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将小船轻轻拴——献给我苦难一生的母亲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7-05-30 01:23:35 / 个人分类：颠三倒四（我的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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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亲不下一百次地说过，是他的一封加急电报，这个世界上才多出了一个我。母亲与我，谁也无法准确说出彼此是何时开始了怨恨，我们就只能将这种母女间少有的“恨”，称之为与生俱来。

　　谁将小船轻轻拴

　
                                                                              　罗焱/文

　                　             一

　　从小到大，最怕和母亲一起上街。她总是将头扎得很低，用极快的脚步从起点赶到终点。我短小的双腿老也赶不上她，于是，总会在她拐弯的时候，迎来一连串地催促甚至一记巴掌。口渴和脚痛，断然不能在她面前提起，这样的话，难受只会加倍。于是，我童年时代的模样，也总是拖着眼泪与鼻涕，小花猫似的在母亲生硬背影后面，拖拽着。而所有的眼泪与鼻涕，都不来自口渴与脚痛——路上，总会有一些扎着粉蝴蝶羊角辫的漂亮女孩，骄傲地牵着自己妈妈的手，从我身边跳过。
　　那个一年四季都穿一身男人似的劳保服、腰挎电工工具包的女人，是我的母亲吗？能发出这样的疑问时，我已经小学毕业了。贫瘠荒凉的母爱记忆中，母亲几乎没有对我笑过。夏天，是女孩子最热爱的季节，会飞的花裙子能将我们带向宽阔的嘉陵江畔。只有我是例外。没有花裙子，到初一时我还在穿哥哥的旧衣服；也不敢穿花裙子，初二时表姐送了一条，第二天就被藏到了衣柜里——满膊胳小腿都是被妈妈揪打出来的青紫色，花裙子上撒落的全是同学们的奚落声。
　　前面有一个命里注定的哥哥。哥哥有种巨大的能量，能吸走母亲全部的目光，吸走衣柜里锁着的水果糖，能变魔术似的在垃圾桶里扔下一个苹果核。起初，我也会大哭着要求自己也能掌握这魔术，是母亲冰冷果决的沉默，让我逐渐放弃了这些梦想。学会放弃的那一天，在课堂的口头作文上，我流着眼泪说：我恨自己的母亲。
　　老师尴尬地让我坐下。这篇作文没有评分，如果让我来打分，一定会是一个巨大的问号！它在逼问那个让女儿当众泪流满面的母亲：为什么？生我，却不能爱我？
　　“是我的一封加急电报，这个世界上才多出了一个你”。这句话，父亲是高兴的时候会说，伤心的时候也会说。早几年，他每说一次，我对母亲的怨恨就会暗暗地增加一分。因为母亲的冷落，父亲对我特别偏疼。可惜，那时的家庭地位，是根据一个人的社会地位来决定的。父亲是黑五类的狗崽子，母亲是又红又专的市级劳模，哥哥是红小兵，我是“多出来”。狗崽子是红又专在家里帮助管教、监督治理甚至奚落辱骂的对象，可不是“多出来”的什么保护伞。父爱在这种家庭重负中是无力的。这种强大的无力，直到他对死亡了十多年的苦难婚姻一再忍耐厮守，守到哥哥成家、我成年的那天，才真正地爆发。
　　父亲以拼死的姿态，要求离婚。
　　那一年，我19岁。父亲热泪纵横地对我们说：这么多年啊！你们终于长大成人了，我也可以去追求自己的幸福了吧！哥哥低沉着脸，不予表态。我正躺在病床上，刚刚结束的阑尾手术，让我尝到了除掉一块早就该切除的器官，原来还是会这样的痛！手术期间，父亲忙于找律师打离婚官司，一天见不了一面。母亲倒是在我床边守着，毕竟，我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二

　　法庭的判决尽遂父意，年过半百的父亲，只拿走了自己的衣服和书籍。哥哥和我都判归了母亲。我在与母亲遥远得不可靠近的五米处，静静地看着她嚎哭惨叫撞墙或拿刀自杀，邻居们各种方式的规劝都等于无限期地徒劳。“早点离（婚）早点好！” 突然，我冷冷地说出了最想说的那句话。母亲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在可怕的安静中她咆哮如铁笼中的狮子，挥着刀向我扑来！
　　这句话，几乎是母亲与我之间的断裂。母亲在失去丈夫的同时，也大声地宣布着她放弃了一个女儿。接下来的几年里，我在外面与人租房同居、要求公司派到外地常驻，偶尔回家，也只是冷冷打个照面，表示她的女儿还活着。母亲在顿失对父亲的掌控后，开始转向于希望控制儿女。从吃什么饭到几点关灯，从交什么朋友到做什么工作。可惜，她极其有限的文化知识和狭小的社会空间，是不能对大家的选择提供可考意见的。无论什么事，只要变成风吹进了她耳朵里，折回来的全是荒谬不堪的杜撰与假设。慢慢地，我学会了在她面前只说：嗯。知道。你不用管。说了你也不懂。
　　每到此时，母亲便恨恨地将桌子拍得山响：我不懂！我不懂你能长这么大！每次听到这句话，我也便总会冷冷地看她一眼：是啊，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能够长这么大！而母亲毕竟是个能一剑穿心的强悍对手，她永远会在下一刻立即说出那句千年不变的话：好啊！找你的爸爸去呀，不是你教唆我们离婚的吗？
　　我不去找我的爸爸。我要找到另一个男人，让他爱我，保护我，娶我做妻子，给我一个家。
　　这样的男人很快就找到了。第一次上门时，我呆在自己的从前住过的小屋里，他却站在厨房前陪母亲说话。饭桌上，有一碗红烧排骨就是他烧的。母亲说：这人可靠。从小到大，记忆中有关母亲的建议被采纳的，似乎只有这一条。四个月后，我和他花了1元钱举行了婚礼。其中有5毛钱是我打电话给母亲做个通报。母亲一边在听筒那边说不要罗嗦了灶上的水开了，一边丢下句“以后要离婚时，就不要后悔现在要结婚啊”。
　　是的，我只是给母亲做一个通报。因为这么多年来，早已经习惯了自己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只是没想到，她的祝词会如此让人填胸闷气，仿佛在好戏的一开场，就有旁白来预言以不善的结局。新婚的我无法找到自己的房子，等到能买起房子时，孩子已经婆婆前婆婆后的成天只围着母亲转了。于是，以共同照顾孩子的名义，我和母亲，居然又在一起生活了八年！
　　孩子是一支神奇的涂改笔。从他诞生的那一秒钟起，母亲对我的称呼，一下子从叫了多年的“小短命”、“讨债鬼”，一下子变成了“焱焱”。焱焱。我有些拗口地重复着这个新名字，更有些惶恐地在舌尖上砸味着，不知是苦是甜。母因子贵呀！我悲哀又窃喜地分享受了母亲怀抱孩子时，向我投来的些许温软目光，大口大口地吃着她顶着三伏天为我送来的鸡汤，听她喋喋不休地重复着，自己的孙子如何漂亮，同产房的那个孩子有多么地不如。孙子？有一点常识的人都知道她怀中抱的其实是外孙，可是，我的孩子，一直都叫她“婆婆”。
　　这八年，也许是母亲的一生中，最殷实最平静的八年。退休在家操持家务，女儿有不低的工资收入，女婿也孝顺本分。她的心思，几乎全部扑在孙子身上。也许是隔代的亲情阻扰了怨恨的滋生，也慢慢遗忘了在与父亲离婚的事上，我所犯下的“罪行”。尽管一如既往地在生活中对我进行掌控，连抱孩子出去玩，也要我一再强调“妈妈，这个孩子是我的，我有这个自由”才能放行，但毕竟其态度与气焰，也平和了许多。母亲昔日的种种可憎，逐日变得模糊不清起来。偶尔在她含孙弄饴最快乐的时刻，我也会打趣问上一句：妈妈，你以前这样逗过我没有？
　　“你爸爸那时在湖南铁路局工作，我上三班倒的班还得带你和哥哥两个人。每天下班后还要到河边捡炭花来烧菜做饭，买菜洗衣每天一大堆，喂了这个喂那个，值深夜班时只能抱着你们坐起睡觉——哪有时间逗你哟，经常将雨衣铺在地上做你的床倒是有的。”

　                      　三

　　母亲像背书一样，平淡简洁地自顾着说，我的眼泪却早已哗哗地流了下来。更多不曾感受看见的深海冰山，在母亲的嘴中，揭开了隐秘沉重的一角——母亲，那个被我反复逼问多次的母亲，与这个苦难坚强的母亲，这个低头将孙子的小脚丫放进嘴里的母亲……无比奇妙地，慢慢重合了。
　　养儿方知父母恩。和母亲共同生活的八年里，我没有让母亲动手自添过一件衣服，没有让她眼馋过任何一样物品。不过，每次要带她出去吃饭，总得要想好各种理由：加薪了，加奖金了，年终奖翻番了…….八年来，她几乎只提出个一次要求：我闻到隔壁在泡方便面，好香哟！你下班给我买一盒吧！而说到买衣服，更没有哪家女儿会得到如此待遇：所有的新衣服，都会被她诅咒着要剪烂撕烂烧烂扔去窗外去。直到我泪流满面地大喊：“如果你真的不要，就由我亲自来剪烂撕烂烧烂扔去窗外去”后，它们才会被勉强地塞进衣柜里。有一天，正在午休的我，隐约地听见了母亲和几位老姐妹的对话：这衣服裤子是焱焱买的，这鞋是焱焱买的，吃的穿的全是她买的。我给她说了好多次了，我老了穿再好的衣服也不成样子了，还是把钱留着给我孙子读大学用吧！
　　妈妈呀！我一边哭一边笑地在被窝里幸福颤抖着——可恶的母亲啊！您怎么从来也没有对女儿如此温柔如此满足地说过这些话啊！冲着这些话，就是让女儿给您买一车衣服一车方便面，她也会飞快地跑去呀！
　　然而，命运对于母亲，似乎总是一种残酷的态度。刚刚将身上的冷刺柔软下来接受宿命安排的她，在短暂的幸福时光后，第二场巨痛又不期来临！她的女儿，复以当年父亲那种拼死的姿态，选择了离婚！对早已步履蹒跚的母亲来说，这场离婚，意味着她努力适应的新一轮家庭格局，又将冰崩瓦解！母亲老了，在以最后的力气与声音发出无效抗议之后，固执地，一个人回到了以前的那间旧房子里。铁门一关，任由我们苦苦哀求。
　　而今，年过七旬的母亲，已经离开女儿独自生活两年多了。
　　顽固透顶的她，在不能守护好自己的、女儿的婚姻河堤之后，就执拗地选择了死守住那间堆满旧家居的小屋。仿佛是唯恐记忆的洪流，会从这段沉积了两代破碎婚姻的干涸河床上，再度汹涌地喷泄出来！
　　两年多的独居时间里，一天天盼我回家和一次次将我骂走，是她生活的主要重心。母亲一生也不能原谅：这个曾经诅咒过父母“早离早好”的女儿，这个再次亲手毁灭自己晚年归属的女儿，应该遭到什么样的报应呢？
　　我们不知道会有什么报应。
　　我们只是手牵着手，像小时候我所羡慕的那些小女孩与母亲那样，从家里慢慢散步向河边。母亲安详得像刚刚接受过洗礼，指着河里的小船问：焱焱，是不是有根绳子将船拴着，让它不会被河水冲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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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河谷子发布于2007-05-30 07:48:32: 朴素的语言，生活的叙述，真的是养儿才知父母恩啊！祝天下的母亲快乐！

大窗发布于2007-05-30 09:35:32: 缘分的“冤家”啊，深沉感人。

沉鱼发布于2007-05-30 09:54:29: 谢谢阅读。

曾珍发布于2007-05-30 09:55:02: 终于了解了沉鱼口中的奇怪的母女关系写得黑好哈稿子我拿去了

[ 本帖最后由曾珍于 2007-5-30 09:56 编辑 ]

BAOBAO蛋发布于2007-05-30 11:34:15: 看了,写得平实而传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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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校发布于2007-05-30 12:55:01: 写得好啊，一个真实得不能再真实的母亲和女儿的命运史，让我们认识了沉鱼和她善良的母亲。

沉鱼发布于2007-05-30 13:59:07: 谢谢。这是我一生都想写的。

君子爱莲发布于2007-05-30 14:54:44: 看过的你的文章中最喜欢这篇，感人！特别喜欢这句话：人生来就是吃苦的。你、你的母亲或者更多人都经历过或正在经历苦难的洗礼，相信风雨终会过去，苦尽也有甘来时，祝你幸福！

周新好发布于2007-05-30 15:20:45: 写得真是好。

格子发布于2007-05-30 15:32:58: 深情感人的文字,写得真好,学习

沉鱼发布于2007-05-30 20:36:39: 谢谢大家。对母亲的情感是无法小资的。除了真实，还是真实。

秋风客发布于2007-05-30 21:41:53: 读得心头很痛的感受，写得真情流露，爱恨交织的宿命，祝福楼主一切好起来。

dino发布于2007-05-31 00:49:40: 第一次比较彻底地了解了燕子姐的生活背景，很真实，也令我无比吃惊！
人的个性都是从现实生活中磨练出来的，你有柔弱的外面，包裹着却是一颗刚毅而多情的心。
生活就像一部电视剧，每一段经历都会成为你下一段的基石，关键是看你用什么样的心态。
女人，刚毅的外表下，或许也有一颗柔软的心，有时候，人与人之间的情感更替就在那一瞬间。只有经历了才知道，原来大山的背后，坐落着一条小溪，小溪的旁边就是理想中的家！
燕子姐，谢谢你用自己真实的经历感动了我们这颗似刚毅又似柔弱的心。愿你和母亲都能幸福地面对未来的生活。

嫣然小美发布于2007-05-31 09:02:32: 写得真是好,感动中

十四侠发布于2007-05-31 09:06:44: 问好沉鱼，你又让我怀念了一次母亲，和你一样我也一直想写母亲，但一直不敢下笔。

水若寒烟发布于2007-05-31 10:42:12: 读了三次。沉鱼：）你这文章里沉甸甸的情感，也差点吸走我们的眼泪哦

沉鱼发布于2007-05-31 11:27:19: 是吗？谢谢阅读。

宇舒发布于2007-05-31 11:54:17: 写得好，真实感人，
我都差点流眼泪了。

梦瞳发布于2007-05-31 15:49:42: 真实得让人心凉哈！
爱！父母对子女的永恒！
没有对错！只有方法的问题！

诚文发布于2007-06-01 10:05:15: 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呢，或者说该写什么

叫姐姐的时候，也许再会想到什么吧

想到了自己的妈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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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