡。这些血泡或水泡又在劳动中被磨破,给人一种钻心的疼痛感。然而当伤口结疤,褪掉一层老皮以后,手上的皮肤就会变得又硬又粗糙,任凭怎样重的活计也难以再磨出血泡或水泡来。
随着楼房的节节拔高,张新也渐渐壮实起来。与此相应改变的使他的性格,也由腼腆变得豪放起来。在工地上,时常会看见一个光脊梁有着古铜色皮肤厚实身躯的汉子在高谈阔论。十多年的读书生活中他积累了不少知识,在同这些最多受过初中教育的工友们比起来,他的话严密而紧凑,很有说服力何感染力。在这个时候,任何人都觉得他是快乐的。
工友们一边对他佩服,一边还诧异不已。他们在想为什么这个小伙子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发生那么大的变化。他们也不知道,这个人的内心到底在想些什么。
是对家庭贫困生活的无奈?还是对残酷现状的屈服和适应,并学着苦中作乐?你的心里,是否还保存着儿时雄豪的梦想?它们实现不了了。你想,从根本做起,立足现实才是真的,也是最应该的。可是你的心呢?那颗火热的心依然跳动,它还在燃烧着你最初的激情,从未熄灭……
日月穿梭,秋冬易节。转而花草又开始发芽绽放。寒暑竟如在一夜之间变迁。只有崛起的高楼证明着时间的流转。
这天工地上已经没有什么活计。大家都在准备做最后的收尾工作这时他们的心情是愉快的。等活一结束,就能领到这半年的劳苦钱了。但同时他们也在担忧,这儿活计结束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接到下一份活计。劳累他们可以忍受,但却忍受不了等待时的无聊。其实归根结底,没活计时挣不到钱才是他们担忧的根源。
张新和冯石正走在金华市宽阔的马路上。他俩今天特地向孙大头请一天假,逛逛这个他们正在建设的城市。
春天已经露出头角,路旁树上能看到泛绿的枝桠,枝上的绿色紧紧包裹在一起,像含苞欲放的花骨朵,在等待适当的时机舒展开来,迎合和煦的春风。天空晴朗,太阳洒在身上有一种柔柔的暖。但一阵风吹过,仍夹杂着些许寒气,张新和冯石忍不住裹紧衣服。
这天大概是休息日,早饭时间刚过后没多久,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他们看着行人各式各样的衣服,再低头看看自己的,不禁自惭形秽。于是把衣服裹得更紧一些,缩头缩脑的在人群中穿梭。沿街的店铺大都及早开张,想抓住这休息日多招揽顾客,卖出更多的商品。
张新看着街上花花绿绿的人们和沿街琳琅满目的商品,开始局促起来。他知道,他们和这座城市格格不入,他的内心深处,还停留在豫东平原的那个偏僻村落,还有距村落百多里地的小城、小城中他曾就读的高中。
冯石相比要好些。毕竟他来得早些,在张新面前,他理所当然的担任起向导的角色。虽然他对金华的了解也是微乎其微。
街边的一家服装店吸引了他们的目光。他们于是转过去,走向那个服装店。
在他们前面刚进去了一对城市青年男女。店员工笑容可掬地道声欢迎光临后屁颠屁颠的领着他们看各种款式的衣服。张新和冯石二人也东张西望的走进店来。店员工们立刻换了一副鄙夷的神态。其中还夹杂着些许警惕,防盗一样看着他们冷冷的问道:“你们想要买点什么?”
“唔,先看看吧。”冯石首先回过神来忙不迭的回答。他像是对这已经习惯,张新却感觉这话听着很别扭,但也没表现出什么不高兴的情绪。在这个异土他乡,需要忍耐的事情太多了。
这是一家韩式服装店,店中的衣物是韩国现今正在流行的款式。张新和冯石走在大街上看到许多年轻人都穿着各式各样韩式服装,大都是在这儿买的。他们想,虽然买不起,但看看总是可以的吧?于是就来到这个服装店了。他们的尴尬却是在看了价格标码以后。这儿最便宜的衣服都过百元,以他们的能力,根本支付不起这样的价格。张新匝匝舌头,转过头明知故问的向冯石问道:“你要买这儿的衣服?”冯石责怪的瞪了他一眼,又左右看看每人,这才小声回答:“咋买的起!来看看算是饱饱眼福吧!”说完他笑了。张新看到这笑容里分明有几分苦涩、几分心酸和无奈……
“还是去别处看看吧”张新率先走出服装店。冯石稍微迟疑了一下,也快步赶上来。店员工开始在身后冷言冷语的嘲讽起来,他们并不去理会。
“找个地摊去看看吧。”张新转过头,看见冯石跟上来,说道。
冯石领着张新来到一处批发市场。这儿的衣物很全,看上去好像有很多名牌衣服。张新甚至看见了他们刚逛过的服装店里卖的衣服款式。“看!还有李宁牌的呢!”张新兴奋地指着一处地摊铺说道。
“那都是假的!”
“假的?难道街面上店铺里的名牌衣服都是在这儿进的货?那不就是全是假的了啊。”
“不是的,那些是真的,不是在这儿进的货。这儿的都是批发给乡下或底下小城镇的,是一些很便宜的东西。”
“哦……”张新若有所悟的点点头,又一次看向地摊。地下只铺了一张油毡布,张新看到地下杂乱无章的堆放着贴着有如李宁、红豆等名牌标签的衣服。有几个衣着朴素的妇女蹲在地上挑挑拣拣,毫无顾忌的把各式衣服拉过来拉过去,就像拾垃圾的人在挑拣一大堆垃圾一样。
原来城市里也有很多贫民的。他们买不起高档衣服,也只有到这里来选购了。张新想。
逛了许久,冯石看中了一件白色女式拉链衫。
张新不禁惊讶:“怎么对着一件女式衣服看来看去的?难道你要买这件?”
“是啊,这件挺好看的,我想买下来。”
“是给妹买的?你怎么从没给我说过你有一个妹妹啊?”
“不是,不是给我妹买的,我没有妹妹……”说到这儿,他扭捏起来。张新看着奇怪便问道:“那是给谁买的啊?给你女朋友?”冯石更觉得不好意思,他脸上划过几分羞涩,喃喃回答道:“唔…这个……这个……”
“哈哈……”张新恍然大悟,大笑起来。
他却故作惊讶的问冯石:“该不会是你自己穿的吧?”
“你才穿女人衣服呢!”冯石着急的抢白道,“好好,算我怕你了。这件衣服啊,是给你嫂子买的……”
“嫂子?”张新装着迷糊,“我没有哥哥,那儿来的嫂子呀?而且即使是给我嫂子买也是我来买啊,你买它干什么?”
“你再给我装!”冯石气急败坏,“我是说这是给我老婆买的!”
“你老婆?不是吧?你才多大?而且我也从来没听说过你已经结婚了啊。”
“我们还没结婚……”
“那就是你女朋友了,早这么说不就行了?也省的我猜来猜去惹你气得要死要活的……嘿嘿。”
“你……”冯石一时语结。
“快给我说说你女朋友的事情,你还从来没给我说过呢!她叫什么名字?哪儿的?”张新语无伦次的问道。
“你激动个屁!”冯石没好气答道,他气不从一处出,“又不是你女朋友,那么关心干嘛!”
“替你关心一下嘛!哎,你给我介绍认识一下吧,我想……”
“你想什么?”冯石警惕的看着他,“我告诉你,你别给我不安好心啊!”
“哪有啊!”张新委屈道,“我是想让她也给我介绍一个女朋友。你想到那里去了?”
“不行!说什么都不能告诉你!谁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说完他把头转过去自顾看衣服,有一口没一口的跟老板搞价。
“别那么小气嘛……”张新不放弃的追问。
冯石并不理他,顾自付钱买了那件衣服。晚上,二人躺在床上还没睡着。张新又开始缠着冯石讲他女朋友的事情了。
“算我服了你了,我就告诉你吧,她叫陆小梅,是我们那边的。”
“就这么多?”
“就这么多!”
“那她现在在哪儿?你也一起说说呗。”
“不说!”
“不说?那好吧。”张新翻个身欲睡。
冯石狐疑起来,他不知道张新又要打什么主意,越想心越乱。他一把拉起张新:
“好吧,我怕了你,我给你说吧。她现在在这儿的平和纱厂干活。”
张新“嘿嘿”笑起来:“我还以为你真不说了呢。那儿不是离这儿很近啊,怎么没见你去看过她?”
“不便的。你以为我不想去看啊。咱这儿忙也就算了,她在那儿上的都是夜班,一般咱们这儿一结束活她就上班去了。不过,明天看来还得再休息一天,我想明天就去看她。今天买这件衣服就是明天看她时带给她啊。”
“哦……那你明天带我去吧。横竖我明天也没事。”
“带你去干嘛?除了当灯泡!”冯石没好气的说道。
“我又不会耽误你们,你们两个约会我一个人在那儿玩,起码那地方要比这儿要好玩啊。”张新嘿嘿笑着对冯石软磨硬泡。
冯石招架不住了,再者是他也想把自己的心事同人分享以前工地里就他一个年轻人,根本没一个能说上话的。张新一来到工地,他就在心里说 :终于不会寂寞了。张新和他同为年轻人。年轻人自有年轻人谈论的事情,他们很快便熟悉起来,成为一对要好的朋友。本来冯石很想把自己的心事跟张新吐露一番,但张新未提起,他自己也不好意思谈这个话题。这次张新软磨硬泡的让他讲,他心里很想讲出来,可是仍开不了口。终于他忍不住了,涨红着脸给张新讲了起来。“两年前,我升初三,是在独孤道口一中……”
“独孤道口?那儿离我们不远,就三十里。”
“你说的是老式算法吧,现在的距离是一百多里呢。”
“是啊。对了,你知道我家的村子叫宇文道口,而你所在的镇子叫独孤道口,为什么都叫道口,你知道么?”
“这个倒是不晓得,我家又不在镇子上。为什么这样叫?说来听听。”冯石也忘了他所讲的事情了,一脸企盼的望着张新,等着他讲道口的由来。
“我也是听我爸讲的。他说从我们这儿向西三十里是独孤道口,向东三十里是李道口。这三十里正如你说的,是老式算法,合成现在就是一百多里。
“后魏末年,也就是隋朝前几十年吧。当时后魏的宇文泰,李渊等八位权臣发动政变,建立“八柱国家”,正是因为一共八位,而他们都相互牵制,是以称作“八柱国家”。
“这宇文泰掌握着军政大权,俨然以皇帝自居。做了皇帝,当然要归家省亲来显示自己的风光和无上的权力。这和汉高祖还乡是一个性质的。
“但是从京城到家乡却没有一条直达的官道。于是他便征夫在京城和家乡之间开辟出一条官道来。其间毁林占地,累死民夫无数终于修成一条离地三尺的华丽官道。
“现在我们村北头还有那官道的遗迹呢,不过就只有一段高坡了。我们都叫那一段高坡叫‘高陡’。”
“京城到宇文泰家乡有二百多里路,按当时的交通水平,一天最多也只是行个五六十里,但皇帝省亲浩浩荡荡,速度怎么能加快,所以一天最多也就是行个三十多里路。于是他便每隔三十多里路设一个‘道口’,每一道口均以八权臣姓氏命名,是为宇文道口、独孤道口、李道口等,然后再从各地迁农民前来定居,并分别赐以宇文、独孤、李等姓氏,于是此八处慢慢形成了八个村子。时过境迁,村人几经更迭,已经不再是只有一个姓氏的村子,但村名却是一直流传下去了。”
“哦,原来中间有这么一个故事啊。现在咱们可是各自占着一个‘道口’呢。
“对,我们是在道口上,不知道是该停下休息,还是继续前行,或是要从这儿转向另一个方向。”张新幽幽说道。 -
三十里一道口(2)
2007-01-02 10:57:27
第二章 年少应无愁
刘帮把三轮车开的飞快。不消一会儿工夫便到家了。
“差点没辙,幸亏我反应快!”他便拿起桌上一杯凉开水边对于红英说。
“怎么了?”于红英急切的问道,“出什么事了?”
刘帮举起手中的杯子猛灌了几口水后向于红英道出了事情的原委。
于红英忙跑到三轮车前,看到被撞到的部分急的直掉眼泪:
“叫你不要借三轮车跟亏了你似的,现在这个样子我看你怎么还给人家!自己又不会小心一点,做啥事都毛毛躁躁的。都这么多年了,一点都没变……”
“就你事多!”刘帮生气了,刚在外面心惊胆战窝了一肚子火,回到家里又听于红英唠叨个没完,还准备翻出陈年老帐来,他受不了了。
“又不要你还,你管个屁!”
“我不管你你还不飞到天上去?”于红英竟然也不甘示弱。
“你妈个X,老子受够了!在外面受点不说,回到家还要受你的嘟囔!”刘帮的粗俗暴露无遗。
“你想管,是不?”刘帮紧接着摔下水杯朝于红英吼道。
“想管,咋了?”于红英仍然倔强的反驳,但明显底气不足。她怕刘帮打她。
不幸被她猜中了。
“我叫你管!”刘帮一个箭步冲上去抓住了于红英的头发。农民中的家庭暴力就这样简单的发生了。
当时正值农村午饭的时候——农民们通常是中午下地回来后再做饭,到开饭时大约就有两三点钟左右或更晚了——村里人大都在吃午饭,于红英的尖利的叫声很快召来了许多人来看——当然他们中有看热闹的,也有来劝架的。
萧何是最先跑来的人,他,是来劝架的。萧何是刘帮从小玩到大的伙伴,但他绝不同类于刘帮。从衣着上便可以稍见一斑。
刘帮衣着花哨,打扮入时,萧何却显得干练:合体的旧拉链衫,深灰色的裤子。脚穿着黑色布鞋。给人的一种干净利落的感觉。棱角分明的嘴角,粗黑的眉毛,新理的平头更增加了他的精神。
刘帮院中的人越聚越多,渐渐已经围不下了。许多人只有挤在大门外,踮起脚探着头,想窥视院子里事情的原由,凑个热闹。
国人的小农本性,在农民中犹为突出。这也是由于中国长期的封建制度导致的。他们喜欢往一些街头巷尾里钻,打听些别人的私事什么的,以此作为茶余饭后的聊点。对宇文道口的农民来说,这样直接看笑话的机会哪能错过?所以他们拼命的挤着,探头探脑,想把事情的原委看的一清二楚。但他们不是关心或同情理解,他们是关注,是带着嘲弄的感情去对待这些事情的。也许他们寻求的,只是刺激,是一种满足——麻木的满足......
萧何赶到的时候刘帮正抓着于红英的头发,把她的脸按住紧贴在地上,大叉着两腿骑在她身上大挥拳头。他快步跑过去使劲把刘帮扯开,又一拳狠狠的打在刘帮胸口,骂道:
“熊孩子,你还是人不?哪能这么打她?她再有什么错你也不能这样啊!”
刘帮向后趔趄了几步,一言不发,又从萧何的侧面冲向于红英,他想绕过萧何再去打她。萧何紧走几步拦在他前面,又一把把他抱住用力的掼在地上:
“你他妈的有完没完?你看你把她打成什么样子了?还不够么?要打死她你才甘心是不?”
刘帮从地上坐起来,并不答话。他把脑袋别向一边,嘴角耷拉着,一副谁也不服的样子。
于红英却突然大哭起来。刚才还是在低声抽泣,听到了萧何的这句话后再也忍不住了,她大声哭着从地上站起来捂着脸跑进了堂屋。从她的指缝里能看到脸上的泥土和被刘帮打的青的红的肿痕。
站在大门外的人听到这突然的一声大哭也骚动了起来。他们只道又有什么变故,便拼命的往里挤。前面的人谁也不愿意让,就都顺着往前涌动,小小的院子空出的空间又小的整整一圈。
刘云龙和张新也朝着哭声的方向奔了过来。
刘云龙是刘志兴的侄子,是张新从小玩到大的伙伴。光屁股时他们一起爬树掏鸟窝,上学也是一起。现在他们又同在咸阳高中同一个班读书。刘云龙老子说这不容易啊,他嘱咐刘云龙要好好对待张新和张新一家。
刘云龙老子叫刘志和。刘志和两年前在村子里也是一位叱嚓风云的角色。那时侯他还是村书记,脚踏实地的领导村民致富。他是因为一次政府与村民的冲突下台的。他只是替罪羊,他自己和镇政府领导都心知肚明。他觉得很窝火很不服气。镇政府领导却一直都没给个说法,只叫再等等,再等等.......
刘志和知道他没机会了。行政村虽然是最基层的单位,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各级管理也是环环相扣,村长是一把手当然是不可或缺的。果然,刘志和下台没多久镇里几把刘风给拉了起来。
刘云龙对这件事也很是忿忿然,但他对父亲的做法却也不以为然。他认为父亲应该向镇里讨个公道,至少也得给个明确的答复,或者三天两头去找领导,软磨硬泡;或者向上级机关反映这个问题,借上级给镇里施加压力......他认为父亲太软弱了。同时他也为父亲深深的忧虑着。他已经是个半大小子了,许多事情也差不多能看出来一个大概。虽然父亲缄口不对他提村里的政务和自己的负担,他也早看出来并从母亲那儿听得父亲所背负的沉重的压力。
母亲说自父亲下台以后,他为村政务所借下的钱款的债主接二连三的到家里来要帐。他们并不是一时缺钱,而是刘志和一下台,就不可能每年从村经费中抽出来一部分用来还债。他们怕年久了这笔帐就成了无头债。他们想要的也只是让刘志和能给他们一个明确的答复罢了。
刘志和多次和村干部交接,但村里不接——虽然他兄弟刘志兴仍占据着村里的主要位置。他们推说村里没钱。于是这件事就这样拖了下去。
面对这种窘势,刘志和也没了主意。他也不敢再待在家里了,债主们一天三次登门讨债会把他逼疯的。所以他一直在外面躲着除了家人外谁也不知道他的确切去处。即便这样,讨债的人仍然三天两头登门。刘云龙在城里高中读书也难得回家一趟,刘云龙妈一个人常常被缠得哭笑不得实在着急了就直接推给了村会计刘奉(暂用名,等发现合适的再改)。刘奉在刘志兴做村支书的时候与刘志兴一起借了这笔款来填补各种杂支的空缺。现在刘志兴下台了,又找不到人,他自然成了主要负责人。但他也没办法,自从刘志和下台,刘风接任以后村务大权好像全都落在了村长刘志兴手里,他的会计竟然成了有名无实的花架子。对于债主们的逼讨,他也只能一拖再拖。
刘云龙妈的另一个对付讨债人的法宝是:锁上大门,自己上地干活或去别人家串门。倒也取得了很好的效果。
当然,这些只是一时的权宜之计,并非刘云龙妈或是刘志和或是刘奉的本意。
刘云龙妈从刘云龙回家过周末的那天就一直待在家里陪儿子。刘云龙一个多月才回来一次,间隔那么久,回来一次做妈的当然高兴,嘘寒问暖后又赶紧去给儿子做了一堆吃的东西,嘴里还直唠叨着:“在学校里肯定吃不着什么好道子吧?”
刘云龙妈围着儿子忙活了一天,觉得浑身轻快有使不完的劲,连那天来讨债的人也破天荒的好好招待了一顿。
刘云龙吃过午饭后早早的来到了张新家,今天是星期天了,他约张新一起回校。老张和张新妈早跑到刘帮家看热闹去了。张新因午饭后要早点到镇里搭公共汽车去学校,就自己待在家里吃午饭。刘云龙来的时候他也是刚吃完不多时,正准备到刘帮家去叫妈来给他收拾东西,顺便也幸灾乐祸一下。见到刘云龙来了,他便拉着刘云龙一起向刘帮家走去,蓦地听到于红英尖利的哭声他们又加快了速度。
看热闹的人早已经把刘帮家的大门围得密不透风了,刘云龙和张新一起用所学的数学原理计算了一会,确定他们再没有挤过去的可能,就安心的贴在外圈人的屁股上侧耳向院里倾听。
围观的人群嘈嘈杂杂,或大声交谈,或窃窃私语;与他们吵架有关的,无关的……各种声音把这里搞的像一个万人会场。但所有人中竟然没有一个走上前去帮助调解纠纷。当然,萧何例外。
刘云龙和张新好不容易从各种杂音中辩出了“当事人”和“调解人”的对话。
“怎么回事?”萧何问。
“你问她去!”刘帮没好气的回答。他仍然坐在地上,斜翻着两眼瞅着萧何。
萧何看看屋里,于红英正坐在凳子上双手捂住脸啜泣呢。他便又扭过头来看着刘帮。刘帮也不理会,沉着头阴着脸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萧何把眼光从刘帮身上收回,转身看着围观的众人,吆喝了几声:
“好了,好了。没什么事儿了,都回去吧。”
大伙看事情到这步田地,也都觉得没戏看了,现经萧何一吆喝,大都自觉的向外散去,各自回自己家了。还有几个赖着不走坚决要探听个原委的,也被萧何给赶到大门外面去了。
刘云龙和张新听得莫名其妙。直到走在路上还在想着这件事情。大概所有人都没看尽兴吧?人们都想打听出事情的原因,以便和人闲聊的时候大加炒做一番,满足于别人好奇和追问的眼神。
张新妈,一位朴实的农家妇女,对两个小子说“咱也不知道咋回事,只听于红英一个嚎啕大哭就赶紧跑去看,刘帮正骑在她身上大打出手呢。萧何比我们早来一步,他跑去拉架,咱也懒得凑这个热闹……”
“活该!”老张接口恨恨的说道。张新知道他还在为刘帮强行借走他们新买的三轮车而耿耿于怀呢。
“要是被打的是刘帮才叫活该呢。”他不赞同他老子的观点。虽然他对刘帮借走他们三轮车的事也是恨得痒痒的,但他知道错不在于红英。相反,他还有点同情于红英,也许大多数人也是是和他同样想法的吧——包括他老子。老张若不是因三轮车被借去窝了一肚子火而转移了发泄对象也回对于红英嗟叹几句的。
瞧热闹的人已经走的差不多了。有几个仍然在大门外徘徊着好象在等着战火又一次拉起呢。萧何也不再去理会他们,走过去一把把刘帮拉起,拖着他向堂屋走去。刘帮倔强的挣着被拉起的胳膊往后退,头也扭向了一边,不愿意顺从的跟去。萧何猛一使劲,把他拉了个趔趄不由自主的跌跌撞撞跟进了堂屋。
“说吧,怎么回事?”萧何看着刘帮,口气轻柔了不少。毕竟他不是刘帮的老子或兄长,不能以长辈的身份对他横加斥责,刘帮老子大概也不会呵斥他了。毕竟他已经结了婚分了家,是个有家有室的独立人了。萧何只是刘帮的一个好友,沾不上半点亲戚,他刚才敢打刘帮两拳也是因为从小玩到大,他觉得自己还是能当得起这个和事老的。即便这样,他打刘帮两拳的时候也是花了很大的勇气的。
这些老张当然不知道。所以当刘帮把“时风”还给他的时候他还用惊奇的眼光打量了刘帮一番,仿佛刘帮是突然换了个人一样。
这时刘帮一脸仁和的笑着,那笑容在老张眼中就像救世主或观世音一样圣洁……
“放心吧张叔,”刘帮的大嗓门打破了老张的遐想,眼前的救世主或观世音眨眼间变成了混子刘帮,老张适应不了这突然的转变,又眨巴了几下眼睛方才听到了刘帮的话。
“放心吧张叔,哪儿都没坏!你老侄子我开车还是很仔细的……”刘帮脸不红心不跳,喷着吐沫星子又开始了一番自我吹嘘。好象车撞树的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于红英脸上、身上青肿的伤痕根本不存在。
老张是不相信他的话,但车子没事他肯定是高兴的。他陪着笑送刘帮出了他家。
刘云龙和张新并肩走着去镇里搭车。
镇里离宇文道口不远,他们两个也没带多少东西,每人背了一个背包优哉游哉的在乡村公路上踱着步子向镇里的方向赶去。
时正置五月末,夏天已经露出了一些端倪。风暖了,梨花也早谢了,油油的梨树叶子在风中摇曳。贴近看去,青绿的小梨像将熟的大枣,只是少了一些淡红的点缀,但这些却一点不影响自然的美。小梨三五一堆的簇拥着,煞是好看。桃树更甚,一棵棵有次序的排列着,像在画中一样,特别是那闪亮的翠绿的叶子,比画中绿的还要夸张。
刘云龙张新陶醉着路边的美景和空气中阵阵的麦子的幽香。路旁的麦子已经微微泛黄,层层的麦浪一望无际,中间夹杂着或黄或绿的麦叶。张新随手掐了一束麦穗放在手心里搓了几下,然后张开吹去糠皮,把软软的青色麦粒扬手丢进了嘴里细细地咀嚼了起来。刘云龙见此勾起了食欲,也连忙掐了几棵搓皮吹糠把麦粒往嘴里塞。谁料他吃的太猛,竟然被一颗麦粒卡住。他大口大口的咳嗽,终于把那粒麦子从鼻孔里咳出。刘云龙如释重负地捂着肚子喘起了粗气。
张新见他脸憋得通红,眼泪、鼻涕都咳了出来,忍不住笑出声来。刘云龙缓过气来瞪了他一眼他方才止住笑,道:“干吗那么猴急?又没人跟你抢。”刘云龙不接话,低着头捂着肚子忿忿地向前走着。张新见他这样觉得无趣,便想办法去逗刘云龙。
“咦?朱湘,你怎么也回来了?什么时候来的?放假了么......”刘云龙听了猛得抬起头,左右张望着,一脸的惊喜:“朱湘?在哪儿?”他又望向张新,一脸的渴求,“朱湘在哪儿呢?”
“哈哈......”张新大笑起来,“看把你高兴的,我只不过逗逗你罢了......”还没说完,他突然觉得气氛不对,抬头正看见刘云龙疾步向他冲过来,他吓的拔腿就跑。
“你熊孩子欠揍!”刘云龙大声骂着追了上去。张新赶紧放开丫子地飞奔。要是被他抓住了不打死我才怪呢。张新这样想着,脚下的速度更快了。
“我说你怎么跟拼命似的?不就是给你开个玩笑吗?犯不着这样咬着不放啊!”张新回头看见刘云龙仍然在不依不饶得追着自己,开始叫起了委屈。
“我今天非宰了你小子不行!”
就这样张新在前面跑着,刘云龙在后面紧紧地追着。开始赛起了马拉松。
“我...实在...实在是...跑不动了......”张新索性摇摇晃晃地停了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要...要打...你打好了......”
刘云龙追了上来,抓住张新,歪歪斜斜地靠在他身上,却再也没力气打了。他也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你...你孩子...开什么玩笑...不行啊,偏偏...要...拿朱湘...给我开玩笑...你...你明显是...没事找事,拿我...寻开心啊......”
“好好...是我不对行了吧。”张新缓了一口气连声说道,“只要你别追着打我了......”
刘云龙没吱声,还在抓着张新不住地喘气。
“对了,阿藉,你有多久没看到朱湘了?”张新想试着转移刘云龙的注意力。
“大概是三个月以前吧。也就是年前见了一次,年后没来得及见她咱们就开学了。”
“那你平时不想她么?你们都是怎么联系?”张新见刘云龙真的被转移了注意力便乘胜追击似的接着问。也是因为他没经历过这事,感觉到好奇。
“想的时候就写写信,你也知道咱们学校忙,我又不能抽出时间去看她。她也说怕影响我学习也说不到学校来看我。其实我是做梦都想她来的......”
“那你下次写信的时候就跟她说你希望她来,让她来看你嘛。而且我也好久没见到她了,挺想念的......”张新边说边冲着刘云龙坏笑。
“你小子别给我乱打坏注意啊!”刘云龙着急了,脸憋得通红。
张新见他这样,又忍不住大笑起来。
省城师范学校。
朱湘坐在座位上,左手支着脑袋,右手握笔百无聊赖地在纸上乱画着。而她的思绪早已经飘得很远很远......
初三的生活总是有一些枯燥,大家都在忙着复习中考。那一年的政策有了很大的变动,教育并轨以后,国家停止了对师范性学校的倾斜性补贴。于是师范学校也开始了大规模的收费。穷苦的村民仅有的一点使孩子跳出农门的希望也随之破灭了,大量初中毕业或未毕业的少年因此而被迫辍学,到遥远的南方打工挣钱,补贴家用去了。朱湘也在迷茫中挣扎,她不知道自己师范的梦还能不能实现。
少年人的天性是好动的。生活的阴影注定不会像大半辈子饱经风霜的父母们那样长久的压在他们的心头,即使是心思细腻的女孩子,也会随着伙伴们的嬉戏玩耍把心中的阴霾统统抛到了一边。
下课了,朱湘和一群女生拉拉扯扯的奔出了教室,在外面唧唧喳喳的叫个不停。女孩子的好动天性被她们诠释得淋漓尽致。朱湘说的兴起,忍不住手舞足蹈起来,两脚交叉跳动着向后移动。她越说越起劲,渐渐把众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慢慢地,她发现大家的目光开始奇怪起来,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又迅速瞟一下她身后。她想转身看个究竟,但已经晚了,她感觉两脚被什么东西拌住,惯性使她打了个趔趄,忍不住仰面朝天的向后倒去......
刘云龙赶忙抬起头来——他刚从厕所里回来,正低着头向教室赶去,蓦地他感觉到一个软软的东西直向他怀里扑来,他下意识的张开双臂搂个满怀,定睛一看,朱湘正躺在他怀里转过身红着脸怔怔地看着他,他大窘,就那样搂着朱湘待在那儿楞住了。
朱湘缓过神猛地把刘云龙推开,双手捂着脸快步向教室跑去,这时背后才发出了一阵夸张似的大笑。刘云龙还在没缓过神,楞楞的待在原地怔怔地看着朱湘跑的方向——一脸的迷茫......阿
“嘿嘿......”朱湘禁不住笑出了声音,或许就是从那时候起她开始对刘云龙有了一丝莫名的情愫吧?她想,“他那时真像个傻瓜......”
“傻笑什么呢?”一个女生从外面跑过来,奇怪的推了她一把。朱湘猛的跳起来了,嗔叫到:“干什么啊!吓死人了啊你!”
那女生盯着她一会,又坏笑起来了:“招了吧。做什么春梦呢?你看脸都红成那样了!哈哈……”
“哪有红啊,”朱湘伸手摸了摸发烫的双颊,“你净瞎说!”而她的语气却小了很多,几乎听不到了。
“这还没有啊?”那女生夸张似得把嘴巴张的老大,“我的天,你都羞成这样了啊!快说,”那女生突然凑到她耳朵边小声问道,“是不是想他了呀?”
“我…我没有!”
“没有?那你想不想要这个呀?”那女生举起手中的一封信,展到眼前念道,“刘云龙……”
“给我!”朱湘急忙伸手去抢,那女生咯咯一笑把手缩了回去。
“你就承认了吧。嘿嘿……”
朱湘红着脸低下头索性来个不理不睬。
“真不要了?”那女生低头问道。
“……”
“那我可拿走了啊!你可别后悔哦。”那女生作势要走
“你……”朱湘欲言又止。
“怎么?想要了。”那女生还是一脸的坏笑,“好了好了,我不逗你了,你看你都急成什么样子了!你的心思啊,不说我也知道,嘿嘿,都写在脸上呢啊!”
“好了,你再好好做你的春梦去吧啊!我可要出去玩了。不陪你了,拜拜!”
朱湘一直等看着那女生走的再也看不见了才长输了一口气。她小心翼翼地拆开信,熟悉的笔迹就突然扑进了视线里,朱湘兴奋的一阵眩晕。
点点的思绪从她的头脑中蔓延开来——伴随着读信的整个过程。她想就这样沉浸下去永远都不要醒来,因为刘云龙的高兴而高兴,也因为他的难过而伤心的欲落泪。她的这些情绪是在不知不觉中情不自禁的从内心深处流露出来的,没有任何矫饰。然而她看着信的时候心情又是那样舒畅,甜如蜜,香如花,这种舒畅随着心跳在全身扩散,她的身他说不出的轻松,并渐渐轻灵起来……
刘云龙和张新已经坐上了通往县城的公共汽车。此时车上的座位早已被先到的人占上。张新苦笑一下,解嘲似的说:“幸好还有地方站!”
永和镇是水成县最北端的一个落后镇子。素有“水成的北大荒”之称。穷苦的农民一年大部分光景都在为生活而在田间、地头劳作奔波,很少有空闲时间去县城。另外一个原因是:去县城光车费都得花十多块钱。农民们挣钱不容易,恨不得一分钱当作两分花。他们心疼挣下的每一分血汗钱。这样以来,就只有少数生意人进货需要跑县城。再有就是读书的孩子。因而,永和镇通往县城的公共汽车每天就只有早上和下午两班。这反显得车紧张了起来,每日去县城的人们赶在早饭前和午饭后,晚了就要拖到第二天了。刘云龙和张新一路走来,路上费去了了不少时间,到上车时已经没有空闲位置了。不过他们也没带多少东西,站在车上也不觉得累赘。
片刻汽车已经出发了。乡村通往县城的公共汽车不比城市的公交车,它们在时间的把握上有很大的自由。提前或者推迟半个小时开车是常有的事情。刘云龙张新上车后,司机看车上的人已经差不多,时间也差不多——就早了半个小时,他猛的发动起来汽车,一踩油门开去了。
路过前面一个镇子,有五六个人和司机打了个招呼下车了。大概是镇里搭便车的工作干部。刘云龙想。不管怎么样,座位是空出来了,刘云龙张新赶紧坐了下来。
“终于坐上位子了!”刘云龙伸了个懒腰,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说到。
张新却不接话,眉头紧皱着看向窗外。
“怎么了,张新?怎么突然不高兴了?”刘云龙推了他一把,试探着问到。
“哦,没什么,”张新转过头来回答,“我只是突然想到咱们都已经高二了,明年的现在不知道我能在哪儿呢?”
“什么?”刘云龙疑惑不解,“你能在哪儿,肯定在学校复习准备高考呗。那个时候你哪还有闲时间瞎逛啊!”
张新没有回答刘云龙的话,他盯着刘云龙看了一会儿,仿佛是在思考,片刻他才轻轻的说:“刘云龙,我不想上了。”
“什么?”刘云龙怀疑自己听错了,“你不上了?你成绩那么好,肯定能考上一个不错的大学,你怎么能这么草率呢?”刘云龙一着急,忍不住加重了语气。
“我没有草率,刘云龙,我不想参加高考了,真的。”张新顿了一下,接着说,“刘云龙,你也知道我家的情况,即使我考上了也上不起的。我想,与其这样,还不如我自己早断了希望呢,还能省点报名费……”
刘云龙看着张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他深深的叹了口气。
“这次我回到家里,爸说我家新买的三轮车花去七千多块钱,卖猪仔挣了四千多块,其余的全是借的亲戚家的钱。我知道爸给我说这些的意思,他是想告诉我家里已经没钱供我上学了,他想让我回家去捣鼓那辆三轮车挣些钱。”
“那你要是考上大学,毕业后岂不是能挣更多的钱?”刘云龙忍不住反驳道。
“那不一样的,”张新苦笑道,“你爸做过村书记,家境好歹要殷实些,可不也是勉强能供得起你上学么……”
是啊,刘云龙眼前浮现出爸妈劳苦的干活,心酸的躲债的情景。爸妈每日舍不得吃穿拼命的挣钱就是为了供自己上学啊!刘云龙鼻子微微的发酸,眼眶也不禁热了起来。
“我家就不同了,”张新接着说了起来“现在我不是怕考不上大学,而是即使考上也上不起,我怕看道爸妈为了我学费而愁苦不堪的样子和他们的自责。真的,那样我会更难受……”
“所以,”张新顿了一下,又笑了起来。刘云龙看着张新的笑——有点勉强,有点苦涩,甚至还有些无奈和绝望。
“所以与其到时陷入走投无路的困境而使全家人都压抑得难以承受,还不如索性自己就断了希望,也给爸妈减轻些负担。”
“可是,这样做你不后悔么?就这么轻易放弃了……”
“后悔?后悔有屁用!”张新意识到自己有点儿激动,他深深的吸了 一 口气,又轻轻的说,“好了,不说这个了,先走一步算一步吧。”
公共汽车已经到了一个路口。从这个岔路口顺着公路直接开去是一个收费站,而从这儿转向另一条路则能绕过收费站,不过是多走了几里的路程,却能免交收费站的钱。刘云龙知道,车子肯定会绕过去走岔路的——这一条虽远却没有收费牵绊的路。
张新面前也出现了一个岔路口,刘云龙想,他也不得不选择另一条无关乎金钱的道路——婉转曲折。只是,公共汽车转向的岔路口终有一个出口。可张新的出口在哪儿呢?而我自己的出口又在什么地方呢?刘云龙叹了口气,缓缓的靠在了座位上。
也许是为了证明什么,比如智商,希望一类,也许是想抓住某些实在的东西,张新分明学的更卖力了。刘云龙有时候会发现张新于睡梦中突然伸出手来在半空中乱抓一通,似乎是想抓住一些真实的,可依靠的东西。显然,每次他都是又无力地把手垂下,痛苦地翻了个身,又沉沉的睡去了。刘云龙想,如果时间能停留住也未必不好,至少张新不用再这样难受了,然而在他的内心深处,他也在为自己的将来在担忧。
时间没能停下来,相反,日月的东升西落好像加快了速度。没多久,他们就不得不脱掉身上的外罩,换上短袖了。紧接着家乡村里开始更加忙碌起来:收麦子,打麦子,耕地,播种……待他们暑假回家,田野里又是一片油油的绿了——那是新播种的玉米,大豆发出的嫩芽,于夏日的风中微微颤动,充满着农民的希望。
刘云龙一到家就迫不及待地想去看朱湘。他知道,朱湘早就放假了。这种急切的心情流露,使他不由自主的热血沸腾起来。
但刘云龙没有立即去看朱湘。农村的孩子自小吃苦,眼见了父母为他们而遭受的劳累。刘云龙回到家,就把他妈正在做的紧要的活接了,撒开膀子干了起来,几天下来,不知道流了多少汗,手掌中了血泡也是破了又起来。 但此时他的兴致却是高涨的,每每想到朱湘,他的心就忍不住激动,胸腔里好象有什么东西要发泄出来。他想大声喊叫,却找不到合适的时间和地方——小小的宇文道口没有一个安静的角落,如果刘云龙当真跑到野地里大喊几声,不出半天,关于他的新闻肯定会传遍半个村子,说他疯了、傻了、上了几年学把脑子都学出问题来了等等。于是他把一腔的热情全发泄在了土地上。他不知疲惫地劳作着,挥汗如雨。但此时他的脑子里却全是朱湘的影子,挥之不去,也因此忘记了劳累。
刘云龙在这几天里从头到尾想了一遍与朱湘的点点滴滴。初三那一年,那次偶然的事件,使他不知不觉开始注意这个活泼的女孩。她美丽、聪明、大方、开朗,对比起自己的沉默寡言,他自惭形秽,不敢和她说话,甚至连和她对视的勇气都没有。然而,他又压制不住地去想她,注意她。在他眼中,这个漂亮的女孩就像阳春三月里和煦的暖风轻轻吹拂在脸上,令人沉醉;又像是白雪皑皑的寒冬里一株独放的腊梅,令人惊喜、艳羡。
农村的孩子早熟。从古至今,许多罗曼蒂克的或暧昧或风流的韵事大都以农村为背景。学校又是滋生情素的温床,。加之农村孩子普遍上学比较晚,初中毕业时几乎都到了十七八岁,而刘云龙年龄要更大一些,他已经十九岁了,他在初中留了两级。按他自己的说法是:自己比较笨,学习差,就只好留级了。十八岁左右,说大不大,说小也不算太小了,处于成人与孩童的临界点上,而这一年龄正是情窦初开之时,少年人怀着惊奇向往着美好的爱情。
漂亮活泼的朱湘理所当然地成了男生们心仪和女生羡慕与嫉妒的对象。刘云龙,这个羞怯的大男孩,他总以为自己比别人笨,根本没有资格加入到这一角逐。他只是用怜爱的眼光远远地注视着朱湘,心里面波涛汹涌却从不敢表露半分。只有在睡梦中,他才敢和朱湘在一起,才敢喊出对朱湘的一腔热情
初中毕业后,刘云龙考上了县城三高。一个学期结束后,他慢慢沉静下来,开始整理自己的心情,回忆初中的同学以及与之在一起的美好时光。然而只有刘云龙自己知道,他回忆初中同学只是一个借口。在他的记忆中,大部分初中同学的影子已经渐渐淡化,甚至遗忘了。他的回忆里只有一个身影——朱湘,并随着时间的推移回忆渐渐清晰起来。那个身影在他心里也越来越深刻,几乎到了难以忍受的地步。
他要爆发!
可怜的人啊,你怎么能把自己禁锢在回忆中不能自拔。你应该试着走出回忆,去接触身边的人和事。你的面前出现了很多条路,在这个岔道横生的道路口,你为何放弃追求和探索,走那一条回忆之路呢?
刘云龙的性格使然,或者说他当时年轻幼稚(或是懦弱)的性格决定了他所做出的决定。他爆发了,他的行动就是给朱湘写了一封热情洋溢的信,信里面含蓄的表达了自己对她的爱意。他通过以前同学的打听到了朱湘考上省城师范学院,并要到了确切的地址。他把信发了出去,感觉心里异样的轻松,好象压在心里的一块石头突然拿开了。这是从没希望的痴想到有希望的等待。有希望总是好的。他想。
朱湘回信了,刘云龙心情激动的无以复加。他更惊喜地发现原来朱湘也一直很关注他——这是刘云龙从朱湘的字里行间读出来的。就像一个自卑的小丑无意中发现他其实是他所扮演的一出戏的主角,而不是纯粹用以搞笑来陪衬他人的无足轻重的角色。那种心情可想而知。
刘云龙变了。他变的自信起来,不再自惭形秽。有什么好自惭形秽的呢?那个活泼漂亮令人瞩目的心仪的女孩对他表达了同样的关心和爱慕。还有什么比这更能激起人的自信么?刘云龙想起小时候他爸刘志和总以笨鸟先飞的故事来教育他。在他儿童的心灵中,父亲是最高大的,他的话理所当然的就是真理。他便全身心地相信了父亲的话:他是一只“笨鸟”。于是他总觉得在智力上比其他孩子低了一等,他自卑起来。现在,他第一次对父亲的话产生了怀疑,不,不是怀疑,他是推翻了父亲对他的评判。我不是“笨鸟”。刘云龙充满自信的想。
现在的刘云龙满脑子全是朱湘的影子。是的,他是在田间劳动。但他的心早已经跑得无影无踪,和朱湘约会去了。他拼命地劳作着,想用身体的疲惫去消减思念的痛苦。但他失败了。身体越是疲惫,思念却越深刻。他的脑子、里再也容不下其他东西了,只有一个人:朱湘。
刘云龙决定去找朱湘。一天傍晚他下班回到家,想坐下来休息一下疲劳的身体。但满脑子的思念让他坐不住。他终于站了起来。飞也似的走到叔叔刘志兴家,骑上他的摩托车就走,害的婶婶追半天问他都快天黑了还要去哪儿。他没有回答,他已经听不见了,他骑上摩托车就想脱了缰的野马一样快速的向村外开去。许多下班的村民惊奇的看着这个冒失的小子——两眼放出异样的光彩,近乎疯狂地顺着乡村公路飞奔而去。
刚入公路没多久,他又像丢了什么似的一个急转弯折了回去。摩托车猛的一甩尾巴,差点把他摔了下来。公路上留下了长长的车胎磨损的痕迹。
不过五分钟,他便又一次出现在公路上。下班的村民更奇怪了:这小子莫不是脑子有问题了?怎么来来回回的没个完了,而且那神情就像发了疯的野兽一样。
朱湘的村子距离宇文道口不过四五里地。摩托车不消五分钟便到了。刘云龙驶到朱湘的家门附近,抓住了一个玩耍的小孩让他去叫朱湘。
刘云龙不敢去朱湘家,起码现在不敢。他知道,在朱湘父母的眼里,他就是一个毛头小子,什么都没有,和朱湘好只是贪图一时的痛快罢了。刘云龙也不想招惹他们。老顽固,他想,你们的想法太落后了,我们之间的感情是最真挚最纯洁的。我和朱湘要在一起你们谁都拦不住的。总有一天我会证明自己的本事给你们看,到那时侯我再去挑明和朱湘的关系,看你们能怎么说……刘云龙沉醉着,浑然忘记了他和朱湘的关系:他还没挑明对朱湘的爱意呢,现在他们之间不过是有些暧昧的朋友关系罢了。
“喂,傻了是不?怎么楞着一动也不动了?”朱湘已经来到他身边,看他正在发呆,便用手在他眼前挥了挥。
“啊!”刘云龙猛的一惊,见是朱湘便用手拍拍摩托车后座,不容反驳的说:“上车!”
朱湘突然扭捏起来。但她没有拒绝,甚至根本没有一点拒绝的意思。她红着脸低着头默默的坐在了刘云龙身后,两手扶住了摩托车后杠。
“扶着我的腰!”刘云龙用命令的口气说到,“小心摔下来!”
朱湘没有照做,留云龙左右看了看,不远处有一群下班回家的村民正朝着他们走来。他便不再坚持,发动起摩托车迅速的开去了。
摩托车又上了乡村公路。这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下来,田地里几乎见不到干活的人了。刘云龙打开车灯,依旧向前开着朱湘从背后伸出手缓缓地抱住了他的腰,又缓缓地把头靠在他的背上。
刘云龙身子猛的一紧,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速度。是什么感觉呢?他想,是幸福么?他想永远这样开下去,不再停止,这样朱湘就能永远靠在他背上抱住他的腰不放开,甜蜜的感觉就能一直保留下去。
朱湘的心里也是一阵颤抖。心爱的人啊,我终于抱着你靠在你背上了。这是只有在梦中才会出现的情景啊。而现在一切都变成了现实。她心头产生了莫名的悸动,继而一种幸福的暖流油然而生,并袭向全身,有说不出的舒服。朱湘抱得更紧了。
刘云龙把摩托车拐向了通往他们毕业初中的小路。一会儿行驶到了学校的后墙边,停了下来。朱湘不情愿地跨下摩托车,呆在一边低着头抠指甲。
刘云龙放好摩托车走过来,看着娇羞的朱湘,一股冲动油然儿生。
“朱湘……”他颤抖着声音叫道。
“恩……”
“你想我吗?”刘云龙问过就后悔了。这话在这儿不是明显多余嘛。
“恩!”朱湘又应了一声。
“朱湘,我喜欢你……”
整个世界在这一刻突然静了起来。朱湘的脸更红了,她把头埋的更低,两手不断的交叉着。
“朱湘,你知道么?”刘云龙一把拉过朱湘,“你知道么,这些年拉我有多想你!”他顿了一下,“还记得初中你那次不小心撞进我怀里么?
从那时起我就开始 喜欢你了。高中时我写给你的第一封信就是想你想得难受啊。”
“我知道,”朱湘喃喃的 说,“我也是一样啊。”
“我知道你和我想的一样,你的每一封信我都懂得。你不是也懂得我的信吗?我们啊,就是有相互猜信中理解对方的相思的,可这却使我想的更苦了。你是这样吗?”朱湘把头深深地埋在他怀里,不说话。“我今天要给你说明了。”刘云龙激动起来了,"朱湘,我爱你。”他突然放开抱着朱湘的右手,向裤兜 里掏去。朱湘奇怪的抬起头看着她的举动。片刻,刘云龙掏出两枚一模一样的戒指。他拿起一支,缓缓地带在朱湘的手上,“这只我留着。”他举了举剩下的那一支,然后又装进了裤兜里。
“这是那天我们村里来了一个打首饰的,我妈用爷爷奶奶的碎银子打铸的。我刚才走到半路又折回去拿的。现在咱们俩每人一个,算是我们的定情信物,好吗?我想我妈打它的目的就是送给儿子和儿媳的。”
朱湘不说话了,他低下头,抚弄着戒指。半晌,他突然抬起头,盯着刘云龙问:“云龙,你说我们真的走到一起吗?”
刘云龙盯着他的眼睛。那一双明亮的眸子,充满希望,充满热情。但更多的深深地愁绪和不安。
“会的,我们会走到一起的!”刘云龙 一字一句的说,“但是我们要相信要努力。我们的未来在我们自己手里!”
“可世事难料,谁能预测到将来呢?”朱湘幽幽的说,“不过我不怕,”她突然又笑了起来,“有你在的一天我就是快乐的幸福的。即使,以后我们不能走到一起,我也不会后悔的!毕竟现在的我是真心爱过!”
刘云龙心疼的看着朱湘——这个漂亮的女孩——一脸的倔强,倔强的笑着。刘云龙读懂了笑容里的辛酸——甜蜜的辛酸,那眼眸里闪烁着的晶莹,是幸福的泪吗?还是这炎炎夏夜浓重潮湿的泪水?
是露水,柔柔的打在脸上,粘粘的,湿湿的。夏虫在周围聒噪,丝毫不受着露水的干扰,连嗡嗡作响的蚊子都毫无影响,低叫着在身边徘徊。
刘云龙抱 紧了朱湘。感觉这朱湘急促 的心跳 和灼热的体温 。这体温胜过了炎夏 的温度,烫着他的身子,却又有说不出的舒服。刘云龙闭着眼扬起了头,又缓缓得张开了眼睛。夜色正浓,月亮还不知 在何处,漫天的星光挥洒下来,柔柔的,向紧贴在身上的娇柔的身躯。那南北横贯明亮的长带,是浩瀚的银河。
我们会这样走下去的,就像走在横贯的银河上,没有分叉,一条路平坦的走下去,直到终点。刘云龙又闭上了眼睛,夜更深。 -
三十里一道口(1)
2007-01-02 10:56:47
第一章 屁公刘帮
夏初,柳树上的嫩芽在已经伸展成摇曳的枝条。那时候麦子还没有成熟,大多在吸收养分酝酿颗粒,也有少许的晚茬麦仍然在传粉。
刘帮是村里出了名的无赖,地痞。甚至方圆数里的村庄,都能时而听到他的"大名"。但他的老婆于红英却是个勤劳善良的女人,每当人们看到吕氏一个人在家里,地头忙活的时候,都不免要嗟叹几句,称"一朵鲜花插在了狗屎上"。
于红英种了一亩早茬西瓜。从年前开始一直忙活到现在。当然,刘帮毫不理会,宁愿每天闲逛也不回家帮于红英一把。幸而于红英也不指望他干,一个人竟也把一亩西瓜和几亩麦子服侍地妥妥帖贴,尤其是西瓜,个个长势喜人。
一天下午,于红英叫住了刚吃完午饭又要出去的刘帮说:"你看咱家的西瓜都熟了,正好明天镇里逢集,咱们今个儿挑一些摘下一架子车,明天一早你拉到集市上去卖吧。"刘帮含糊的答了声"好"又拔脚欲出去。于红英急忙一把拉住他问:"那你还出去干啥?赶快拉上架子车走吧。"
"用架子车多累啊,而且拉的又少。"他把头凑到于红英的耳朵边小声说:"听说老张新买了一辆三轮车,我去借来用用。"
"别人新买的车子,还没过了新鲜景儿,你就别借了……"于红英急忙阻止。
刘帮没有理会,兀自背着手踱了出去。
时年刘帮29岁。
于红英见刘帮又出去了,急得直跺脚。但她也没办法。于红英知道他这一去差不多又要一天回不来了。幸好她嫁给刘帮几年来已经适应了,她只是叹了口气然后草草地洗刷好碗筷,自己拉上架子车去地里摘西瓜去了。
刘帮从家里出来,本想约几个狐朋狗友赌赌博,喝点酒,寻点事儿。也不知道哪根神经搭错了,他竟真个儿走到了老张家里。
"张叔,听说你新买了一辆三轮车,你老侄子明天要卖点西瓜,想借你家的车用用,你看得闲不?"刘帮说的毫不客气。
可怜老张做了一辈子老实巴交的农民,说话做事从来都是一个心眼,谎话一到嘴边就噎住了。
"你看,这……"老张面露难色。虽然话憋着说不出来,他还是明白车一到刘帮手里就像是羊落入了虎口——说虎口有点夸大了,不碰点损坏点是绝对不能罢休的。况且又是新车,他的打心眼了不想借给刘帮的。
"哦,在这儿是吧。"刘帮指向院子里那辆崭新的机动三轮车,"谢谢你了张叔,那我就开走了,用完后马上给你送来。"
老张悲伤着眼睛看着刘帮屁颠屁颠的跑去把车子,发动起来,一溜烟开跑了。
老张的三轮车是"时风"牌的。刘帮开车到大路上才注意到这辆车的牌子。
"准是那老小子听评书听到的这个牌子!"刘帮暗想。
农村里的中老年人下地常在腰里别一个半导体,用之作为劳累时的消遣。干活时把半导体打开放在地头,边干活边听评书,偶尔停下来含支廉价香烟,倒也不失为一种享受——虽然这种享受在城市小资们看来是"rubbish"或"土包子"。
提起评书,村里的中老年人大都能说的头头是道。老张当然也不例外。什么"乱世枭雄","西楚霸王"……能讲的惟妙惟肖。
他们喜欢评书,听多了难免对评书演员挑剔起来。几经交流,大家一致认为单老师和焦老师的水平高人一筹。尤其是单老师,那嗓音,那语言,那气势……每逢说起大家无不"啧啧"称叹。
老张是铁杆的"单迷"。当时有一个波段为了顺应广大评书爱好者的要求,专门在每天下午四点设一档单老师评书专场。当然,这么做一大半也是为自身考虑的。每一个电台都希望自己的节目能吸引更多人收听,以赚取更大的经济效益。
不管怎么说,电台的做法也部分满足了如老张这样的听众的愿望。他们不论电台做评书节目的动机是什么,只要有自己喜欢的便坚决支持。
每当听到单老师以他那富有磁性的嗓音说出一段广告词的时候,老张就知道节目快要开始了。他于是停下手中的活,点根香烟坐在了半导体旁边。
单老师的广告词是:"时风,时风,路路畅通!"
也别怪商家们会迎合农民的心理。单这单老师的一句话八个字说出来就给人一种热血沸腾,大气回肠的感觉,仿佛回到了金戈铁马,披甲奋战于沙场的岁月。这八个字一喊出口,顿时让人有一种不买时风农用三轮车就不是真正的"单迷"或评书迷,而买了时风农用三轮车然后开着它纵横驰骋便像捧长枪骑战马,纵横沙场过关斩将的无敌英雄了。于是时风农用三轮车畅销一时。
刘帮踩下油门把车子高速开到自己家西瓜地的地头,又猛地停了下来。刹车带和车轮内瓦摩擦出刺耳的声音把于红英吓了一跳,她嗔怒地责怪了刘帮几句,便忙着把摘下来的西瓜往三轮车上搬。刘帮也没闲着,挑一个熟透的西瓜自个儿躲到树阴下啃去了。
老张目不转睛地盯着刘帮开车远去的方向。片刻工夫,三轮车已经远得看不见了,车子扬起的尘土仍然兀自飘扬,弥漫了整个道路,许久都没有散下去。
"爸,你干啥咧?"一个声音把老张扯出了沉浸的痛心中,他回过神望向声音的发出点:儿子张新正柃着个包站在不远处。
"信,你咋现在回家哩?还没放假吧?"老张抬手揉擦着浑浊的双眼
"没,星期天,我回来看看家里忙不忙,我好帮帮。"
"不忙不忙,你在学校安心学习就行了,别老操心家里,我和你妈能忙过来的。"
老张又抬手揉了揉着眼睛。
"爸,你怎么老揉眼,"张新几步跑到老张跟前,"你咋哭了?出了什么事?"
"没,没什么。"老张躲闪着不让儿子看到。
张新一再追问,老张终于说出了原委。
张新的脸上陡然现出一股寒气,他咬牙切齿地迸出了三个字"狗日的!"
他们家在村里是很受排挤的。张新很早就看的出来。这缘于老张的性格,他本身窝囊,遇到事情都是一忍再忍,却从不敢据理力争,忍声吞气地受着别人的欺负。
张新继承了他老子。这是村里人的观点。从外在看他和老张一样处处小心,凡事不多言语。但在张新的内心深处,他知道他是藏住了自己的聪明,他认为这不是改变自己家在村里地位的时候。他是想毕业以后回村里来好好大刀阔斧地干一场,彻底让别人对他家刮目相看。
于红英还真是能干,独个儿竟然在天黑以前摘了满满一三轮车西瓜。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他叫醒了正在树阴下呼呼大睡的刘帮。
刘帮揉着惺忪的睡眼,三轮车已经装满了西瓜。太阳也落山一半了,在外面的另一半红彤彤的,折得周围的云彩也像火烧了一样。
"摘满了?"刘帮咕哝着问。
"摘满了,天快黑了,你把三轮车开家里去吧。"
"哦。"
刘帮应了一声,走过去把车子发动起来,踩着油门开动了。排气筒里喷出浓浓的黑烟掀起了地上的尘土,并与之混合着弥漫在空气中。从远处望去,暮色笼罩下的田野雾蒙蒙的。
于红英紧跟着拉起架子车也回家了。
第二天一大清晨,于红英早早地起床做好早饭,才把刘帮从床上拖了起来。
“哎,你去不去集市?”刘帮边修胡子边转头问于红英。
刘帮每一次出门都要精心打扮一番,无论去哪儿,也不管远近,只要是出了本村就必定要打扮。搞得像一个未婚青年第一次相亲一样。照他自己的话说:“出门在外,要时时注意形象是不?”
“我就不去了,”于红英手里收拾着碗筷,嘴里回答着,“麦子快熟了,我去看看有没有生什么病,这个时候最要注意,一生病肯定要减产。还有西瓜地里下完瓜的瓜秧也要赶紧薅掉,我在家把这些看能不能尽快做完。在集市上卖瓜你一个人应该能忙得过来。我还想把儿子从他姥姥家里接回来……”
刘帮已经去三轮车旁边了。结婚这几年他也知道怎样“破解"”雉的“唠叨”了——那就是不听她说,从她跟前远远溜开。
果然,于红英转身不见了刘帮,却看见他在三轮车前忙活,就停住了嘴里的话,也来到了车前帮忙。
车发动了,刘帮坐上了驾驶处。临行前于红英免不了又要一番"唠叨"。刘帮却不愿意再听。他给车挂了档,一溜烟开跑了。于红英有朝着车的方向大声叮咛了几句方才罢休。
刘帮着一件深灰色茄克,踩着油门和离合器的脚上皮鞋油光锃亮。他双手掌握着方向,昂首挺胸,目不斜视地盯着正前方,飞快地驶向集市。迎面的风吹起了他刻意留的"三七分"长发,飘飘然然的,很是惬意。
自九十年代以来,沿海接收的各种外来思想逐步传入了内地,并从城市向农村蔓延。二十一世纪前后,乡村的思想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脱离了保守,腐朽以后,人们的眼光开始开阔起来。且不说农村厂矿企业建设和剩余劳动力涌向城市,单从理发这件事讲,前后十多年来也有不小的差别:
十年前的农村,人们不论老幼,男人理小平头,女人留革命发。那个时候的理发师几乎都是走乡逛集的土师傅,一把梳子,一把剪刀,一把手动剃头刀是全部吃饭的家当。就凭借这几件家当在集市摆摊或在村子里设点竟也经营的红红火火。
十年后的年轻男人纷纷开始留"洋头",年轻的女孩子也逐渐显出了她们的爱美之心,把头发"烫成卷"或是"拉成板"。这时乡下土师傅的摊位也渐渐萧条起来。乡镇公路两侧的"发廊","发屋"却如雨后春笋般一个接一个开张了。
但这些在中老年村民的思想里还难以被接受。以刘志兴,范增为代表的前辈们对此嗤之以鼻。像刘帮这个年龄,已近而立,大多也只是安分地坐在地摊师傅的椅子上,草草地理一个短短的平头,而抽出更多的时间侍弄自己的田地去了。
然而刘帮却不同。
刘帮是新鲜事物的追随者,他私下里认为每一个人都应当跟上时代的步伐。而刘志兴,范增之类的老者则是因循守旧,顽固腐化,顺应不了时代,应该被淘汰了。
但他不敢说出来,毕竟在村里真正掌握实权的是刘志兴,范增一伙。以刘帮的个性,巴结还来不及呢,又怎么敢说出那样的话呢?
刘帮一面在心里捣鼓着"廉颇老矣,尚能饭否",一面留求了"三七分"洋头,自我标榜:走在社会主义前列的人。
也是因为他整天游手好闲,无所事事,可以拿出更多的时间梳理自己的"小洋头"。如果像村子里的其他人一样早出晚归在田地里埋头苦干,不学要两天,头发肯定变得像鸡窝一样。这或许也是老一辈们不愿意留长发的一个主要原因。
不管他们愿不愿意,长发是流行起来了,他们大概也能意识到时代的变化实在是太大了吧?
刘帮把三轮车停靠在集市的一隅,也不出摊,他索性把车子横过来,权充当摊位。
那个时节,西瓜也是个稀罕物。所以当刘帮把车子往集市上一停,就吸引住了很多人的眼睛。
来镇上赶集的,大都是周围村庄的人。里面不乏有人"认识"刘帮----当然也听过他的"大名"。所以他们远远的看到是刘帮就赶紧转身走了。
然而全镇好几十万人,还是不认识他的居多。又有西瓜的诱惑,刘帮的"时风"车前还是围了不少的人。
到底是刘帮!他的名气也不是虚设的。在给买主称西瓜时在别人不知不觉间耍了称还让他们乐呵呵的买去。
半天下来,刘帮的一车西瓜已经卖掉了大半。且不管他是不是已经卖了两倍的钱。
刘帮是个坐不住的人,当他的车前许久不再来人的时候他就起了回去的念头。
就在忙着整理卖剩西瓜的时候,他的眼睛突然一亮,忙从车上跳了下来。因为冲的太猛,双脚落地时他忍不住打了个趔趄,向前冲了几步抓到面前的自行车才停住,还差点撞倒那辆自行车和旁边的一辆。
"项村长,楚书记,赶集哪?"刘帮一脸的讪笑,手还没有从自行车上拿开,就急忙对着自行车的主人开口说话。
"刚开了一个会,顺便来集市上买点东西。现在准备回去呐。怎么?你在……"虽然对刘帮没什么好感,他仍然挤出一丝笑容来。
"这不是来卖点西瓜嘛,"刘帮哈着腰应着并指了指三轮车上,那只没放下的手顺便扯着刘志兴的自行车向三轮车旁边走去,"项村长,楚书记,先别走,吃两块西瓜解解渴。"
"别停了吧,赶快回去把工作安排下去。"刘风小心地对刘志兴说。刘志兴却装做没听见,径自随刘帮走去。
"刘帮,新买的三轮车呐?"刘志兴手扶住车子左右打量着。
"是老张家的,昨天下西瓜时借来的。"刘帮从车里挑出一颗个大的西瓜,用刀子切开,拿起一块给刘志兴递了过去。
刘志兴"哦"了一声,接过西瓜啃了起来,刘帮又拿起一块递给刘风。
"恩,不错,挺甜,想不到你小子还有能耐搞出这个来,没看出来呢。"刘志兴一边夸奖着,一边又随手拿了一块西瓜。
"嘿嘿,都是孩他妈捣鼓的,我倒没帮什么忙……"
"贤内助哇!"刘志兴叹道。
刘帮没猜出这句话的意味,也不敢随便接口,便只是陪着笑,刘风也不言语,只是在闷头啃着西瓜。
一个西瓜吃的差不多了。刘志兴抹了抹嘴,冲刘帮说:"你忙着,我们有事要先回去了。"
"好说,好说,以后有空去我家的西瓜地里去好好吃。"
刘志兴和刘风呜着应了几声,便骑上自行车走了。
刘帮心里也挺高兴,瓜卖了不少,又讨好了村干部。兴奋之余,他又多呆了一会,竟然也差不多把西瓜卖完了。
当太阳开始西斜的时候,刘帮已经拾掇好东西往家回了。
挤过繁冗的集市,刘帮把车速调到了最高。车厢里卖剩的寥寥的西瓜激烈的随着车子的颠沛跳跃着,似乎在庆幸着它们的运气——到底没被卖出去。然而它们却不知道,它们是摆脱不了命中注定的一刀。
刘帮的心情空前高涨起来。没想到那么顺利!他暗自想,于是飘飘然起来。
有句古话说的不错:物极必反。像刘帮超乎寻常地幸运不出点乱子终究是说不过去的。理所当然,一场车祸发生了----他撞在了一棵树上。
刘帮驾车水平不高,却极其"卖味"(方言:与炫耀意思相近)。三轮车行驶中迎面的风吹来,卷起了他那"三七分"长发。他自然的把头发向一边甩去。不知不觉把三轮车把手也"顺便"甩向了一边。
当他反应过来后及时踩了刹车,但惯性还是把车子和他一起撞在了树上。
等刘帮再一次缓过神来三轮车已经停了下来。他左右活动了一下身子后长舒了一口气:"幸好没事……"他走下驾驶台就急忙去看车子:和树"亲密接触"的部分只是撞了一个大大的凹槽,也没什么大碍。他吐了口吐沫小声嘀咕了声"倒霉",就转身要发动起三轮车走人,却被一个人拦住了。
坏就坏在这棵树上。假象刘帮把车子开到四面没有村庄房屋的野外路上,而且路上没任何人经过,他自然的把头发一甩,车把手未掌握好,"顺便"撞在树上,且自己和三轮车都没事。那么很顺理成章----他重新发动起三轮车开走。但事实是----刘帮定睛看了看周围:熟悉的大门,门两侧成排的大棵胡杨树……这不是镇政府么?唯一和以前见到的不同的是,大门右侧有一棵树被一辆农用机动三轮车撞上了!
刘帮的第一感觉是:糟了!他急忙转身想发动起三轮车开溜。但还是晚了,他被一个人拦住了。
"怎么?出了事就想溜?"
"……"刘帮一时语塞。
"哪个村的?"
"……"
"跟我到派出所去!"
那人见刘帮在那儿踌躇不语,自己一连问了几句话都不回答,面子上多少有些挂不住,他有些气愤了。
刘帮着急了。倒不是怕进派出所,就算进去了他就在里面赖着,什么也不说,派出所的人也拿他没办法的。他怕三轮车被扣下。他知道三轮车一旦落到那帮崽子手里,不出点"血"绝对解决不了问题,哪怕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刘帮虽然混场面,却不愿意在这样的事情上用钱打水漂。
他理了理思绪,反而镇定了下来。他反问那人:
"你是派出所的?"
"我镇政府的。"那人随口答道。
哦!刘帮不禁舒了一口气。
"你知道宇文道口吗?"
"哦?"
"我是那村的,刘志兴是我父亲。"
"刘志兴?不就是那村的村长吗?你是他儿子?"那人不信地打量起刘帮来,"我怎么没见过?"那人似乎在喃喃自语,又像是在反问刘帮。
"我一直在外面跑,在家的时候不多。你也到我家去过?那时候我可能不在家。"
也许那人是刚刚分到镇里的新人,还没见过刘帮。他竟然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我前几天才回家,正巧家里的西瓜熟了。本来我妈让我和我爸一起来集市上卖的,这不,今天镇里又开会,爸不是也得去嘛,所以我自己来卖了。你看我这开车的水平也不高,一不小心撞到树上了,然后就看见你了。"
"有没有事?"那人的口气来了一个180度的大转弯。
他这也是为自身利益考虑的。像他这种镇政府的小职员,要权力没权力,要势力没势力。要想在镇里立住脚,就要依靠基层村官了。因为他们所做的工作就是帮助各村征收各种款项。他们想要出成绩,必须依靠村官们的支持。他知道自己也有可能分到宇文道口,要想在那村干出点名堂就必须依靠村长。眼前这个就是村长刘志兴的儿子,他正好做个顺水人情。那么以后在宇文道口包村时也就能得到刘志兴的支持了。
"还好,"刘帮回答道,"就前面的挡风板上弄坏了一些,不影响的。"
"要不然我给你找工具修一修?"他开始向刘帮献殷勤了。
"不用了不用了,"刘帮也有点心虚,毕竟他是说了谎话的,万一露馅了想走也走不掉,"谢谢你,就不麻烦你了,我回家后自己修就行了。你吃些西瓜……"
刘帮指了指车上。
"别别别……"那人作势推脱,"还是留着卖些钱吧。"
"那咱们自己人也要吃呀。"刘帮说着从三轮车厢里挑大个的西瓜抱下来两个,他要再拿时被那人拦住了:
"行了,行了,"那人笑容可掬,“尝尝就够了。”
刘帮又和他客套了几句,就提出了要快点回去,说家里还有一些事情要办呢。
那人也不再提去派出所的事情了,反而帮助刘帮把三轮车发动起来。刘帮又客套了几句有空家里玩之类的话后就一溜烟开车走了。浓浓的烟气喷在地上又带起了浓浓的灰尘,相互交汇着弥漫刚刚三轮车停车的地方,把那人罩了起来,熏得他忍不住打了几个喷嚏。他赶忙抱起那两个西瓜,捂着鼻子紧走几步进了镇政府大院。
这件事后来还是被传开了。
麦收后,那人作了宇文道口的包村干部(坐对干部),他向刘志兴问及了此事。
“你有那么大的儿子吗?”
“什么?”刘志兴迷惑的问道。
“一个三十岁左右的人,他自称是你的儿子。”
那人接着把详细经过给刘志兴说了一遍。
刘志兴还没听完就乐了:“那是刘帮!你给那小子骗了!”
刘志兴也把他遇到刘帮的事说给了那人听,他把两件事比较着想了一会儿,开始变得哭笑不得。
“这狗日的!”那人骂道,“也真有他的!”他心里也挺佩服刘帮的,“他还真能想出这样的方法!”
“也只有他能想出这样的方法!”刘志兴叹了一口气接道。
于是刘帮开始被人戏称为“屁公”。
(因刘帮和汉朝沛公刘邦谐音,于是刘帮开始被人戏称为“屁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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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立时间: 2004-11-01
- 更新时间: 2007-01-0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