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顺着小院前的石梯出门,冰凉的空气中,一缕幽香,浸入刚刚苏醒的心扉。
我不禁张望起来,这一步一个台阶的意外邂逅呵,它来自何方?
石梯被红砖半腰院与一个斜坡隔开着。春天,苍翠的藤叶与阔页的葛枝肆意蔓延着,绿了整个斜坡也绿了回家人的双眼。它们生长的速度在一场场雨后会越来越快,快到不得不请人砍掉许多快伸出院墙、侵入小院的藤枝。只有砍掉了这些生命力旺盛而执着的藤蔓与枝条,我们才会发现,那些种在斜坡上的腊梅树。
腊梅树被欺负得是那么的矮小而瘦弱。砍掉藤蔓枝条不过数周,它们会再次疯狂地掩过了腊梅树的枝头。密密实实的树叶,遮住了阳光,抢走了雨露,直到夏天过去,秋天来临。
随后,冬天也脚跟脚地来了。
冬天在一株株一树树腊梅被种花人成捆成捆地运下山,在一株株一树树腊梅被惜花人擎回家插放在南窗下时,无比诗意地到来。
满山满城都开满腊梅的香色,我倒已经忘了——家门前小院外的斜坡上,自己也种着腊梅。
因为,在冬天为藤蔓与枝条剥下后,满坡的枯藤与荆棘,便张牙舞爪地勒满了整个坡体。举目一望,满心萧瑟。
然而,这个清晨。
这个有花香飘过院墙的清晨,我无比喜悦地看见,离身边最近的斜坡上,正悄悄绽放着一朵又一朵,一枝又一枝,早已被我们遗忘了的,雪地里最美丽的精灵。
这是我最热爱地一种姿态:既无比骄傲,又静若处子。周身的荆棘与藤蔓,仿佛只是与它相伴多时的宿友。夏天,为它遮挡毒辣的阳光;秋天,为它过滤多余的雨水;春天,为它停栖小鸟们的歌唱——等到属于藤叶与葛枝的美丽悄悄退幕后,在最冷最寂寞的空气里,我看到了另一场即将到来的春天。
这是一个被淡淡梅香,所簇拥的季节。
这是一个消隐了喧哗与张扬的季节。
一朵腊梅。报晓的好时令。
鲥鱼多刺。我在鱼盘中小心翼翼地精挑鱼肉时,总会埋怨:这么鲜美的鱼肉里,为什么偏偏会有这么多刺。
而现在,既然我能在满坡的荆棘与藤蔓中,发现这些盛开的腊梅,怎么就不可以一边悉心地挑出鱼刺,一边由衷地去赞美说:“多好呀,包围这些鱼刺的,是这么美味的鱼肉”呢?
因为。无心时,只会看见满坡的枯藤与荆棘。只有心镜一亮,才会发现这些被遮掩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