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个故事给你听?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4-10-13 16:20:34 / 个人分类:疯言疯语(我的文章)

讲个故事给你听?

                            文  沉鱼

           
  路榕为大理洋人街上的"三道茶"酒吧打工。
  第一次去,是喜欢上了那几张酒吧门前的大木桌。很随意地摆放在那里,人一坐下,就像庄主。
  路榕为我斟茶倒酒,毫不出众。
  第二次去,是怀恋那里的铁板牛肉。牛肉,在铁板上滋滋直叫,有家的味道。
  路榕眼目聪慧地对我说,我喜欢你穿的衣服,有些异,有些拙。
  第三次去时,还有些犹豫。
  在那里连泡三个晚上,这种活法很没有创意。可我还是坐到了庄主的位置上,对路榕说:明天我就要离开这里回家了,这也算是最后的晚餐吧。
  没想到,她却出人意料地回答我:明天我也要回家了,回家过昭君艺术节去!
   1、
  昭君艺术节?话题,一下被两个即将回家的异乡人撩开,我兴奋地问:在哪里举行?你是专程回去的吗?
  她用手将短发往后一顺,露出了圆润的脸和狭长的双眼,微笑着告诉我:在哈尔滨举行。我的好些在国内外玩摄影的朋友,都要回去呢!
  玩摄影?还有好些国内外的朋友?我快速扫描了这个酒吧,隐隐感到一股藏龙卧虎之气,小心地问:那你,怎会在这里打工?
  路榕看了一下四周,因为间歇有雨,来酒吧的客人很少。
  她又顺了一下短发: 讲个故事给你听?
   在酒吧坐坐就这点好处,可以有故事听。
  路榕先将我杯子里的酒斟满,再轻轻往对面的大木桌上一靠,开始了讲诉:"我一生最大的梦想,就是有一家自己的图片社。可就在我开始拥有了这家图片社,并已经有杂志、网站采用我的作品时,却被一个曾经说过要用生命来爱我的人,用一把火,将图片社全部烧掉!你相信吗?站在你面前的我,会是一个负债数十万的女人!"
  我点头再点头,这太富戏曲性的开场,完全脱离了人们熟悉的"从前有座山"的路数。我说"相信",是出于一种对讲诉者的尊重,是一杯混合了礼貌、惊愕、疑惑的鸡尾酒。在一秒种内我喝下了这一杯,紧追不舍地开始了提问:谁烧掉了你的图片社?为什么?
  路榕耸了耸肩:"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这个故事,我还没有对人完整说起过,说了,人们也不相信。而你是一个例外,因为,我们都是要回家的人。
  2、
    回家,我好想回家呀!我已经半年多没有回家了。我在五年前结束了学业,原本是学中文的,却不务正业地玩起了摄影。刚开始,是扛着爸爸那部老"凤凰"到处跑,捕捉一些转眼即逝的光影瞬间。后来,我就用打工的积蓄,为自己添置了一部"尼康",有了NO1的全套装备后,出了一大批令朋友们尖叫的好作品。在那人的资助下,我终于将梦中的图片社,开在了哈尔滨的一个角落!虽然,只是小小的一间工作室啊,可我和几个搭档,却跑的跑杂志、拉的拉业务,选的选模特。身为总负责人和总摄影师的我,根据客户的需要,进行杂志封面、网络图片创作,再用这些商业作品换回来报酬,拍我自己想拍的东西。
  你看见过小鸟出生的过程吗?你感受过那只小小生命在出壳之前的震荡吗?告诉你,我曾经拍下过一只小鸟破壳而出的全过程!于混浊一遍的世界中,它用小嘴啄出一丝丝的光明。在呼吸到外面清新陌生的空气后,再使劲努力、再用力挣扎!终于,将那丝带来光明的裂缝越啄越大,直到,露出了鲜红的小嘴和紧闭的眼睛!为了拍下这个场面,我从发现这枚小鸟蛋起,就在窗台下守了八天。我在房间里呆着,从不离开一步,长焦高倍相机早就调试好了最佳的角度,吃的喝的全是请人送进来。当我看到相纸上,那个湿漉漉的小生命,在母亲的舔吮下,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时,终于,因为激动与极度疲惫,虚脱倒地!
  我醒来的时候是在医院,在他的怀中。
  我笑着说,我看到自己的诞生了!真的,我还把它拍了下来。
  他一遍遍吻干我笑出来的泪水,说:“我就爱你的痴,爱你的傻。嫁给我吧!路榕,我要用生命来爱你。"

  3

  "我要用生命来爱你",现在想来,这句话对我,是多么的可笑。
  我对他说,再给我两年的时间,让我多做一些想做的事吧!而他的心里,也有了一个惊天动地的决定。
  他是济南一家跨国集团的中方代表。前年的济南各大媒体上,都报道过这样一个新闻,有一家报纸的大标题是:"十万元铺成求婚路,泰山极顶惊天良缘"。人们都会无法想像,那是一场多么盛大的求婚仪式!
  他先托他的客户,在南非买回了一枚钻石婚戒,花去了四万元。
  后来,他又请了两男两女四位朋友,把我从哈尔滨接到济南。
  这一切,都是在我毫不知晓的情况下进行的。他只对我说,要请巍峨泰山见证,他对我坚如磐石的真情!第二天一清早,他带我来到了泰山脚下,天啊!我一眼就看见,从泰山脚下的第一步石梯起,就沿途铺满了红色的玫瑰!带着露珠的红玫瑰呀!一直从山脚,铺向山去,引得来到泰山脚下的游客们失声惊叫:看!红玫瑰!满山都是红玫瑰!是哪个疯子干的?他(她)要干什么?!
  我知道,从我看见红玫瑰的第一眼时,我就知道:是他!一定是他!一定是他这个为爱而疯的人干的!此时此刻,这个疯子紧紧地握住我的手。我泪流满面,仰望着他,任他牵引着,从玫瑰开满的花路,向山上攀登。如同怀揣了天大的秘密,我们一边走一边声音颤抖地,对路上的游人说:是我们的,这些玫瑰是我们的!对于惊喜的游客来说,红玫瑰属于谁并不重要,他们激动得连连高呼:红玫瑰,我--爱--你!
  为了这场求婚仪式,他花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来筹备,用尽心思地去安排,劳顿了二百多名员工,甚至--还动用了集团的直升飞机! 这的确是让每一个平凡人家的女儿,都能保留到死去的幸福感受。直到现在,在被一场大火烧得一无所有的现在,我还能在寒夜里,嗅到那漫山遍野玫瑰花的味道。那是一种含带毒素的盅惑气息,没有人,能够抵御!”

  4
      我们在花海的簇拥下,终来到泰皇极顶宝殿。他那些等候多时的亲朋好友,兴奋地喊着我和他的名字。他下低头,深情地看了我许久,独自向通往宝殿的台阶走去。我和苍天一起看到,一个堂堂七尺男儿,无比虔诚地,以三步一叩头的方式,向宝殿走去!"
  泰山顶上安静极了,我只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和他叩头、起身的声音。
  他在走完最后的一步,叩完最后的一个头后,转过身来,用尽全身的力量,向我喊到:要记住你的话!两年以后--你嫁给我!!
  。。。。。 。。。。。。  。。。。。。
  路榕长吁了一口气,低头翻来覆去地,看自己的手心。难道,她想从那些四处游走的掌纹里,看出命中潜伏的劫数,或者那些无人逃遁的天意与因果。可是,有一个细节我必需追问,为什么?他会狠心点燃那一把火?!
  路榕在最致命的环节上,回避开了我的急迫。她只掉过头去,轻描淡写地说:"他不要别的人再靠近我,他要我放弃我的梦。准确的说,他不要有别人和我一起做那个梦。"
  尽管隐晦,可我已看出了蛛丝马迹。我知道,一定有人用另一种力量和形式,在盛放另一座山上的红玫瑰!一定有人,扰乱了泰皇极顶上,曾经一步三叩的虔诚!那熊熊燃烧的,是一把俗世之爱的妒火怨火--绝灭之火!
  "可是你知道吗?那时我刚刚进行完一次大型的创作!我和美国红廊图片社签约,对方先支付了我十万元的创作经费。我奔波在甘肃、藏北、大兴安岭、新疆,从上一个冬天,追逐到下一个冬天,拍摄他们想要的离群独居的孤狼。你感受过比冰刀更冷的眼神吗?我见过!那是孤狼的眼睛,在月夜或雪地里,尤如两块寒玉,向我逼近!有几次,我被狼追着疯跑,用比它快不到一秒钟的速度,跳进车里关上车门!在我的小腿上,至今还留着狼用前爪给我留下疤痕。那些都是用我的鲜血和生命换来的作品呀!一把火,就那么一把火,全没了。
  放火的人,他用爱的名义,在上一个瞬间,把我放到了与泰山同样的高度。却又同样以爱的理由,在下一刹那,将我从泰山极顶推下了万丈深渊!!
  那把火,烧到我不知道痛、不知道哭、不知道自己死了还是活着。待烟飞灰烬时,我才明白,因为那份与"红廊"的协议书,也因为那十万元的创作经费,一夜之间,我成了负债累累的女人!我贱卖掉南非婚戒,收回几笔小酬金,并用这些钱,做了员工们的遣散金。看着他们领过两个月的薪金,一面走一面回头的模样,我感觉,自己正渐渐变成一付空壳。我行尸走肉地,处理完能够处理的一切,而那数十万的赔款,却实在是无力承担了。我将手机换成一张前往吉林的机票,怀揣二百三十八元钱,前往早已进入了隆冬的,另一个北国。
  我要远离一切追究我和应该被我追究的人!
  我要到一个不再有梦的光影缠绕,听不到玫瑰誓言的地方,等着,死去。
  5

  我在一家餐馆的地下室住下,房东收走了我三十元房租。
  每天早上,我出门去买回两个面包、一瓶矿泉水、一包香烟。
  我从不抽烟。可那些日子,我每天做的事,就是吃面包、喝水、抽烟。
  我躺在硬木板的床上,棉被刚刚遮得住踡成一团的身子。我呆呆望着窗外,石墙上的太阳,光着脚丫,从这头跑向那一头。我无数次地想,这画面,是以前不曾拍过的。
  每天我都告诉自己说:天一黑,就让我死去!
  可是,天一黑,我就睡着了。梦里,全是狼的眼睛和腾空的火苗。冲天火光中,放火的人一边疯狂地奔跑一边嚎叫:路榕!你回来!你是我的!!
  每天天一亮,我还是出去买那几件物品。
  日子一天天过去。夜,越来越冷,身上的钱,也越来越少。
  捱到新年那天时,我手里就只剩下两毛钱了。痛痛快快的哭过一场后,我开始为自己设计死法。
  可是,在那些想好的死法中,好一点的,都是要花钱的,可我身上就只有两毛钱呀,不用花钱的,不是太难看就是太痛苦,我一样也不想去尝试。就在我想来想去,也不知如何才能死去时,从地面的餐厅里,传来迎接新年的歌声。那真是我一辈子也没听到过的声音呀--那么喜悦,满心期待!
     人们在歌声中,期待新的阳光,从北回归线跃出;期待新的黎明,走出大西洋底的黑暗!我还看见了安琪儿,她张开翅膀,飞进了我的地下室。我情不自禁地,跟着他们唱啊唱--终于发现,原来,自己根本就不想死!
  我是多么的年轻啊!还有那么多关心我牵挂我的家人!
  我还有我追逐不已的光影梦呀!即使在阴冷的地下室,我不是还在计算着,拍摄晨阳与落辉的不同光圈吗?
  我打开了房门,怀抱着新年的礼花、飞雪和人们的祝福,飞奔街头。我使劲拍开一家小卖部的门窗,将握得汗渍渍的那两毛命根子钱,塞进主人的手中--求求你!我求求你!让我打个长途电话给家人报个平安吧!
  仿佛是另一只手,在指使着另一个人。我拨通的,是他的电话。
  我沉沉不语地听见,他用遥远的声音哭喊着说:路榕!我知道是你!路榕!你回来吧!老天爷已经惩罚我啦!"

  6

  "记不记得我曾经拍过一只小鸟的诞生?我不敢说自己是凤凰涅磐,可我的确拍到过自己新生的过程!在火中烧死的,是一个虚幻的我;在新年歌声中苏醒的,是浑然无助的我;当那遥远的哭喊声,像铁锤般一下一下敲在心里时,这活生生痛出的,才是新生的我!
     我在新年的夜里奔跑奔跑,拍开一家家餐厅,一家家酒吧的大门!我要找一份工作,我要吃一顿饱饭,我要买一身花衣服。我还要买一套尼康相机,去拍下每一个与爱痛生死相关的情节。我还要从南方走到北方,迎着独狼的眼睛,拍摄那两块寒玉在月光下折射的谜题。我要将这些图片贴到"红廊"的首页上,分文不取!最后,我要将"新路榕图片社"的招牌,悬挂在被烧掉的旧图片社对面,风一吹过,我还看得见那经年不散的黑烟。
  那些随风而逝的伤痛,毕竟会一天天的隐匿啊!
    很多时候,它还是要潜回到灵魂深处,我就对自己说,那不过是在看一幕话剧,隔得近,也就真假难分。或者,干脆把它当做别人告诉我的故事,是听得太投入了,才被戏咬掉了整整的一层皮。这,可得靠自己来调养,才能长出新的肌肤来!"
  路榕微笑着,再次为我斟了一回酒。她偏起头,一眨不眨地看我的眼睛。在我的眼里,小鸟已披上了五彩的翅羽:"你相信吗?我还会再爱上一个人,不怕他也再烧我一次! "
      7
  我没有理由不相信你,路榕。
  我没有理由,不相信你对我陈述的每一个细节,正如我深信你那样自信地,看着我的眼睛说:我还会再爱上一个人,不怕他也再烧我一次!
    在"三道茶"酒吧里,路榕,为坐下来的朋友添菜斟酒。她是那样心平气和地,对每一个人微笑着。
  仿佛,这每笑一次,离心里梦想的方向,就近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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