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子我到过丰都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7-02-25 05:27:18 / 个人分类:忆苦思甜
那年其实并不遥远,不过想来也是十年前,那时我十五岁。
初中毕业我才十四岁,由于年少无知,在学校里整天混、玩,毕业时成绩一踏糊涂,更别说升学。父亲一怒之下便不再送我读书,回家跟他修地球。
十四五岁的孩子,要身体没身体,要劳力没劳力,但没办法,谁叫念书时不认真呢?我不得不跟老爹老妈到田间地里干活。犁田时没力气掌犁头,牛拉着我满田跑;挖地时汗水迷糊了眼睛,手掌打起了血亮的泡;背包谷到十里外的场上卖后再背肥料回来,爬拢屋累得只剩出气没有进气。但那时也锻炼了我,直到现在我还是认为父母给我的磨练是我生活中的一笔厚厚的资本。
干活太苦了,不免老是皱着眉头。毕竟是父母心头的肉,见我长期熬着也不是个办法,便把我送到徐家沟一家亲戚跟着学做火炮。
那年月没人查,现在想来是非法生产吧?总之徐家沟做火炮的特别多。我去的那家手艺又特别好。他们从不收徒弟,不过由于亲戚的缘故,便答应了我父母,而且待我还特别的好。但徐家沟地势偏塞,人烟稀少,整天看不到几个人,而我又是个不甘寂寞的,学着学着便烦了。过了几个月,借空子回家后无论父母 如何劝骂,我便再也不去了。
以后父亲还给我找了个补烂锅烂桶的亲戚师父,但由于第一次的教训,我死活都不去学,在家里跟父母熬活,直到15岁那年的8月份。
那晚上在地坝“连子棍”上歇凉时,堂兄跑来约爸去做石活。考虑到家中要收谷子走不脱,爸没答应去。忽然间想起了我,便扯着扯着要堂兄带我去。当然我还小不会做石活,不过石匠们总是要吃饭的,煮饭也要人,从小到大我做饭是没问题的。
爸便问我去不去,那时我没出过门,也想到外边看看,何况做饭也算不了什么重活,还有钱挣,便一口答应了。
生平第一次坐车到忠县,沿老街下去走了觉得好长好长一段路才到了港口,等他们买了票,上了船,我的丰都之行便开始啦。
轮船破浪而上,船板上矮小的我不停地观望两岸的风光。我从没坐过船,自然十分新鲜,而且十几岁的少年心中又是充满想象的。那时我便憧憬自己能赚一大笔钱回去,学了石匠手艺,回家砌房子,安安定定舒舒服服地过活,闲时再提笔写一写安慰一下感觉------堂兄从小卖部买来牛肉干,我也是第一次吃,很香,很好吃。
轮船舶在丰都,我抬头一看丰都跟忠县一样,反正房子多。同行的人们指着远处山上五颜六色的建筑物对我说:那就是鬼城。我想挣钱回家时一定去鬼城看一看,同行有好几个人也这样想,这样说。
过了长江,坐了个把钟头车,便到了工地,一个叫“梨子坪”的地方。
梨子坪其实连一根梨树也没有,更别说梨子了。那里山高,水田很少,即使有谷子也是稀啦八啦的深浅不一,还不一定能长出谷子。同行的一大车人在那里下了,早有老乡(或是当地干部)迎上来,搭锅垒灶煮了一顿午饭,吃完饭便分成几个组,安排到各个老乡家。
我们十几个人被安排到一户老人家中,家里只有老两口,年轻的只有两个女儿嫁在外地。屋是木屋,很高,老式建筑,很古老。
买了柴米等,我的活路便开始了。十几个人的饭当然要用蒸。石匠都是苦力,菜很简单,洋玉、江豆、南瓜等,一顿炒一个主菜,用一个大盆装出去,再烧一大锅汤,十几个人便围拢来狼吞虎咽。每三天吃一回肉,称为打牙祭,顺便打上几斤老酒,你一口我一口一会儿便喝个精光。
由于从小就开始做饭,我做的饭还是十分香的,连工地的头头也爱跑到我们这一起吃。煮饭看似轻松,但对于一个十多岁的孩子也还是挺辛苦的。每天早上四五点钟,堂兄便把我喊醒起来做饭。到底下灶屋里拉亮灯,窗外黑咕隆松的,风吹得外边的干草猎猎地响,屋子又很大,很空洞。一个人坐着往灶孔里添着柴,坐着坐着不免有些害怕,不敢打开屋后的门,直到听到隔壁有人做饭,才稍稍胆大一些。
隔壁住的是新场那一伙人,十几个,做饭的是我初中时的同学,这是我在车上才发现的。做完饭两个小家伙免不了在一起玩,摆谈摆谈毕业后各自的情况。他年龄比我大,力气比我大,胆也比我大,但做的饭没我香。
也有时一个人跑到睡觉的楼上闲逛。“连床铺”上是石匠们乱七八糟的被盖、包裹、行李,还有年轻的小伙子偷偷看的手抄本《少女之心》,我翻开随身带的笔本想记些什么,但空洞的大屋和黑暗中老鼠的噬咬声却使我害怕地溜了出来。到外边看太阳,要不就跑到工地上去帮他们拣一拣钢钎、手锤之类的东西,直到该做饭了又跑回来。
逢集时,堂兄便叫上我一起到隔十多里外的场上买菜,买肉。场上人很多,地上到处是李子,堂兄称了几斤,我也吃不了多少。在那里我看到一个大脖子病人,肿大的肉瘤都垂到肚脐眼那里了,从书本上我知道这是缺碘才得的,回去时我免不了想这地方可能缺碘,以后要注意多吃些海带。
但当地并没有什么好吃的。房东老两口脾气很古怪,只是对年事尚小的我却很好。每次吃肉时,大家也免不了叫上老两口,这时他们便很高兴。那里的生活特别差,我常常看到老两口吃的是包谷糊糊下包谷粑,吃得在一旁看的我觉得满口都是包谷碴。我们吃不完的剩饭,七八月的天气,放一两天了,已发馊发臭,送给老两口,他们还直道谢,满面欢喜,一旁看的我不免常常摇头。
在外打工,石匠们是不会带钱的。要抽烟,或其他零用,便找工头预支。堂兄那时是我们十几个人的头,有时问我预支不,我想我不抽烟,又不买其他什么的,便摇了摇头,心中说回家多剩一点钱也好啊。
但我并没有挣到我想象中那么多的钱。不知是什么原因(现在想来大概是合同的事),一天夜里,头头回来气冲冲地说不干了,叫大家卷起铺盖回家。人群中有的叫,有的骂,闹哄哄好大一阵子,但最终无济于事。是夜,石匠大军撤离梨子坪。
走时已深夜,找不到车,一大群人便扛着钢钎,提着手锤,背着被盖沿着公路走。开始时人群还有说有笑,但一两个钟头过去还碰不到车,手中的铁家伙慢慢沉重起来,人们便有些垂头丧气了,话也少了起来。偶尔碰上后面开来个车,人们便拦着要上,但司机一看这么多人,吓得一烘油门便跑了。后来拦了个下来,司机叫大家上,一群人涌到车边一看,傻了,原来车上装有几头硕壮的黄牛!于是司机在一群人的骂骂咧咧中开走了车,大伙便只好继续十一号的自行车。月亮从山头照下来,山间非常清幽,只有零乱的沙沙的脚步声,在这山谷中疲惫地响。
次日晨六时,人群终于到达丰都县城。到港口一问,要十二点才有船。在候船室石匠们丢下家伙,疲倦的便坐下看东西,稍有点精神的都到街上逛去了。我很累,在候船室坐了大半晌,又无聊,于是也跑到附近街上逛了逛。但我是没有钱到鬼城去看看的,只是遥远的看了看那些奇颜怪色的建筑,在心底默默地哀伤地说:我到过了丰都,我到过了鬼城!
没挣到钱,也没有饭吃。堂兄怕我人小支不住,便悄悄地问我去不去吃点儿什么。当时我想哪还有钱啊?便苦笑着摇摇头。事后我才知道其实堂兄身上还有点钱,他和我们队里一起去的一位是去悄悄吃过了,因为这么多的人是不够吃的,何况堂兄又是他们的头儿。
好容易盼上了船,又累又饿的我再也没有心情象去时一样欣赏两岸的风光了!我靠着船舱,坐在甲板上睡着了。后来堂兄还在笑我:睡得太死了,头碰到甲板上,嘭的一声也没醒。当然 我不知道,醒过来便一直想着去的时候吃的牛肉干的味道。
到忠县下船时,我很快地跟在堂兄后溜了出去。因为没钱,我们一行人有四五个没有买票。后面有人给查到了,几个有票的便跑过去求情,闹了好大一会儿,直到船要开走了,查票的才没法,让这帮穷鬼走了,当然免不了臭骂几句。
下了船人群便散了,坐的坐车走了,有亲戚的找亲戚去了。这时堂兄才把我叫到一家小食店里让我狼吞虎嚼了一顿。然后坐车回家,到家里时已是夜深十二点了。爸妈起来开了门,一边寒暖地问,一边去下面条。
那次丰都之行进出总共只有十天,然而这十天却是我生命中十分重要的一段时间。回到家刚好碰上开学的日子,有了一年特别是这十天的经历,我早想继续读书了。于是爸又带我到汝中找当时任教导主任的远房老表说情,最终进了校补读。一年后升了高中,三年后再读大专,直到毕业,直到现在。
非常怀念那十分清贫十分辛苦的一年,更非常怀念那疲惫不堪的丰都十日行。直到现在,我都还能咀出牛肉干那甜美的味道,也常想起那片比我故乡还穷的贫土,如今,是否已变了样?
2000年4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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