胎记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4-10-13 16:35:00 / 个人分类:疯言疯语(我的文章)


     她轻轻地起了身,身边,熟睡的男人唇边隐约有一丝笑纹。她低下脸,看了很久才穿上衣服,拿出早已收拾好的衣物,出了门。
     月亮还没下去,太阳还没出来。她是摸着黑,出的门。
                          1、
     男人在自己的梦里安睡。即将老去的月光,冷脸斜藐着这个出走了女主人的家,它在她的脚步声里,埋伏下一些嘲弄的声响,明知故犯,却惊不醒熟睡的人。
     案台上的黄猫叫了几声,长尾若无其事地扫来扫去。明晨天一亮,男人在转身摸不到枕边的女人就会喊:如玉如玉,我饿了。。。。。。在喊了几声没有见到那张笑脸后,就会慢慢起身,转到堂屋,转到柴房,转到院里,转到井边。他一边揉着眼睛一边懒懒地唱歌似地喊:如玉如玉,又躲起来了。。。。。。我真的饿了,给我煮碗莲子羹吧。你出来呀。。。。。
     从前就是这样。他的如玉,每天都会在他起床前把莲子羹煨得又稠又香。在他佯装不知的转来转去时,蹑手蹑脚站在背后一下子将男人抱住。黄猫极扭捏地转开脸长叫一声,她柔软的身子从后背滑到胸前,脚一勾,就将刚刚离开锦缎被子的男人卷回床去。男人极爱在这时细看他的如玉,细长眉是三月的新柳,绛红唇是四月的樱桃。眼睛在羞涩与等待中眯成月下的深潭,笑意荡漾,满满地全是欢喜不禁的爱,而这份爱意惟一的主子,就是细细端详着她的这个男人。男人眼睛在看,鼻子在闻,喃喃喃喃地说,好香,好香,是莲子的香,还是你的香?
                                 2、
     是莲子的香,还是你的香?男人在闻到颈处时就会自己回答说,是你的香。如玉的香。男人鼻息的热气是另一种味道。书卷而洁净的,尤如昨夜,墨迹未干的新词。如玉软软地软软地说:再咬一下。
     在颈处。在刚刚被月牙小领遮住的颈处,藏有一个个浅红的齿印。旧的,是长且久的回味;新的,是痛而甜的开始。如玉说过,这样,你才会疼我。
     而这个清晨男人转遍了所有的屋子,他喊着如玉如玉你出来呀。盛莲子羹的碗空着,有些无辜。只有消隐的月光和溜走的黄猫才知道,这一回,女主人是存心地忘了。忘了在灶膛边升起温柔的微火,忘了将莲子、冰糖、枸子、红枣一点点放进水中,慢慢儿地,煨上大半个时辰。男人的声音开始有些走调了:如玉、如玉你出来呀。
     如玉如玉你出来呀。男人站在院子中间,俊美的脸上乌云满布。如玉,这回你躲得太久了。
     少爷。左边柴房的门吱呀地开了。昨天从镇里赶来乡下的老管家卑微地说,如玉走了。你还是跟我回去吧,黄老爷家的喜婆,真的把你和黄家小姐的生辰八字都开好了,这日子,也真定下了。
     定下就定下!谁要娶她就娶她去!如玉呢?你把我的如玉藏到哪儿去了?
     少爷。。。。。。她真的走了。我看见了她走的,连头也没有回一下。
                                  3、
     男人把拳头放在嘴里,不甘心地咬住拳头他希望自己是在做梦。很痛啊真的很痛!一滴血跌到了地面上,两颗泪珠,流进了伤口里,锥心地痛。
     村口,向西的路上。如玉忽然停下脚步用手捂住了颈子,在那里,生生地也是一痛。她听见自己对从前的男人说:再咬一下。
     三天后,黄桷镇的绸布庄有了新的主子。主子擅吟诗作画,会抚琴弄萧。主子常对镇里青楼的女子挥金若土,也常对家中妻子呆呆的傻笑。主子不喜欢人从背后抱他,即便是孩子,也会令他颤栗地闪开。主子不喜欢吃莲子羹,新来的厨子不懂事煮了一碗,连小丫寰也学会了皱着眉头说:快倒掉快倒掉!
     当新主子旧成老主子懒得动弹时,绸布庄也便日渐衰落下去。主子开始有了新的嗜好,他喜欢躺在午后的竹椅上抽一口大烟,然后,望着烟圈里的树影出良久的神。渐渐地,脚边的老黄猫也有了瘾,醉生梦死,万劫不复。
    午后,是主子最沉默的时光。谁也不能惊扰的寂静,连风都有错。侧厢房的小丫鬟很是机灵,哪里有了一点动静,哪里就有她责怪的眼神。这一回,她开院门出去了:你怎么跑这里来卖莲子羹呀?我家主子正歇着呢!走吧走吧,挑远一点。。。。。。
                             4、
    卖莲子羹的,不过和她一般大,刚刚高过了主子的肩。细长眉是三月的新柳,绛红唇是四月的樱桃。满襟清香的女孩子,眼睛似笑非笑,讨着乖现着倔。
    谁呀?干什么的?
    不好了不好了你吵着我家主子啦。丫鬟一边责怪一边回应:是卖莲子羹的,这就走!
    是吗?主子坐了起来,离开贪恋的慵懒,一步步朝后院的门走来。我看看。
    晶莹的莲子羹,在阳光下发出绸缎般温润的光泽。那卖莲子羹的女孩,在主子用手扶住门框睁大双眼失声哑叫的一瞬间,低下头去——雪白的颈上,一个红色的胎记触目而惊心:是谁,于她尚在母体的时候,便咬下这一口?
    再咬一下。
    再咬一下!
    是莲子的香还是你的香啊?这回你真的躲得太久了,你们把我的如玉藏到哪儿去了?!
    老黄猫“喵”的一声,向到树影里逃去。是啊,谁能回答得出呢?那个胎记,那恍惚在沉醉于莲香与人香的迷幻中,一口咬下齿印——又是谁,留给谁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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