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与林(日报征文)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7-10-26 11:09:26 / 个人分类:疯言疯语(我的文章)

邻与林

                罗焱

当我们决定搬到南山上的一个小山丘去居住时,有一半的亲友,都为我们皱紧了眉头:那是一方二亩三分的荒地,一栋年久失修的两层楼小院落,被高大杂乱的灌木林与桑树林包围着。

 

两个急于从都市的嘈杂声中慌乱逃遁的人,推开了小院的木门。小院坐北朝南,红砖墙配圆弧木窗,每一扇吱嘎摇晃的窗户,都会泼洒进热烈阳光和婆娑绿荫。蜘蛛在积满灰尘的窗棂下傲慢地织着天网,蜻蜓衔着尾巴在网下飞进飞出,很神奇的螳螂蛹巢,还吸附在砖墙上。乌梢蛇则潜伏在被灌木叶遮掩的矮墙上,虎视眈眈地警惕着我们的“侵入”。——它们,将是我们最初的邻居。

 

搬上南山小院之前,我们居住在物欲横流的市中心。一间60平方的高层电梯江景房,毫无主见地割分掉了城市面包的一个夹角。每天,只需听哐哐哐的电梯开门声,就能判断有多少户邻居回了家。隔壁不分日夜的漫骂争吵和邻楼施工敲打出的叮当声,一直控制着我不安的睡眠。开窗本来是件很美的事,透过两栋邻楼间距出的空隙,还可以看见嘉陵江与长江亲密汇合。可是,既然我们能明目张胆地“偷窥”到邻楼的小红小强在接吻,他们也一定看得见我今天穿什么衣服出门了。

 

这些就是我们别无选择的邻居。大家彼此假设性地冠名无表情地交错,每天都倦缩在开发商以“无敌江景”美化了的摩天高楼里。而在更早的童年,我们更是无法选择自己的邻居。爸爸妈妈在哪里工作安家,我们就住在哪个大院里。童年的记忆中,那些昨天还在指着鼻子对骂,今天又端来一碗老母鸡汤的人们,就是我们的邻居。只可惜,这样的人情味儿在我们成年安家之后,就再也闻不到了。

 

在南山住下后,新的邻居开始不断涌现。小院右侧,是我们惟一的近邻。入住后的第一周,两家人就在围坐在一起对公共用水问题展开了认真的商榷。月光下,大家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久违了的“远亲不如近邻”。对这句话履行得最好的,当数两家的看门狗。无论谁家院门进来了生客,它们都齐心合力的汪汪叫着,通风报信。小院下方的乡村公路对面,是被称为“檬子院”的生产队。和城市人相比,村民们的富有,是可以守望无边际的荷塘与青山绿竹间袅袅升起的炊烟。那些裹着泥的莲藕和带蒂儿黄瓜就堆在田坎上,村民得知我们是新邻居之后,都乐呵呵的说:以后要吃小菜就说一声。农忙过后,一些无事可做的老农,在帮附近的火锅店看门守户。听说我们想栽竹子和芭蕉,不到半天功夫,就扛来了两捆楠竹和芭蕉。不久后,婆婆带儿子去那些帮助我们安居下来的邻居们家送自家蔬菜,儿子抱回来的礼物,是用竹竿子打下来一衣兜的红枣。

 

搬进南山小院,清理屋中旧主人的旧家什颇我们头疼。于是,就厚着脸皮邀了邻居们来看看,哪些他们还能用得着,便扛回去。他们扛回这些家什后,说什么也要留下来帮我们整理房间,使出牛犊子的力气,将屋里的家具从这里搬到那里。这样的情景,住在小区高楼时是不可能想像的。电梯间里天天遇见的那些孔武有力的帅小伙,只会用矜持的目光暗暗瞟你——是瞟你,不是要伸手帮你拎一包手中的重物。

 

转眼间,已经过了一年多的山居时光。老农们帮忙种下的楠竹,正在通往后院的斜径上茂密成林。今年夏天,再也没有看见过乌梢蛇的出入,大鹅小狗前门后院的守卫着,阔叶灌木一点一点地退缩了自己的舞台,让腊梅、桑树、桔树、梨树、芭蕉、桃树和枇芭树纷纷开了一轮花、结了一茬果。叫不出名字的各类鸟雀,用婉转的啼叫做我们的起床铃声。成群的黑蝴蝶在林间飞舞,蜘蛛同志很识趣地将网搬迁在高高地树枝里。挥着大刀的螳螂,还是爱在红砖上做蛹,上千只蜂拥而出的精灵小武士,能在数十分钟内就将身体从黄色变成绿色。壁虎最会串门,还自作聪明地伪装得以为我们看不见。它们和小院周围的远近邻居们一起,与我们共同在南山各不滋扰和平友爱的生活,呼吸着属于自己也共同拥有的自然空间。

 

其实,人们真的没有什么机会可以去选择邻居。人们无法在选择小区的同时,就要求查看左邻右舍的出身职业恶僻喜好,也无法做到用楚楚可怜的眼神,请冷漠电梯男伸出亲切的手来。那么,在大家对高尚小区的密度空间与稀薄人情越来越失望时,或许可以考虑一下与林为邻,与生活在林中的邻居为邻。

 

那些在天地间生息劳作的万物生灵,或许,能给我们的生活,带来更多的人情味。而亲近着土地的人们,也会毫无掩饰的,袒露出他们的善良与热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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