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儿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8-05-16 21:42:08 / 个人分类:小说
香 儿
□易凡
这天,有人敲我家的房门。我开门吓了一跳:这不是香儿吗?
她说,她是玉儿,是香儿的女儿。她是来归还手表的。她妈在她上大学前就已经去世了。她妈临终前嘱咐她,她大学毕业后,一定要找到王叔,亲手把这块手表交还给王叔。这个王叔就是我。
我慌乱地将玉儿让进屋里,急忙喊老婆快给玉儿泡茶削水果。老婆只是盯着玉儿看,玉儿大方的抓住老婆的手,甜甜地喊大妈了。老婆高兴地回头问我,这漂亮的玉儿是不是你下乡时,同香儿生下的女儿?我给老婆经常谈到过香儿。我和香儿的故事,她也可以喋喋不休地摆出来。是不是我的女儿?这么严重的人生问题,老婆就当着玉儿的面,大大列列的突然问我,我脑子里一片混乱,当时走得匆忙,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只能说,也许是吧!
那年,我高中刚毕业就下乡到了四川一个偏远的山庙村。
山庙村的社员们对我特别重视,特别关心,见我一个小孩样,能做啥呢?他们就马上为我召开了社员大会。山神庙前,乱烘烘的,社员们大呼小叫,争论不休。有些人认为我可以当记分员。记分员的活儿轻松些,能写点算点就行,象我这么个大娃娃也只能干这样的活儿。有些人则认为我更应该当山庙村的政治辅导员,给社员们读读报纸,讲讲时事政治,提高社员们的政治素质。干记分员,那是糟蹋了城里来的文化人。最后村支书,一锤定音,说我还是个没有长大成人的大娃娃,站进娃娃们当中,就象个娃娃头,干脆就做娃娃们的老师吧,免得娃娃们成天地野跑。
接着,村支书当即派人把山神庙收拾出来,并在庙门上用粉笔写上了:山庙村小学的大字。就这样,山庙村有了有史以来的第一所小学。我就光荣地成了这第一所小学的第一个老师。
我不会生火做饭,村支书就派了一个为我和十多个娃娃做饭的小姑娘。这个小姑娘叫香儿,是村支书的独生女。香儿高挑清秀,肤色黑里透红,一双大眼闪烁有神。年龄与我相仿。后来,听社员说,村支书派香儿来侍候我和娃娃们,是想用香儿把我套牢在这绵延起伏的山区里,生根开花结果,把山庙村小学发展成为挂正式牌牌的山庙村小学。
我见村支书这么看重我,社员们把我当成了宝,我很亢奋,成天屁颠屁颠地偷着乐。我随心所欲的教那帮被家里大人用竹条赶了来上学的娃娃。心情好,兴致高,我经常摇头晃脑地领着娃娃读古诗。香儿就躲在窗子外边听,听着听着就忍不住咯咯地笑。影响我教学,我就出去追赶她,没想到香儿边跑还在咯咯地笑,那一串串银铃般的笑声,洒落在空旷的山野里,经久回荡,早把我的不满荡涤到九霄云外了。那以后,我没听到香儿银铃般的笑声,心里就空落落的,心头发闷发慌。
香儿做的饭,虽说离不开红苕洋芋玉米之类的食物,却很好吃。她换着花样,变着口味,有时还在饭里头,零零碎碎地加了点山鸡野兔磨菇之类的东西,这在当时,那样的年头,已经够得上很奢侈了。有次,我发现在我的饭里,要比学生娃娃多出只白胖胖的鸡蛋来。问香儿为啥只有我个人有蛋?香儿就翘了嘴,瞪着亮亮的眼睛,不满地注视着我。香儿说,这鸡蛋是她家老母鸡下的,不是生产队的。她想给谁,谁也管不着。我就说香儿小气。香儿委曲地眼圈红了,扭头跑得远远的,不理我。
有段时间,香儿吃饭,老是背着我们悄悄地吃。一次,我恶作剧地猫步到她身后,忽然抢了她的碗,喊一声:好呀!躲着吃好的呀!香儿脸都吓白了。看那碗里却尽是黑乎乎的野菜。我端着这碗野菜,心头万分难受,原来香儿把好的留给了我和娃娃,自己却躲着悄悄地吞咽着野菜。看着惶恐中惨白着脸的香儿,我愧疚得无地处容。流着泪水发狠地抓起碗里的野菜,吃了个精光。娃娃们也跟随着我哭了。那以后,我就监督着香儿,再也不准她吃野菜,她吃啥,我们就吃啥。
香儿的家,就在山背后,路途不到两里地。香儿回家时,几乎是傍晚了。我每次都执意要将香儿送过山坳,目送香儿进入她家的竹林,我才回转。有一次,我送香儿回家,性格开朗的香儿,一路无语,慢吞吞地走,到了山坳,她忽然蹲下,就轻声地哭泣起来。在我的一再追问下,原来,香儿要嫁人了。男方是小镇上的茶馆老板苏一水。苏一水我认识。我去镇上开知青会时,去过几次苏一水的茶馆。苏一水见人带笑,人缘不错。给我的印象瘦长瘦长,病蔫蔫的。村支书到了赶场天,就要去苏一水的茶馆喝免费茶。免费茶的结果就是苏一水想娶香儿做老婆。村支书很为难,说香儿早就有主了。这主是谁?村支书却怎么也不肯说。苏一水就请村支书下馆子。一瓶老红苕干下肚,村支书就向苏一水合盘托出了他的“山庙村小学的发展计划”。苏一水一听,大笑不止,笑村支书太糊涂,说知青是下乡来镀金的,镀了金就要拍屁股走人。到头来,你村支书只能落得鸡飞蛋打、竹篮打水的下场,最后,村支书吐着酒气就答应了。香儿坚决不从。香儿哭着问我,她该什么办?我蒙了,脑子里一片空白,我一点办法也没有。我和香儿沉默了很久,忽然,香儿红了脸对我说,她要把她身子给我,她要成为我的人。吓得我转身就跑。这一细节,我老婆不太相信,说世上还没有不吃腥的猫,再说,鲜鱼到了嘴边,还有不张嘴的猫?老婆曾诱逼我多讲几遍,想从中挖出点我的罪证,以便针对性地教育处罚我。
几年过去了,香儿没有嫁人。这期间,苏一水曾几次找过我。每次都喋喋不休地向我诉说,他对香儿是如何如何的真心,他又是如何如何地喜欢香儿。我听烦了,飞起一脚,把苏一水踢(吓)出了门去。
香儿的饭,早把我喂得五大三粗。这年,我回城去,很多人不认得我了。见到听到很多新鲜事,变化很大,见不少知青返城了,听说不少的同学考上了大学。我的野心被点燃了。我回山庙村小学后,就全身心投入了复习备考。不久,我病倒了。当我从中昏迷中醒来,已经是几天以后的事。听社员说,这几天时间里,香儿就象我的老婆一样,形影不离地伴随着我,不微不至地照料着我。就是晚上睡觉,香儿也和我睡在同一张床上。我问过香儿,香儿羞涩地低头不语。那娇羞的样子,惹得我很冲动,真想把香儿一下揽进怀里。至今,我有时想到香儿,就自然想到我与香儿在床上,究竟有没有那种事情?我也说不清。
不久,我顺利地进入了大学。走时,就在那条送香儿回家的弯弯山路上,我把家里为我上大学买的山城牌手表,戴在了香儿的手腕上。香儿泪流满面,死死抱着我不松手。我擦着香儿的泪水,哽咽着要香儿等着我,我会回来娶她的。
而今,岁月流逝,青春不在。我离开香儿也快三十年了,问玉儿却只有二十五岁。玉儿显然不是我的女儿。玉儿带来的这块山城牌手表,又完好无损地回到我的手上,而香儿却永远地去了。看着这块手表,就如同见到了香儿,我的眼湿润了,我的心颤栗了,我有愧于香儿。我对玉儿说,我是一个罪人。玉儿却宽慰我,说她妈妈过得也不错,一生几乎是沉浸于幸福的回忆里,她爸爸苏一水很爱很体贴她妈妈,只是她爸爸身体不好,走得早了些。。。。。。
我老婆早已泪流满面,一下抱着玉儿喊着:可怜的玉儿啊!
我勇气地对玉儿说,从今以后,我们就是你的父母了,你就是我们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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