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报约稿。有时候,是要坐乡村客车下山的——
383路乡村客车
家在南山群岭的某个小山坡上。7:20分出门是一个精确计算好的时间,这样我们就能坐到383路班车。
这路班车每天发车12趟,6趟可以跑到解放碑6趟只跑到南坪。我们等车的位置是家门前的一个拐弯儿处,日子一长,孩子居然能通过灌进耳里的马达声,辨别出弯儿那边过来的是拉发基水泥车还是嘉陵摩托,小长安面包还是大货车了。383是最好辨认的。它有着车身的铁框与铁架永不合作的别扭,哐当哐当一路拌嘴而来。最显目的,则是挂在它车嘴上的那些背兜和竹筐,是这些洋溢着乡村温暖的物件,让它亲切得像个村支书。
383路车无论什么时候都可以招手即上。不过上车后得当心和脚下那几只鸭子几只母鸡的安全距离。乘客们大都是几辈子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老乡亲,谁出门去接老婆的小姑妈,谁去四公里卖几条老南瓜,谁去找电信局搞明白上月小灵通的收费问题,都是大伙儿一上车就要互相汇报的。383路车的座位不多,大多数的面积都用来提供堆积扁担和竹筐,我一直在猜想,究竟是路队自己拆掉了座椅,还是客车厂专门为城乡公交做的设计。
不过,这样的车厢设计并没有给村民们带来任何不悦:空着的竹筐里可以坐小孩,一麻袋堆儿土豆或红苕上可以坐大人,连一条横着的扁担也可以坐两个苗条的小姑娘。更多的时候,这些物件的主人会一直站着和最后一排的人高谈阔论,坐着的人也扬着脖子听得津津有味。在大家七嘴八舌的声音将车身塞得很满很膨胀时,司机大哥会突然来个急刹袭击。这还了得,那一车的姑子嫂子便立刻约好似地骂将起来:二娃子,你昨天晚上打牌数输多了麦?要不要我来帮你开嘛!
我想,这383路的司机大概是全重庆耳朵最软心地最好的司机。一车的村中老少都将自己下山上山的快乐交代到了他们的手里。他们的脸上,永远是一副既骄傲又谦卑的温和表情。他们为每一个背着大背兜满脚泥泞的村民打开车门,驾驶台挡风玻璃前永远堆满着大家上车后随手一放的小件行李。他们要为远在马路对面斜坡上招手的村民刹上一脚,将头靠在椅背上抿一口茶,耐心地等某人暂时下车将肩上的谷子飞快地扛进坡下瓦房里去。每当这时候,车上是没有一个人大声催促时间晚了快点开车的。大家都乐呵呵地等着看着,刚骂完司机大哥的姑子嫂子们也调转了枪头,赌咒这人跑这么快一定会被狗咬。
这样的情景,我们通常在美剧里可以看到。一辆小镇的校车,慢慢地等着最后一个书包比身体大的男孩晃晃悠悠爬上了车,司机叔叔挑挑眉毛问:你确认自己是去上学?
我们的383路车上,当司机大哥慢腾腾地等到某人从田坎上急速飞奔上车时,也会说上一句:老子下次不等你。轰。一车的开怀大笑里,一些人开始让道一些人开始腾地儿,大家都使劲将热情笑脸袒露在拥挤的车厢里,唯恐那份欢乐会少了自己。
我们也会遭遇堵车。383路大客车,雄纠纠地休息在一串巨兽长龙之间。有时候,我甚至希望堵车时间能适当长上那么一点。山上,是很多很多人的乡情,山下,是彼此分散开的陌生。
一辆辆老掉牙的383路乡村客车,就顺从尽职地奔跑在这短短的距离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