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里一道口(4)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7-01-02 10:58:50 / 精华(1) / 置顶(1) / 个人分类:小说
第四章 不想长大
乡村的傍晚是宁静的。站在乡村公路的路口,远看是空旷的田野,朦胧在傍晚的雾气里,有一种恬静的美。再向远处是成片的果园,在雾气的笼罩下显示出或灰或绿的色彩,寄托着农民的希望;近处就是居民区。一排排瓦房或平房或两层小楼夹杂矗立着,把村间干道让了出来。下地作业的村民碌碌续续回来了,人家的烟囱已经升起淡淡的炊烟,这炊烟和雾气缭绕着一层层盘绕在屋顶周围,有一种暖洋洋的感觉。村中偶尔有或鸡鸣或狗吠或猪羊叫或牛吼声传来,期间夹杂着人们的吆喝,渐渐都随雾气消散下去。
月亮升起来了。一会儿工夫雾气和炊烟都不见了,整个村庄、田野笼罩在一片柔和的月华当中。村外田地里临时搭建的看护果园和庄稼的小棚也渐渐凸显出来,像孤独的守夜的老人。
这是一幅和谐的景象,是一卷宁静安详的水墨画卷。
时正值八月中秋前夜。
月亮刚露出一点头角,夜晚的天气已经有一些微微的凉意。忙碌了一天秋收的村民大都回到家里,围着温热的灶台准备晚饭。然后早早的钻进被窝中来消除一天的疲惫,做一个香香甜甜的美梦。
一辆农用机动三轮车却在这个时候从村里缓缓的驶出来。待到了乡村公路上便开足马力直往镇政府方向开去。
刘云龙就坐在这辆三轮车上,驾车的是他的叔叔刘志兴。车上装载的,是封成箱的新摘的梨子,苹果等家产水果。另外还有几箱子月饼,烟酒。
“云龙啊,今晚你跟叔去办点子事去。”刘云龙一进家门就看见叔叔坐在他家的堂屋里。
刘云龙学校中秋节放了三天假。虽然说是要在下一个周末补过来这三天的课程,学生们仍然兴高采烈。毕竟,在繁重的高中学业中能给出三天假期已经是很不错了。
学校里能走的都走了,剩下几个路远不值得回去的也不甘呆在宿舍里,早已经跑到街上瞎逛去了。偌大的校园显得空落落的。
朱湘学校则不然。省城位于全省的中心,师范学校有很多边远地区的学生,甚至还有外省的。于是学校索性不放中秋假,只在中秋的下午和晚上留给学生半天休息和过节时间。许多人趁这次机会到饭馆聚餐,也算是团圆了一次。朱湘和她宿舍的女孩子们却是买了一大堆零食跑到宿舍楼顶赏月去了,真是一群可爱的女生。
“朱湘,你那个刘云龙怎么也不来看你呀?”
“她呀,是不是已经把你给忘了呀?”
“不会啊,你不是昨天才收到他的信么?快点坦白,他都给你说什么甜言蜜语了?”
……
朱湘在众人的调笑中又羞又气,她举起拳头作打人状,其余人便大笑着躲开,又闹作了一团。
“云龙,晚上跟叔叔去办点事。”刘志兴说,“我正在跟你妈商量呢,你都这么大了,该让你锻炼锻炼了。”
“啥事?”刘云龙从肩膀上取下背包放在桌子上问道。
“你叔叔想让你跟他一起去镇里走走关系,以后在镇里办事的路子也宽一些。”云龙妈在一旁插嘴说道。
哦,刘云龙反应过来,他低下头像是在思考。叔叔刘志兴没有注意到,他急急忙忙的站起来就走。
“我先回去收拾收拾,你等会就过来吧,回来再吃晚饭。咱们得早去。”
“噢……”刘云龙心不在焉的应了一声。
刘云龙坐在车上,裹紧衣服挡住迎面吹来的寒风。即使这样,飞速前进的三轮车带起的夜风仍然顺着领口灌进来。刘云龙忍不住答了个寒战。
此时刘帮家中却是灯火通明。
“你整治些饭菜,我去请人。”刘帮边往外走边说道。于红英正忙着炒菜,大儿子刘想在灶口帮忙烧火。于红英应了一声,并没有停下手中的活计。
志兴哥,刘奉,世光……刘帮边走边想需要请的人。对了,还有刘风!差点把他给忘了。还有谁呢?他苦苦思索。
“砰!”“哎哟!”两个声音接连响起来。只不过一个是头和其他物体撞击的声音,另一个却是刘帮的呻吟。“真倒霉!”刘帮揉着额头骂了一句,“熟路都能走出事来!”此时,他眼冒金星,额头的痛苦令他控制不住地流了几滴眼泪。他一手扶着电线杆,一手揉着浸满泪水的眼睛。
“呸!”刘帮恨恨地朝电线杆上啐一口。
正在啐口水的当儿,他突然发现电线杆的另一边赫然趴着一团黑影。不,不是趴着。刘帮又揉了揉眼睛,一只大黑狗正站在电线杆的另一边。只见它朝向电线杆一侧的后腿高高地翘着,敢情它在撒尿!可是却没有尿流下来,但它的腿依然翘着,并转过头用黑森森的眼睛盯着刘帮看。刘帮有些奇怪:它的眼里怎么没有凶狠,只是一片茫然。
“汪……”那狗终于从迷茫中清醒过来了。随着刘帮的啐口水。它的眼睛亦恢复了凶狠,呲着牙盯着这个打扰它“方便”的家伙。刘帮吓得拔腿就跑。那狗猛地跳将过来向他追来,嘴里还不时“汪汪……”的叫着。“嗤……”刘帮突然蹲下做拿砖头状,那狗吓得一个趔趄。刘帮站起来又跑。那狗见他起来了,也不放弃的追了上来。
“世光,世光……”刘帮大叫着潘世光的名字跑向他家,并随手把大门关起来,靠在门后面捂着胸口直喘粗气。
潘世光听到声音后迅速跑出来。他下地刚回来,正让小儿子潘广立给他打洗脸水。水还没打回来他就听到有人大叫他的名字。叫声很急促,好像是有什么急事。他连忙从堂屋跑出来,正看见刘帮关上大门转身靠在大门上。门外面还清晰地传来阵阵狗叫。
“怎么了,刘帮?出了什么事情了?怎么被一条狗追来追去的?”他看出来刘帮是被狗追的这么狼狈。就忍不住问他原因。
“哎,别提了……”刘帮把原委向潘世光道了一遍。
“哈哈……”潘世光大笑起来,“你小子也真够牛的,这条路你天天走,就算蒙上眼睛也该知道哪里有坑,哪里有洼呀。你还能撞到电线杆子上去,真不简单,不简单啊……”潘世光似笑非笑的挖苦着,,根本不管它已经变成酱紫色的脸。
“不过也是啊,你说你把人家狗好不容易憋的一泡尿又吓回肚子里去,人家能不生气,不跟你急么?”潘世光左右瞅了瞅刘帮,“不过还好,没有被它咬中,不然你可要有好日子过了。”刘帮听着潘世光侃侃而谈,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只是不好对他发作,兀自恨恨的骂了一句:“这死狗,看我找个时间不宰了你!”
“世光,等会去我家里玩一会儿。”刘帮调整一下呼吸,把心情缓和过来后转过头对潘世光说。
“唔……好的,你先回,我一会洗洗就过去。这下地刚回来,还没有顾得洗洗身上的泥汗呢。”潘世光抖了抖身上的衣服,让刘帮看他身上的泥土。
“那好,你快过去啊,等会我就不专门来叫你了。”
“好的,知道了,你快去忙着吧,嫂子一个人也忙不过来。”
刘帮转身就要开门,又像想起什么似的猛地把手缩了回来。并向后退了一步。
“呵呵……”潘世光笑着走过来,“看来你是被吓怕了。”
只见潘世光小心翼翼的把门打开一条缝,伸脑袋去看。但缝太小,看不清。他又开了一点,再一次伸头去看。刘帮瞧着着急,也忍不住伸头去看:“那狗到底还在不在,你看到没有啊?”
“吱呀,”潘世光拉开门,刘帮看见那条狗赫然趴在大门前,后腿正抱着脑袋正睡的舒服呢。刘帮吓得又向后退了一步。潘世光却不退反进,两步走到那条狗旁边,猛地朝狗身上踢一脚,口中呵斥道:“回家去!”那狗痛的呻吟了一下,站起来夹着尾巴逃进院子里。
“这是你家的狗啊!我怎么说看着眼熟呢。”刘帮顿了顿,又不解的说,“按说我也经常到你家来,怎么它还是咬我啊?”
“这就是狗也会分好人和坏人的。”潘世光嘿嘿笑着。
“你……”刘帮被噎住了,片刻他又笑了, 摇摇头走出潘世光家。他倒不是生气——他俩人闹惯了。他是要去请其他人呢。
镇政府的家属院在镇政府办公的院子里。中间坐北朝南的三层白楼是政府办公处,东南方紧靠着大院的正门便是几排平房的家属区。平房前有院,两三间便隔开一个院落。
镇长陈亦飞就占据最左侧的三间平房而住。刘志兴在镇政府大院外停下三轮车。
“云龙,走,把这些搬着跟我过去。”刘志兴指了指四箱子抬出来的水果,而他自己正抱着的是一箱酒,一箱烟和月饼的混装。
刘云龙费力的抱着箱子,跟在叔叔身后。
镇长家的大门并没有閂上,好像是专门留给有求于他的人“送礼”用的。刘志兴小心翼翼的把门推开一条缝。
没有其他人在。刘志兴放下心来,轻轻的敲几下院门,低声叫道:“陈镇长在不?”
“谁啊?”最左边屋里传来一声女人的问话。紧接着问话的人走出来,陈亦飞跟在女人的身后。
“噢,老刘哇,”陈亦飞看见刘志兴抱着几箱子东西,脸上突然绽开了笑容,紧走几步超过女人,热情地与刘志兴寒暄,“你看你这是干啥啊?”他嘴里客气道,“家里 过日子挺不容易的,还整这个干啥!”
“快、快……到屋里来坐。”他把刘志兴叔侄让进了屋子,女人脸上也堆满了笑容,忙着倒茶端水。
刘云龙跟着走进屋子,随叔叔把箱子放在门右边的墙角,然后站起来,搓着手退到一边。
“这是谁啊?”陈亦飞指着局促的刘云龙问道。
“是我大哥的小子,这不是帮我开车来着。”刘志兴嘿嘿陪着笑,丝毫不为自己扯得谎别扭,开来这种话他是说得多了。
“噢,正在上学吧? ”陈亦飞转过头,依然微笑问刘云龙。
“是在上高三的。在县城三高。”刘云龙受不了这种笑容——大概是虚伪的笑吧——反正他看着别扭。他只是低下头,淡淡的回答。
“哈哈…… 不错,不错!老刘,你们家的孩子有前途哇!”陈亦飞打着哈哈。
“呵呵……”刘志兴干巴巴的陪着笑。
“叔,我出去等你。”刘云龙感觉浑身难受,他急于走出这家院子,躲得远远地。
“噢,好,你先去看着车,我呆会就过去。”
刘云龙应了一声,就要转身离去。
“哎,等会。”这是陈亦飞说话了,他紧接着转过头对你们说:“去里屋拿两罐饮料来,孩子一路也挺辛苦的。”
女人应声而去。片刻一手拿着一罐饮料过来递给刘云龙。刘云龙抬起头正准备说一声感谢的话,但当他的目光接住女人目光的时候,他定住了。
他看见女人眼里满是鄙夷,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带着怜悯和施舍的表情。
刘云龙的嘴巴动了动,他觉得嘴唇很干。耳边似乎有个尖利傲慢的声音:“接着吧,穷小子,这可是好东西,你们在农村干活,啥时候能喝到。”
就像突然被人掴了一巴掌,他的脑袋“嗡”的一声大起来,脸一时热的发烫。气氛就这样僵住了。
刘云龙最终也没说出什么话,他只是在心里叹一口气,缓缓地伸手接过那两罐饮料,低着头转身向门外走去。
刘云龙慢慢的坐在驾驶台座位上。他右手托着腮支在右腿上,右腿则高高的翘起来搭在三轮车的把手上。他的眼睛盯着右手中的那罐饮料,一动也不动。
是的,他是农民,没喝过这种高级的饮料,最多在县城的商店里看到过。九十年代初期的农村,特别是落后闭塞的地区,喝过什么饮料呢?他们常喝的“饮料”是凉白开甚至是直接打上来的井水啊。偶尔奢侈一回,也只是花一毛钱买两根冰棒来啃。不错,他是第一次喝到这种饮料——如果他喝的话。
刘云龙忽然笑起来。他把玩着手中的饮料,边玩边笑。但嘴角的肌肉却是僵硬的,在笑容的牵动下干巴巴的动着,像是被牵动的木偶。
这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的东西啊!他想,它是在我手中,却又异样的沉重。这饮料里有他多年来小心呵护的自尊。他摇动饮料,哗哗的液体撞击声音似乎很不真实,就像远在天边的惊雷,震的你耳朵发聩却永远找不出它真实的形体。
月亮已经升起很高。刘云龙仍然呆呆的坐着,手里拿着两罐饮料。叔叔在镇长家到现在还没有出来,天知道他们在聊些什么事情。
刘云龙打开饮料,仰头灌了一大口。甜甜的液体入口很滑,不费力就落进肚子里。刘云龙分明尝到其中的苦涩。他的自尊,已经随着饮料的开启而碎裂的一无是处。或许,这入口的饮料中就包含有他脆弱的自尊吧?又或许,若干年后,再一次喝到这饮料,还会有这种滋味么?
就这样算了吧!你一个穷农民,还要什么自尊!刘云龙淡淡的笑着,而眉眼间挂满的却是无奈和绝望。
突然想到朱湘。多希望她此时会在身旁,安静地聆听他酸楚的声音。在这个月白星稀的秋夜,朱湘又是在干什么呢?
刘云龙没来由一阵心痛。看着现在,想想和朱湘的未来,他没有信心了。
以前怎么就没有发觉呢?当父亲任书记时,也常有人拎一些礼品去他家托父亲办事。他躲在一边偷偷瞧着父亲和别人寒暄。而那时他是兴奋的。他只盼望着送礼的人早早离去自己就可以去品尝其中的美味了。也许那时那人的心和自己是一样的吧?只不过当时他只是从自己的角度出发,而不去揣想别人的心酸。
是长大了吗?叔叔为什么要让他一块来呢?他不愿意去想了。这是逃避!他知道,但他真的不愿意再去想这些了。他宁愿逃避——逃避长大,和长大后不得不面对的一些尴尬、一些无奈、一些心酸……
夜风吹来,夹裹着寒意,他忍不住裹紧衣服。
吱呀,镇长家的门开了。刘云龙看见叔叔一步一回头地走出院子,口中还不断的说道:“行了……别送了,你快回去吧!外面冷……真对不住,耽误你的休息时间了……”
刘云龙无声的笑了。为叔叔,也为自己,为一些他无法改变却又不得不去面对的事情。
“云龙,你今晚可是表现不好啊,这样不行,你得练习多说话!”刘云龙摇摇头,什么也没说。
“家里的事情就是这样,你改变不了,只有改变你自己……”刘志兴抚着侄子的脑袋,接着说,“第一次难免会这样,以后慢慢就好了。”
“叔,咱回去吧。”刘云龙轻声说道。
“志兴哥回来让他到我家玩一会儿啊。”刘帮边说边走出刘志兴家,匆匆忙忙向自己家里赶去。
潘世光、刘奉、夏侯乐、刘卫青正坐早一起打扑克,刘风坐在刘奉身后看他出牌。于红英忙进忙出的把菜从灶屋望堂屋里端。
刘帮回到家打到堂屋里看了看,又来到灶屋。
“好了么?”他问于红英。
“好了,”于红英答道,“人都请来了没?”
“就志兴哥没来,也不知道他干什么去了。算了,不等他了。”
刘帮又折回堂屋,陪笑道:“打完这把就收起来啊,咱们吃饭。”
“好,好……”其他人一边应合一还边目不转睛地盯着牌桌,好像稍一回头别人就会乘机作弊一样。
今晚刘帮请的人都是村里的头面人物。除了刘奉,刘风,刘志兴在村里任干部,潘世光和他要好而且以聪明著称在村里颇有一番影响外,其余二人均是各家族中出头露脸的角色,也即是家族的领头人,在村里也是活跃分子。
在这里有必要交待一下宇文道口的形势。
刘氏家族在村里室人数最多的,几乎占全村人口的三分之一。但其内部又有三个分支。以刘志兴,刘志和,刘风为代表的是一支,以刘帮为主要人员的另一支,还有以刘奉,刘卫青为主的第三支。这三支刘氏本没有多少瓜葛,但八十年代后期村里的一场家族续谱硬给续到一块。他们表面上算是一个很大的家族,其实内部还是各自按照自己的原本关系划分为三系。
另一族是夏侯氏。夏侯氏早些年家族也是庞大的,在夏侯乐爷爷辈其影响甚至超过刘氏。夏侯乐爷爷兄弟八个,弟兄八人团结的紧,当时在村里也算是风光一时。不过这都是过去的事了,到了夏侯乐这一辈,能拿出来撑门面的也只有夏侯乐了。夏侯乐倒是个伶俐角色,村里人曾暗地里称他“小诸葛”,他好坏主意都能出。不过孤掌难鸣,即使他再聪明,想在村里做出更大的影响身后没有人也是枉然。
第三个家族是在村东头有一定影响的。但在全村的影响面却不大。那是周氏家族,周大全是家族的领头人。
刘氏家族和夏侯氏家族几乎涵盖了宇文道口西、北、南三面外加村中心。刘帮或许是觉得周氏仅占着巴掌大的一块地方,怎么也不能扑腾出什么作为来,所以他请的人中并没有周大全。
于红英逐一把菜端上。众人洗手就座,又颇有一番客气,众人推辈分最高的夏侯乐居首,依次排下是刘奉、刘风、刘卫青和潘世光,刘帮在下首作陪。
农村人喝酒实在。刘帮扒着酒瓶简单说几句诸如中秋节大家一齐聚聚的客气话后就开始倒酒。
只见刘帮拿一只足盛二两酒的杯子,道声“茶半酒满”的同时倒满满的一杯递给夏侯乐,“咱们先来个老三圈吧!”
所谓老三圈,就是每人先连喝三大杯,然后再进行酒令之类的酒场游戏。
座中几人都已是酒场上的老油子,对这话心知肚明,也没提出异议。
三圈下来,酒已经倒尽两瓶。大家的脸都开始发热,于是话多起来了。
“刘帮,你小子可不行啊,今年你种的西瓜我可是没有吃到哇!”刘奉眯着眼,开玩笑的对刘帮说。
刘帮迅速瞥一眼刘风,后者装作什么都没听见,自顾埋头吃着菜。
“嘿嘿……”刘帮陪着笑,“今年天气不好,老是阴天,西瓜我可是专门给这几个人都留着呢,可还没顾得上送给你们吃就全都被潮气给沤坏了,到现在是一个好的都没了。”
真会圆场!其他人不禁想。
“我也心疼啊,但一点办法都没有,只好眼睁睁地看着西瓜坏掉被扔。”刘帮做出一副痛心的表情。
“哈哈……”潘世光打个哈哈出来圆场:“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怪不得你,咱们会计知道你的心意就够了。”他又转向刘奉:“你说是吧,刘奉哥?”
“对对……”刘奉还没说话,夏侯乐却接口了,“咱们会计也不是看中你那几个西瓜,他是想看看你有没有这份心!”他故意把“心”字加重语气,还用眼斜斜瞟着刘奉。刘帮脸色一变,心道坏事了。明白人一听就知道这话表面上是对刘帮说,实际却是变相地在讽刺刘奉。
果然,刘奉沉不住气了。他拍桌而起,指着夏侯乐喝问:“夏侯乐我敬重你是长辈叫你一声叔,你把你这话的意思给我说清楚!”他脸色通红,不知是因为喝了不少酒还是因为气愤所致。或许两个原因都有吧?
“我说什么了?”夏侯乐也一拍桌子站起来,“你耳朵里进水了是不?”他说话就是尖酸。
“你他妈的别给我说话带刺!你当只有你聪明吗?我告诉你夏侯乐,你那点小聪明最好别在我跟前耍!我给你面子叫你一声叔,不给面子你叫我叔我还嫌脏耳朵呢……”
“我是你爹!”夏侯乐再也忍不住,他粗暴地骂着打断刘奉的话。
“我是你祖宗!”
“我……”
“我……”
……
看来就真不是个好东西。如夏侯乐一般聪明,刘奉一样沉稳的人几杯酒下肚竟然也变成如此情形。
眼看他们剑拔弩张,刘帮在一旁着急坏了。他看看这个,瞅瞅那个,一脸的难色。他本就是一个欺软怕硬的角色,面对两个同样强硬而且有实力的人发生矛盾,他为难起来了。要是搁在平时,他肯定是远远的躲在一边看热闹但现在是在他家,人都是他请的,这时他却不知道怎么办好了。他求助似的看向刘风。
刘风却装作没看见。事不关己,他只是在一旁瞧着。此时夏侯乐已经抄起一只酒瓶。刘奉也抓起屁股下的凳子站起来,说:“你他妈的砸呀,朝这儿砸试试!”他右手擎着凳子,左手伸出食指指着自己的脑袋咬牙切齿。
“你孩子当我不敢是不?”夏侯乐被激起了怒气。只见他猛地举起酒瓶向刘奉的脑袋砸去。刘奉下意识地用左手去挡夏侯乐砸来的酒瓶,同时右手的凳子也猛地挥去。
正在这时,刘卫青霍的站起来。他一把抓住夏侯乐举着酒瓶的右手,一边说道:“好了,好了,打什么打!都不是外人,快都坐下,有话好好说!”
看来刘卫青才是真的聪明人。此间只有他一个人沉稳的坐着冷眼观看二人的叫骂。当开打时才站起来劝说。他这劝架很有微妙。他只是抓住夏侯乐的胳膊而不抓刘奉,有帮助刘奉的意思,但又做的理所当然。
夏侯乐脸憋的通红,想把右手夺下却怎么都抽不开。
刘奉的凳子砸下了。夏侯乐无法,只得伸出左手去挡。只听“咚!”的一声凳子砸在夏侯乐小臂上,后者只觉得左臂一麻,紧接着是一阵钻心的疼。
“我操!”他气急败坏道,“刘卫青你他妈的你们一家人一起上是不?”
“你他妈的别不识好歹!照你这样说我就是不帮他也得帮了?那好,你来吧,我就是帮他,你来打我啊!你妈个×!给脸不要脸!”
“你妈个×!”夏侯乐怒得跳起来,“别以为你们人多我就怕你们了!操!我夏侯乐长这么大还没让人这样骑在头上呢!”说着,他又作势要冲上去。不过这次明显底气不足。
刘奉刘卫青也骂骂咧咧,他们一人抄凳子,一人双手抱臂,移脸轻蔑的冷笑着。当夏侯乐作势要冲上来的时候他们也迎了上去,扭住打起来。其余三人见事情闹成这样,急忙跳起来劝架。
刘风这时拿出了一幅和事佬的姿态。作为村支书,他的作用终于体现出来了,只不过他的作用也只是体现在这个方面而已。
“好了,好了,刘奉叔,”他又转向夏侯乐,“爷们,大家平时在一起关系都不错,别为这件小事伤了和气,让局外人看笑话。”刘风把话说的很圆满。
“就是,就是……”刘帮,潘世光二人也陪笑劝道。
“今天的事情就这样算了吧……谁占了便宜,谁又吃了亏都别再追究了。算是你们做长辈的给小辈这个面子……”
“就是,就是……”刘帮,潘世光二人不等他说完又抢着应和。
“你看刘风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刘帮接着说道,“咱们好歹也得让他过去这个场……”
“今天看在刘风的份上就过去了!要不是他,我给你没完!”刘奉指着夏侯乐恶狠狠的说。
“我操!你想怎么着?”夏侯乐听了这话又激起了怒气。他咽不下这口恶气,拿出一副拼命的架势要去打刘奉。刘奉刘卫青也迎上来。刘帮三人赶紧拉住他们。
“好了,好了,”刘风边拉边向刘帮潘世光使眼色说,“刘帮叔,世光叔,你们快把他送回去。”他指着夏侯乐。“他俩交给我了。”
夏侯乐本来就有一些胆怯,现在刘风给这个台阶正和他的心意,她自然顺着下来了,不过他还是故作声势的嚷着,他知道刘帮潘世光肯定会推着他回去的。这场架打不起来了。
夏侯乐一走,刘奉也觉得没意思了。他便把凳子往地上一丢,对站在堂屋门前看了很久的于红英打个招呼,便也叫着另外两个人扬长而去。
酒宴不欢而散。
刘奉,刘卫青二人一前一后走出刘帮家。刘风又和于红英客气几句,便连忙赶上去。
刘奉仍然在骂骂咧咧,他见刘风追上来又故意加大声音:
“他妈的,竟然骑到我头上了……”
刘风赶紧上前劝解道:“刘奉叔,咱们犯不着因为这事和他翻脸,这件事你也不要他放在心上,咱们以后整他的机会多着呢……”
“什么犯不着?那小子太嚣张了,再不管管他他都能飞到天上去了!你也是的,你干嘛要拉开?你要是不拉开我跟你卫青叔准备揍他个半死,看他还给我嚣张不!”
“他妈的,”刘卫青接道,“他是活腻歪了!我劝他都不愿意,还把我扯进去,今天没打成他真是窝囊!”
“我也是没办法啊。我在场又不能不管不问,要是我不在,你们打死他也牵扯不上我。现在我在,我又坐这个位置,能不管么?”
刘卫青仍然在愤愤不平。刘奉接住了刘风的话:“倒也是……”
沉默了片刻,刘奉又说话了。
“刘风,”他叫了一声,刘风在旁边答应着,表示正在听他讲话。
“刘风,你觉得你这个村支书做的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就是你自身的感觉……”刘奉启示着。
“没什么感觉呀……”
“你觉得窝囊么?”刘奉进一步启示。
刘风猛的抖了一下。他不说话了。刘奉的话再明显不过了。他恨得心里痒痒的,却又找不出一句话反驳。只是在低着头发呆。
自从他当上宇文道口的村支书以来,根本没有行使过村支书的权利,每一件事——不管大小,都是由刘志兴决定,他只是跟着办就是了。刘志兴说他年纪小,刚上台,不知道事情应该怎么办。他刚上台的时候刘志兴说先教他两年再把权力放给他,刘风想,再怎么说刘志兴也是自己的本家叔叔,那么亲的人,还能骗自己不成?可是这一过就是三年,刘志兴却好像忘记了这件事,提都不提了。
这教的也太久了吧?有时刘风这样想。但他不敢说给刘志兴听。当初他之所以坐上村支书这个位置,全是刘志兴背后活动的结果。他开始痛苦起来,他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被人操纵着的木偶,没有一点自主的权利,全凭着操纵者的思想挪动着躯壳。而他背后的操纵者,正是刘志兴。
刘卫青看着刘奉笑笑。真毒阿……他想,这个傻瓜,当真不是做支书的料子呢。
“你回去吧,别送我们了,我们没事的。”刘奉的话打断了刘风的思路,他发现不知不觉间已经到家门口了。
“你们来家里喝点水再走吧。”刘风客气着。
“不用了,不用了……”刘奉二人忙笑着摆手。
“快回吧。”刘奉说。
刘风点点头,转身向家里走去。
他是真的不适合坐这个位置啊,刘奉望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他这种性格永远都回被人算计,至于最终谁将扳倒他……刘奉嘴角抽动一下,走着瞧吧!
夜已经很深了,月亮也开始西斜。刘云龙躺在床上难以入睡。晚上发生的事情让她义愤填膺。但他却不知道怎样去改变。即使知道又能怎样?他能改变的了么?刘云龙感觉很无助。
他能改变——能通过自己的努力跳出农门。但这也只是改变它自己。农民的这种地位呢?是他能改变了的吗?
是的,在这种现实下,他只能改变自己。他不使什么国家元首或政府首脑等一类说话有分量的人。可是,即便是那些人,能改变人们心中那对农民歧视的观念么?晚上的事情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就算是农民,在有了地位以后,也会反过来去歧视那些比他们地位更低的人。
“你要学着适应它……”叔叔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要学着适应它了,既然改变不了,除了去适应,还有其他更好的方法么?
刘云龙从床前桌上取出几页纸,趴在床上愤笔写着。他是在给朱湘写信。
我不想沉湎在这些事情上无法自拔……他写道,但是谁也改变不了……很多人说过,找一个安静的角落,平凡而又简单幸福的过一生,来逃避这世间的烦恼。可是有这种地方吗……
也许是真的长大了吧?刘云龙想。
可是在内心深处呢?
那个美丽的身影,那些熟悉又在心里、梦里重复百遍的往事,此刻,也似乎变得模糊起来,遥不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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