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工杂事

　　前不久，没事到城里闲逛了一转。想和草庐愚人喝喝酒，便给他打了个电话。他很快说了地址，我也很快地找到了地方。
　　骑着车在城里转了一圈，到愚人楼下时，他已等在那里了。彼此欢笑。
　　愚人住在9楼，爬得我有点累。进他家时，我不由有点感慨，这些地方，我是来过的，不过那时，这里还是一片荒山。
　　而我，正是这片荒山的开垦者之一。
　　时间，一下子拉到了十二年前。
　　那时，我十八岁，高二暑假。
　　说老实话，那时我们的家庭在农村也还算好点的，但不管怎么说，作为学生的我正是用钱的时候，（虽然那时读书花的钱跟现在实在无法相比）家里也还比较拮据。所以父亲打算到城里打点小工挣两个钱。那时，州屏路正在建设中，需要的民工也特别多，父亲理所当然地成了一个普通建筑者。
　　但父亲的活路并没有坚持几天。因为太热，而且父亲有一个很怪的脾气——在别人家里睡不着觉。所以，父亲没干几天就回来了。
　　当时的我刚好暑假，在家也没太多正经活，听他们吹城里州屏路建筑还比较挣钱，不由心痒痒地想出去多少赚两个。恰好村里有个人在那里承包了点工程，正需要人，我也便理所当然地成了一个建筑者——虽然那时的我还是一名学生。
　　在一起做工的民工都是家乡人，我还能习惯。加上从小就是农村长大，什么苦活累活都干过，我根本就不担心自己能否胜任与生以来第一份工作。因为修州屏环路，大堆的土方烂石要拉出去，我们的工作就是上车，把大堆的泥土砂石用铁锹甚至用手搬上车，工作很简单，却很累。因为是重体力，何况对于一个只有十八岁的我。
　　说老实话，那时的我算是这群人中的姣姣者。大家别误会，不是其他方面的姣姣者，是干活老实这方面的。我没接触过社会，晓不得什么偷懒，就凭不算很强壮的身体和一种吃苦的精神，我总是干得比别人多。一起干的同龄人也还有，包括小学时的同学，他们由于以前搞过这样的活路，都知道偷懒，总是磨磨蹭蹭，老油条似的。而这时的我，总是陶醉在别人的称赞中：这个崽儿还可以，蛮浪个认真，以后一定很出息的。所以我不知疲倦地干着，现在想来那时的我是多么愚笨。
　　要知道，上车这活确实很累。每天我们天不亮都起来了，吃过两大碗干饭后天才麻麻亮。到工地时，拉土方的司机总是一边让我们上车，一边还不住地呵欠。我们的工作没有定量，只是限时。我们用铁锹把泥土送上车，大一点的石块不能用铁锹，只能靠手搬。每天从早上干到烈日炎炎，喉咙都象要冒烟。好在这时，负责做饭的老头总是送水来了，一大桶冷开水，加上防中暑的十滴水，味道十分难闻，但我们却总是抢过一大瓢，咕咚咕咚就喝干了。
　　民工的生活也就不说了，每天就一个菜，素菜，不过饭倒是可能尽情吃饱。三天打一回牙祭，买上些下市肥肉，炒一大锅，也就只有盐味，但大家总是抢着吃。再打些老白干，只有一个杯子，能装三两，要喝，便是一口干，然后别人再从你手中迫不及待地夺过杯子。
　　这些我都还能习惯，包括父亲都不能习惯的住宿。民工大都住在一起，一二十个人，住在一间只有几十平米的房子，打地铺，铺上席子就可以睡。我们住在当时的一个村官家里，还象是村长吧，现在忘了。条件还不算很坏，蚊子很多，但我还能应付。面对四周和我一样有着浓厚汗臭味的民工，我总是能坦然对之。
　　一到下雨，我们便停工了。平时没空的伙计们总算有了时间逛逛城，给心上的女人和孩子买上些东西。这时，无聊的我总一个人呆在空荡荡的大屋子，翻看一些杂七杂八的书，或者，用坏掉铜片的口琴吹上一曲，吹得自己都心酸！吹得老板一家人都皱眉头。
　　老板一共有三个女，大女二女都已经结婚，但经常一起到他家里玩。小女跟我一个年级，读高二。当她听我们的包工头说我还是一个学生，而且跟她一个年级时，她不由张大了嘴好久不能合上。她的母亲便在一旁教训她：你整天都知道玩，乱花钱，看看人家……
　　总之我不知她是在教训女儿还是在炫耀自己的家境。每次她总是要唠叼好久，直到旁边的女儿直撇嘴，直到旁边的我直尴尬。说老实话，她小女儿长得可不怎么样，所以，每当这时，我没敢也没心正面看她。
　　但我还是无意中欣赏到了一幕我不该欣赏到的风景。一天晚上，刚吃过饭的我感到很热，便想到顶楼透透凉。谁知刚一揭开平房门的门布，便看到一个白花花的身子，原来是老板的小女儿正在冲凉。好在我反应还不算慢，拉过布帘转身就下了房。不过总算很尴尬，以后每次她见我都有点脸红红的……
　　好在那时的我整天太累，根本没有那么多时间去想更多的。我这个人就有个坏毛病，就是干任何事，总要往好的方面去干。虽然我知道这活很累，但我根本就不晓得如何偷懒。有一天晚上回来，老板的小女儿忽然问我怎么有点瘸脚，我才感到脚板有点痛。坐下一看，原来凉鞋坏了，一颗近胡豆大的石粒嵌进我了我脚板的肉里，疲倦的我居然还不知道。当然，我不会因这点小事耽搁工夫，更不会去看医生。我要做的就是把石粒从脚板里取出来。我从老板家的背篓上折下一截竹签，小心冀冀地从脚板厚厚的肉里掏出石粒。血流了出来，我终于感觉到有点疼，一旁老板的女儿却早就看得直皱眉头。
　　总之这样的事对于我来说根本也就算不了什么。日子就在疲倦和无谓的妄想中一天天过去。暑假就快结束了，州屏路好象还是我去的时候那个样子，机器都还在轰鸣，汽车都还在不停地奔跑，我感觉不到这条路的变化。要开学了，我也要回到家去，准备下一学期的学业。
　　我在那里呆了三十几天，除去下雨的日子，我一共干了二十四天，算下来，靠我青春的身体，我每天净赚了四块钱。二十四天也就九十二元。这是我一生中挣到的第一笔钱，以后，我常常记起二十四和九十二这两个数字。
　　那些时光已远远地过去了。现在的我，每次进城，总要骑着摩托在那片土地上转一圈。在层层高楼中，在钢筋水泥的包围中，这片土地已变得繁华，再也不是以前的荒山野岭。愚人老大的家，就在当年我曾挥汗如雨的地方，现在，已是高楼林立。我已找不到我以前曾挥舞铁锹的地方，或许，已深深埋在冷硬的水泥地面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