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天池的秋
印林
山中的秋似乎来得更早些,过了秋分,就有些深不可测了。一路沿霜叶夹道的山路走去,似乎正走向一个幽邃的年代。山外正是公元的2003年的10月,山中用的却是农历,节奏放慢了近乎半个世纪。公历给我的感觉如同一块钢板,铿锵、没有弹性,而农历却充满了温情和细腻的氛围。一问,今天是重阳。然而水天池的秋早已很阴晦了。
是那种真正的绵绵细雨,专门为这样的湖泊而下的,灰蒙蒙的云停在半山腰,就等着人一上来,湿你的头发和眼睫。一个激灵,二十一世纪就远了许多,山下的那座城郭也变得渐渐模糊起来。我知道这就叫“横秋”——秋横在雨里、风里、雾里,有些拒人的决绝的意思。
同伴们都有点失望,说这样的天气真不该出门,正该待在家中打牌,这话勾起了大家的兴致。于是急急的踩着泥泞的小路赶。当殷勤的“农家乐”的主人一阵吆喝之后,瓜子、花生、茶水、还有麻将、扑克早已摆上了桌子。
我想我还没有和这湖作认真的交流呢!就像热心人刚介绍了一位女朋友给你,还没来得及相互打量,难道就没有了感觉,各奔东西了?
于是悄悄的溜出门,沿着湖岸独自遛跶。雨下得更绵密了,冷清清的,不见另外的人,对面的青山已隐去了大半截身子,化去了沉重的质感。我点了一支烟,用那一点星火温暖自己。湖岸的竹林,芦苇丛、杨柳的长发和松树的树冠上,雨沙沙的,奏响了低沉的音乐,让人的血管也要凝结了似的,降低了你所有的欲望。一阵风吹过,满山皆响,伸手一抄,一把满是冰凉的雨滴。时而一群寒鸟从头顶飞噪而过,留下雨声独自吟唱。除此之外便是寂静,似乎连这湖上袅袅水汽蒸腾起来的声音也听得见了。
水汽越来越浓了。起初一阵微风就可以拭去一大片、一大片,轻飘飘的,让这一缕缕水魂齐聚到山间的云雾中去,唯留下一面青玉似的古镜。渐渐的就吹拂不动了,仿佛湖下有一炉地火烧得正旺,让整个湖都沸腾开来,浓得化不开。我知道这其实是湖周围的温度正在急剧下降,与湖水的温差正在拉大距离,季节正一步一步滑向秋的深处。突然间眼前一亮,一只白鹭展开它秀颀的翅膀,从湖面掠水而过,霎时间时光逆转,我恍惚看到了一位古代剑客白衣飘飘的飞过了茫茫的江湖,只有周围的冷雨、松柏、竹林、芦苇和隐隐的青山是它忠实的观众,说不出的萧瑟和冷寂。
这湖确是荒凉,虽是旅游的黄金季节,整个湖却只有我一个游人。水上参差横着三五只野舟,有一只半沉在水中。湖岸用楠竹修筑了一列列长廊、一幢幢凉亭和客栈,早已失去了最初那种张扬的色彩,黑不溜秋的,许是多年前的旧物了。它们平静地立在时间和空间的深处,房多客少,据说开庙会的时节,香客可是人山人海。让他们热闹去吧!如今这湖是我的了。
雨下得更大了。我拨开茂密的苇丛,在野草如盖的小路上“松抛抛”地弹跳着,三脚两步往竹屋奔去。“有人吗?”我轻声喊道。话音刚落,一群白鹭呼啦啦地从窗洞径直往对岸飞去。——哦!这是野鸟的家。竹门上挂着一把毛茸茸的绿锁,竹墙和竹廊上爬满了青苔,乍一看,这竹屋生机盎然,流溢着滂沛的野气。——这些楠竹该是活过来了吧!青苔过后,它就该长出一些嫩绿的枝桠和叶子来了。我攀上竹栏杆,好像一只螳螂小心翼翼地跳进去,“咚”的一声,整个竹屋伴随着我的心都在抖动。
屋里集满了灰尘,几乎嗅不出一丝人气来,然而设计得颇为雅致,临水而建,半个屋都悬空在湖上,透过朽坏的木地板可以瞅见湖水悠悠荡漾的风姿。有几支芦苇就趁机从那缝隙里伸了进来,弯弯曲曲地一直长到屋顶了,它们在窥探了一番屋内的陈设之后,又似乎正在寻觅从屋顶的罅隙里如何钻出去。
雨在头顶响着,像细碎的马蹄声在赶路,又像爱尔兰的《大河之舞》在狂欢,一阵紧凑,一阵稀疏,朝着一个茫然而未知的境界不停歇地奔赴而去。整座竹屋就像一件巨大的乐器,雨尽情地弹奏着,用她那纤纤十指温柔而陶醉地挠着你的心。——而那些雨好像从未落在湖里,悬在半空中就汽化了,满眼都是蒙蒙水汽。我感到自己空空的,不是在这竹屋里,而是站在水面上,撑着一把巨大的竹伞,聆听着那雨为你一人而吟唱,注视着这湖泊为你一人而袅袅上升,感受着这季节为你一人而慢慢地敞开,一种巨大的幸福和感恩刹时弥漫了全身:在如今快节奏的生活里,这样的“慢”生活真是可遇不可求啊!
……也不知过了多久,草丛中突然窜出一只大黑狗,对着我汪汪狂吠,恐怕是许久不见生人,它显得有些失态。跟着芦苇丛中又冒出一个人头来——一张满是皱纹和淳朴的脸,十分难为情的样子,将那黑狗没头没脑地一顿臭骂,说客人真好兴致,这些屋都荒了好多年了,吃饭没有?家里备有正宗的老腊肉。我告诉他早在对岸的“农家乐”定下了午餐,他摇手称罢,催我快去得了,说山里人家泡的老酒正好可以抵御秋寒。
果然,回来时正是午饭的时刻。同伴们一见我湿漉漉的迈进屋来,大吃一惊,忙问哪去了,也不来换换手气?待听说我冒雨游了湖来,他们都一齐笑骂道:“神经病!”
2003年10月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