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已死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8-10-11 12:25:23 / 个人分类:颠三倒四(我的日记)

第一次去凤凰古城还是6年前的事。那时的凤凰,尽管正在面临被开发,多少还算得上是一座古城。

于是,我写下了《倾听边城的声音》这样的文字。这篇发表的日报上的文章,后来被中国广播电视大学的一位老师,录制成了配音散文。当我听到那浑厚磁性类似梦吟般的声音,从耳朵里流淌过时,好半天才回过神来:这居然是我的文字,这居然是我写的凤凰。

6年后,再次去了凤凰。

我是怀抱着对6年前美好记忆的天真,再度去的凤凰。

时不择日,是2008年的国庆长假(然而,6年前仿佛也是国庆长假)。

时不择日,是距美好的记忆跨越了无奈长度的一个长假。

于是,我在满眼商贾遍地黄金的叫嚣中,看见一只死去的凤凰。

连这里人仿佛也在死去——除了祖辈残留在骨头里的彪悍匪血,这里的人,正在绞杀掉自己更远的祖辈传承下来的善良与淳朴。

他们是那么轻易的就会骂人损人,肤浅的卖弄自己和并不高明的狡诈,每一只眼睛都充满了对游客钱袋的愤恨。仿佛你来了凤凰而不掏干自己口袋里的银两,就是对不起自己祖上先辈的罪行——那么,身为一个具有彪悍匪风的英勇民族的英勇儿女,他们,是有权代表你的祖辈教训你的。

我想,这已经不是黄永玉、沈从文思恋的故乡了。

如果他们愿意,我愿带领他们一起发愿:50年不回凤凰。

特此,发上第一次去凤凰的文字,祭奠死去的凤凰。

希望更多的人,50年不去凤凰。

或许,我们还能为自己的子孙,再造一个古城。

               倾听边城的声音

                                                                       罗焱/文

    “有人说凤凰的山是沈从文写出来的/

   有人说凤凰的水是黄永玉画出来的/

   可湘西的老俵们说不出这许多的板眼/

   他们只知道凤凰的清晨是从酸菜坛子里抠出来的/

   他们只知道凤凰的黄昏是从水牛脖子上解下来的

   几句话,说的是一位大文人和一位大画家和湘西老俵们的关系。僻如吊脚楼里抿了发油,被新浆子洗涤出来的蓝布衣女人,一口气在几十年的光阴里养下了好几个伢子妹子。几十年的催促,从最大的到最小的都出落了,谁个做父母的,会去区分谁比谁大有出息?!

   沈从文、黄永玉是湘西凤凰边城的儿子。

   可真不是他俩,教这里的人们如何撰文绘画、成名成家。而是这里的人们,手把手地教会了他俩吃饭穿衣、磨砚调笔。凤凰人不在乎是否沾了他俩的光,因为他俩自一生下来,就全沾了这里的天与地、山与水、人与人的灵气!凤凰人在夸这俩个儿子时,蛮自豪的用一种柔软低音咕噜说:好的很”……

    他们说水田里的老牛使得上劲,手里的船橹用得上手,堂屋里的女人很会生养时,也用这三个字。

                                                                 ()

    清晨,阳光洒满沱江水面也洒满了自家的黄杨木船,双手一摇橹子,所有的离合悲欢就荡漾着走了,波光粼粼地活了一辈子。涠水而居,顺水而行。水中的凤凰人,每天,都飘浮在阳光和水草酿成的清甜空气里。肥美绵长的水草,栖息在水的另一面,船的腹底。些个摇着葇蔓身姿的长长的水草呵!原本就是湘西婆姨们,郁长而亮泽的黑发,妖媚地,纠缠着老俵们那张亦撑亦摇的橹……

    就在这清晨,用细碎的脚步点开这传说神鸟的眼睛。沱江水在护城墙和吊脚楼下,绕着这座曾被称为镇筸的古城,绕过五百余苗寨,数百里土疆。两岸,一棵垂柳顾盼着另一棵的垂柳,每上三五阶石梯,就是一户边城人家。同样的雕花木窗、同样的老铁门环、同样的半截腰门、同样的大红灯笼……凤凰人在貌似缺乏个性的相互模仿中,传承祖先留下的印记、民族的风骨。放一只扁豆荚似的船儿在岁月的河流上,轻轻一点摇到最近的今日,长长一撑飘向最远的明天。

                                                                       ()

    日出,早起的女人哈腰蜷在滑溜溜的长青石上,抡起木槌拍打汗渍渍的衣物。肥皂开出的玻璃花,像泅水的鸭子,逗得光屁股的细伢追赶着水跑。

    日高,水里多了几个脱得精光露出一身腱子肉的男人!在齐腰的江水中在水草的缠绵中,那古铜色的肌肤折射出太阳之子的光芒!他们尒到洗衣淘菜的女人眼前,让她们尖叫、笑骂!在幸福地讨回尖叫和笑骂后,还以鲁卤地放肆地大笑!手一扬,一尾活鲜鲜的鱼飞到了女人的衣筐,自己则像一尾更大更鲜活的鱼,一扭一闪、没入浪花!

    日落,满天红霞把凤凰的山、树、云一起燃烧起来!为长长的青石板街、门对门窗对窗的老式院落,勾勒出立体的剪影。回家的脚步,急匆匆地穿越南门、北门,抵达最温暖的起点与终点。青袅袅炊烟,扬散在江堤垂柳的绿荫,扬散在门坎上的乌梢大辫,扬散在苗家腊肉、菜豆腐、糟米酒……青的黄的辣的酸的家的色香之间……

    月升,江里的水草全变成了凤凰的男人女人、伢子妹子!脱不脱衣服穿什么衣服都一样——跳下去,走下去!除了黑溜溜的小鱼儿会立即好奇地围住你,没有人会在意你以怎样的形式,加入到了他们中间。一场顺逆流之间的动与静,沉重的肉身漂浮起来。离开尘土、暗砂、欲求、贪念,让自己与自己赤裸相见,还原天生地养的人的本真。

     当月亮,挂在最高最亮处时,旧祠堂里依呀呀——”出来一腔山野不拘的合声。不知谁和谁——不知多少位世世居守于凤凰边城的老人,团坐一处:古老的傩戏,在芦笙、哨哪、木鼓中开场。朱门外,谁家迟归的船,缓缓划向碎银泼落的影子,在才子佳人抽身离去的稀疏段落,破犁而过!

    千百年来,这里的人们,早已把生命托付于这沱江源头的每一段河床。在母亲亘古不竭的源源乳汁里,与日月神灵同浴共沐:孩子把童年的笑声在江水里翻腾浸泡;年青人于水中打捞自己的爱情、梦想;年长的老人,已经沉淀到了水的深处——波澜不惊地走在洄流浅滩,两双树根做的手,牵扯住彼此的衣角和彼此的一生……

                                                                   ()

     曲终人散,古城凤凰的夜,连风也屏息住呼吸。

     船儿斜斜靠岸,三五颗星,睡在黑衣裘裹的飞角屋檐。唯几声关门推窗泼水入江的响动,才泄露了时间的密秘。夜色,抚摸着倦极的孩子、劳作一天的母亲和旱烟袋里的父辈;让每颗故乡的他乡的心灵,都回到自己的天堂。有人说:在途中,偶尔会听得见水里的交谈,和解梦的呓语。

    居于凤凰的夜晚,既便是最伤心的人想起了最伤心的事,也不可诉说不可流泪不可寻酒谴忧。也只能不露声色的、一个人地缄默!裸露的双肩微感寒意,墙脚的壁虎停止住偷窥时,穿白月牙衫子的太婆打堂屋出来,一一熄灭廊前厅内的灯——只留下通往床榻的一小盏,说:睡去?睡时把灯熄了,睡得沉些……

    你相信吗?!时与空,会在黑夜的袒护下,遁失一切距离!

    那话音儿,竟轻轻地传远了,传到另一个城市的另一个的梦里去了!他怔在那儿,怔在苏醒与沉睡的边缘线上,呼吸这一声最均匀最遥远最倦恋的鼻音,喃喃地喃喃地重复:我听到了,我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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