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的滋味

不知是谁这样饶舌的说过：“如想一天不安宁，请客；如想一年不安宁，修房；如想一生不安宁，讨个恶老婆”。

家人不幸——这三条，他全遇上了。

当我们决定在二楼上再起一层楼，将南山的小农院变成有落地大窗的玻璃房子时，两个家伙才知道给自己闯下了多么大的祸——接下来的半年，我们又将傻呵呵地投入到与这栋小院的快乐折腾里去了。

早晨起来，打开一年半前的日记，从一开始和这栋小院的较劲儿，犹如昨天一般浮现眼前。

下面是日记的部分。

日子，通往幸福

5月1日

我们决定明天搬家。

在这个劳动人民的七天长假里，告别租来的蜗居，将两个人仅有的那一点点财产，搬到自己的家里去。

家在南山半腰上。

红砖房砌成的两层小农舍，有我们梦寐以求的葡萄架、小门院，后院还有让我们扣上“地主”帽的二亩三分地。

清晨，我们可以站在院子里看对面檬子院的村民们出工，袅袅的炊烟绕在零星散落小屋上。

黄昏，我可以学着他们的口气大声喊后院的孩子们——吃饭了！

于是。我们在心里不止一次的说：从明天起，我们就是同一个村的社员了。

5月2日

起了个大早。

我们以前租的房子在朝天门，不足50米的小小空间里，两个人全部的家当原地不动地站着。将它们打包是项艰巨的首要任务。

锅豌瓢盆油盐酱醋是生活的基础，一点也舍不得丢下。大量的书籍和收藏品是我的宝贝，四季服装床单被褥更是一样也不能少。

连小狗臭臭的玩具和它睡觉的窝也不能落下。

对于两个30多岁了又白手起家的人来说，家里的每一根针线都是有用的，都是钱啊！

这是我第二次搬家。

对于第一次搬家的记忆，只是记得我拍着手儿把自己搬了进去，再用心思布置出家中的装饰，别的，就全由别人来操心了。

他呢，我估计以前也比我强不了多少吧。

可这一次，得完完全全地靠自己的双手了，想想真是有点害怕。

还好，两个人至少懂得要先打包，将一切分类、拆卸、叠好、塞进买来的编织口袋里。

我们事先找了家搬家公司。

280元的劳工费吓了我们一跳。

他细细地算了一笔帐：我们自己动手来搬，从朝天门到南山，分四次装车，只需要100元钱左右的油费，再加上路上“捡”几个棒棒帮忙，大概几十元的力钱，就可以省下100多元钱来了。

这100多元钱现在可真是钱呀！累点，也值。

就这样，两个写字的人一下子成了自己的苦力。

他负责楼上楼下地跑，和棒棒一起搬运财产上车。

我负责收拾整理，打包运输。

当我拖着沉重的麻袋、纸箱在走廊上来回奔跑时，当我蓬头垢面的望着小屋里越来越少的杂物时，我知道自己已经不再是那个养尊处优的小女人，而是一个可以用自己的肩头，和爱人共同扛起重担的女人了。

有人说：劳动时的男人最性感。

抬头望着文弱的他身负重任的样子，内心的温暖抵御住时时袭来的疲惫，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其实爱极了这个男人。

5月3日

昨天，我们来回跑了三趟。

大宗的物品都搬到了家中，只剩这最后一趟了。

一切都在计划之中掌控着：白天搬东西，晚上收拾。

他是有严重鼻炎的人。很不幸，我也有。

只好一次次地让他躲出去，在尘螨与霉味中，在鼻涕和喷嚏里，我和请来的阿姨，一起将大包小裹的物品拆分了布置归位。

很多次我都想赖在楼梯上不起来了，可堆砌在客厅的我们的家当却仿佛都在大呼小叫。它们和我的心一样，急切地，要快点拥有自己的家。

家曾经是别人的家。

其实这个别人也是自己的父亲。去年我胃出血住院，他来看我，当场就决定把这个小院“卖”给我们。

首付5万，剩下的5万有了钱再给。

无论如何，两个突然无家可归的人，有了自己的家。

家里乱七八糟地堆着许多旧家具，还有办公桌椅。

好心的姨父又拉来了两大车的旧家具，都是淘汰掉的80年代的老款式，拼拼凑凑的，像个联合国。

以前，我和他都有过刚装修好的新房子，现在，我们连买一张大饭桌都成了奢想。

巨大的生活反差笼罩在心头，让我不得不一次次告诉自己：这就是我们的选择，一切都舍弃了，还在乎这些？

除了内心，什么，都可以放弃。

在告诉自己到第三次时，我满足地笑了。

办理朝天门的退房手续时，我在空荡荡的屋里转了两圈。

这里，有我们一年多来的相濡以沫；这里，有我们黑暗中反复挣扎的最后坚持；这里有我们内心成长的艰难过程；这里有我们手心相扣静静等待的痛苦与甜蜜。

这里，是我们翻越过的最大的山脊。

现在要搬走了。

突然，想哭。

5月4日

今天是搬家的第三天。

大部分的东西都各就各位了。

连续两天的高强度体力劳动，让我们一到夜里沾上床边就睡着了。

还好，家已经有了家的模样。

今天的任务，是要将书房和客房布置出来，让那个陈旧的沙发披上新的外衣遮丑，让所有的窗户都遮上窗帘。

因为山上的阳光实在是太好了。不到早上6点，就会白花花地把我们射醒。

这是我一直想做又害怕的事。

1个大沙发，4个大窗户，一定会花去不少的钱。

而我们捂在手中的现金，已经不足1000元了。

本来提议用土花布来做窗帘，可惜缺点就是太薄太透光了，提议没有被采纳。我和他牵着手在朝天门窗帘城里乱转，渴望着奇迹发生。

摸摸这块面料：45元1米，问问那块面料：75元1米。

我一直在不停地吐舌头摇头，心里凉嗖嗖地。

走着走着，他突然说：地上好像有处理的窗帘布。

可不是？

原来每一家的门前，都放着有一筐淘汰了的样品窗帘。

我们从这家门口跑向那家门口。而我，则像在菜市里淘地瓜的农妇，如获至宝地哈腰翻选着，把一块块看中了的宝贝窗帘使劲塞进他的怀里。

因为是处理品，商家在回答价格时还颇有些嫌累。都是40元、50元1块的价格，我们还是要执着地讨价还价。

最后，4个落地大窗帘分别在1个40元、1个75元（含加工）、2个50元的价格中成交。加上滑杆和安装费，家中的窗帘总计才花了341元钱。

其实，穿梭在一堆堆被人们翻得乱七八糟的处理窗帘之间时，在老板不屑的眼神中恳切地要求降价时，我已经为自己和他，数度鼻酸。

这就是生活的磨砺啊！

它最终以这种平实而巨大的力量，教会了我们四个字：荣辱不惊。

因为，当这些还很新很漂亮的处理窗帘挂在我们的家里时，我和我的爱人，已经可以拥有每一个想睡懒觉的早晨了。

5月5日

我终于有了自己的化妆台。

有自己的穿衣镜、有自己的化妆台，也许是每个女人最初级的美丽梦想。

记得在以前，我向另一个人求啊求、求啊求，终于在分手前求到了一面穿衣镜。

可是有什么用呢？我没有在那张镜子前，旋转过一次。

穿衣镜的故事告诉了我，世上没有后悔的药可以卖。

穿衣镜的故事时时提醒我，现在错过的，以后就是用一生的时间去努力，也于事无补。

我们又有了自己的书屋，他的书还没有搬来，我的书已经占完了全部书柜。

这又有什么呢？

旧家具，有新主人。破窗户，会被修好。

不够的，我们慢慢攒钱再买。

因为现在，我们又有了可以挡风避雨的地方。

当回家路上一丛丛的树林和山石向我们亲近又退远时，家的味道，正飘散在我们的汗水与阳光里。

生活就是这样。

只要有心、有爱、有两个人的努力，即使两手空空，一切都可以重新创造。

5月6日

今天，我们的家将接待第一批“客人”。

是“客”也不是客。是他的老爸老妈老哥老姐嫂嫂姐夫们。

浩浩荡荡的一群，是来做客，也是来“检阅”。

“检阅”这个词，来自我的想像。

记得住在朝天门时，他老姐和嫂嫂来过一次。出门后，老姐就对嫂嫂说：弟弟真可怜，这么大把年纪了，还住在租来的房子里。

这句话一直记在我心里，他们的心疼与担忧，我懂。

而我的爸妈，何尝不是。

所以，我们现在不仅仅要让自己有一个安身之处，还要住得让彼此的家人安心。

他家里的人一来，就率先冲向了后院，将移来的金瓜、辣椒、芹菜秧苗种在早已准备好的菜地里。

全家人楼上楼下，院前院后地参观着。嘻嘻哈哈地讨论着哪里该挖储水池，什么时候可以来吃土鸡蛋。姐夫是很有生活经验的人，不仅动口建议，还动手建设——将门前的4株葡萄修成了4朵蘑菇云。

水泥葡萄架成了一块心病。昨天傍晚，巨大的山风将他叫人绷在架上的大防雨布挂起，突然将其中的一根水泥柱拉断。而我和他的儿子正在架下玩电脑游戏，砸下来的柱子离我们不到半米！

我紧紧地搂着吓呆了的孩子，很久才平静下来。

现在，他辛苦设计的临时防雨布又被拆下了，要等到以后再找人装专业的。看来，这笔钱还是省不了呢。

晚上，老爸老妈很心疼我们地早早回家了，剩下他老哥和嫂子在后院里挂灯拍昆虫。

我和他、他的儿子一起在前院里，教他勇敢地学会从窗户里跳进跳出，玩藏猫猫的游戏。大家时儿开心地大笑，时儿为小家伙的耍赖和调皮而斗智斗勇。

这一刻，我感觉到了这个家，有了命中注定的爸爸、妈妈、儿子这样的角色，有了真诚坦荡的相亲相爱，才算真正地完整了。

对了，要真正地完整，还差另外一个小东西——我的儿子。

好几天没见到他了，这个节日，他过得好吗？

5月7日

今天去好友家拉回了好多豌、碟、酒杯，还有一个大水缸，一株墨竹。

呵呵，自己都觉得自己像一个快乐的“收荒婆”，现在，只要朋友有心送什么，我都会照单全收。

一是珍惜这份情意，二是真正体会到了当家才知柴米贵。

要攒成一个家，可真是不容易。

试想一下，如果以前花钱不那么大手大脚，现在我们的生活会是怎么样的？

不过现在还来得及，每一个阶段的生活，都需要以不同的心境来面对。

下午，我、他、好友带着孩子一起去爬了后面的山。在山风熙熙中，我看见自己的院落静静地着陆在这个城市边缘的山洼里，心里，踏实极了。

下得山来，和好友走进了一片花木基地，在遇到一群恶狗的猛烈袭击后，我们见到了第二家邻居的主人。

他友好地到我们的后院里做了视察，提出了许多好的景观绿化建议。等家里需要维修和添置的东西到位后，我们就要开始家中的绿化建设了。

这是多么值得期待的美好未来呀！

门前是我们的小院，葡萄架上挂着水晶一般的葡萄。院子里跑着一大一小两只狗儿，它们会在对一切风吹草动发出警报后，屁颠屁颠儿地跑到我们地脚下讨赏。而那只从来不努力捉老鼠的懒猫，正院前院后地追逐着蝴蝶与蜻蜓。

当我牵着他的儿子，他牵着我的儿子，沿着已经成林的竹间路，来到种满蔬菜与瓜果的后院时，两个儿子一定有一个比我们还高了吧！

等到他们一伸手就能摘下树上的果实时，我们就能心甘情愿地，为自己，为他们，慢慢地老去了。

5月8日

上班了。

七天的家园建设，暂时告了一个段落。

还有许许多多的维修改建工程，只好一步一步地做了。

当一向晚起晚到的我8：30分就坐到办公室时，同事都笑了。

其实，这样的改变真好。

从山上到城里，30分钟的车程，不仅会帮我戒掉多年的赖床习惯，还能一路呼吸到山上令人心旷神怡的纯氧。

真是安逸。

中午去看了宝贝儿子。小家伙居然说忘了打电话给我，想想很是心酸。

不过，儿子从小就不粘人，很独立，让我很省心省力。我知道儿子最终会离开我们的挂念与庇护，所以，希望他能尽快成长起来。

儿子很懂事，听说我没有多少钱，说什么也不让我给他买新鞋。可再怎么也不能让孩子和我一起承担压力呀，我对他说：不怕，妈妈马上就要发工资了。

听了这话，他才肯买鞋了。

我告诉儿子自己搬家了。

他马上就问：豆豆弟弟是不是睡那间小屋？他一个人怕不怕哟？

他向前方看着的眼神流露着一丝向往，我心里不禁一酸，抱紧了他赶紧说：妈妈给你也布置了一间小屋，在楼上，床单都铺好了，就等你去睡呢。你和弟弟的小拖鞋，也都买好了。

马上，他眼睛亮晶晶地说：如果豆豆弟弟怕，我就冲下来保护他。

好儿子。我的好儿子。你是真的长大了啊！

只是，他提出的要买一个“5元钱以下的玩具”的小要求，被我走的时候给忘了。一路上，心里都在自责。

虽说他是一个从小就“缺心眼”的大气孩子，也许一转身也就忘了，可我还是不能原谅自己连孩子这么小的要求都忘了。

晚上，和我们唯一的邻居开了一个关于用水的会议。

对于我们的现状，要解决用水问题，要做好三项工作：1，挑井水做饮用水。守着一口好井不用，真是浪费资源。2：改公用水表为独立水表，并在原来的水池上加修一个专用的水箱。3：修一个储水池，池里养花养鱼，即可储水，又可做为景观。

真是工程巨大呀。

还好，挑水的人有阿姨和他，修储水池有邻居帮忙，修水箱接水管可以赖给老爸。

呵呵，我还是很享福的嘛。

这是一年半前的日记，那时，两个手里只有2000元钱的人，白手起家。

今天，当解开400多天的尘封再次阅读时，我的眼泪不禁滚滚地滑落下来。一年半之前，这里还仅仅是一个貌似被时光遗弃了的废都，是蟑螂、老鼠、臭虫的庄园，是四处漏雨、随时停水停电的旧宅。

而今，这里有了一家过着平淡而快乐日子的人家，一群自由出没的小鸡、三只游来游去的大鹅，一只慵懒娇媚的小猫，九只活蹦乱跳的小狗。夏天采摘瓜果、冬天烧烤红薯、秋天看风起云涌、春天享鸟语花香——那些在清贫与向往中肩与肩相靠的日夜，仿佛生命的印记，深入骨髓。

一年多了，我们一边痛快淋漓地偿还着接近20万的债务，一边慢慢淘汰掉屋里的旧家具、购入自己喜欢的沙发、电器，日子，终于在两个人的双手下，一天天按照自己的心愿，开花结果起来。

当朋友们羡慕我们悠闲自由的山居生活时，我们总是以毫不掩饰的微笑，来奖赏用双手创造了这一切的自己。——没有比住在自己用春燕衔泥般的劳动，所筑建的家园里更幸福的事了。

尽管在疲惫中有争执、歧议中有退让，只要彼此付出一个拥抱，一切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因为，生活的滋味教会了我们：彼此内心的安宁，才是我们最大的财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