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记忆之割草

　　每个人的童年都会有很多难忘的记忆，当然，随着时间的消逝，很多记忆会变得模糊、浅淡，甚至已让我们忘记。而深深留在我记忆中的，有一件事，让我时常想起，让我时常记起那些青草的芳香，那就是割草。
　　割草，在我们这里，对于一个农家孩子，是一种必须会做的活计。那时，我们一个队里大部分人家养的都是黄牛，而水牛很少。我总疑惑人们为什么老是圈养而不把牛牵到坡上直接放养，后来我才明白，在山坡上放牛，是需要人看管的，大人每天有那么多的活计，当然无闲去看管；而小孩子也要读书，不可能整天牵着牛满山转；何况那时一头牛，对于一户农民，是非常宝贵的财物，把这么一个大家伙交给小孩子，大人总不会很放心。所以很多牛都是圈养，放学归来的农家小孩，一个重要的任务，就是割草喂牛。
　　我相信很多农家小孩都是这方面的高手，而我也是这群高手中的一个。我割草很快，八九岁的小孩，每天割的草总能装上一大背篓，背的时候都双脚跪在地上，咬着牙才能背起来，一背草压得我头差不多都碰地上了。有时自己根本背不了，早些时便叫父母做完活再来背。
　　割草，再熟悉的活计，有时候也会因疏忽而割破手指。我都忘了那把弯镰刀曾在我手上割过多少口子，每次都会割得鲜血直流，当然，农家的孩子不会为这点小伤而丢下手中的活，至多我们只会从岩石上刮上一层白灰涂在流血的手指上，血会很快止住。——这是大一点的哥哥姐姐们传给我们的，而我们也会传给比我们更小的弟弟妹妹。血止住了，草还是要割的，而且不会割得比往天少。大人们也许会因为你的手指被割破原谅你，但小伙计们的嘲笑却会让你咬着牙坚持到底。
　　割草有时也会割出一些意想不到的物事来。潮湿而茂密的草丛里，什么都会有，我就有把一条烂草蛇（毒性很大的）抓在手里的遭遇，不过这还不算什么。我记得有一次一个伙伴把一背篓草背回家后，丢草给牛吃时才发现捆绑的草把子里居然有一条尺来长的烂草蛇，吓得他赶紧找来一条棍子把蛇把死。割草割得太快，我们往往来不及发现草丛中藏着的毒蛇，因为有毒的烂草蛇总是行动缓慢。还有野蜂窝，草丛里随时都会有的，最常见的野蜂叫“长脚佬”，还有让人望而生畏的牛角蜂，据说三只牛角蜂就能蜇死一头硕壮的牛。我没有让牛角蜂蜇过，但对于“长脚佬”，却是深受其害。我都不知道有多少次被这群家伙追蜇过，以致于以后割草只要听到嗡的一声，便条件反射般跳起来，跑得比兔子还快。——就这样还常常被这家伙蜇得头青脸肿。野蜂子会蜇得人痒痛难忍，那时的我，对这家伙总是恨得牙痒痒的。不过现在想来，谁让我们割草时招惹了它？
　　那时割草的伙伴很多，一出去就是一二十个。对面山上下来也是如此，有时割着割着难免对骂，甚至会发生打架。我记得有一次不知为什么，我们一干人把那群家伙追到对面山上老家去了，后来还是大人们帮着劝开的，回到家后父亲二话没说，罚我在板凳上跪了半天。父亲是生气呢：平常看你娃挺老实的，关键时候尽惹事。你娃挺能干啊，居然敢追到人家窝里去，要不是那些人跟我都熟，人家还不揍死你兔崽子！那以后这样的事我少惹了，出去割草，有时就带着一两个混得最熟的伙计，其实这样也好，碰到茂密的草我们分享的朋友也少了嘛。我常常跟一个徐姓的家伙出去，你帮我我帮你的。那家伙十几岁了，却时常有两条浓浓的鼻涕挂在脸上，很多人都不喜欢他，不过他跟我却挺合得来。后来，流两条鼻涕的家伙外出打工，再后来，两条鼻涕居然混成了我们那块小有名气的百万富翁。而当年跟他一起割草的我，读了书，进了机关，每月抱着可怜的几大百啃泥脚杆，人生嘛，谁能想得到？
　　割草满山转，哪里有好一点的草就往哪里跑。但那时我们常去的地方是水库河滩。水库倒是有的，只不过没有人管，常年不蓄水，只有下暴雨时水库里常会积满水。这样，平时的河库就是一片河滩，这块不大不小的河滩上却长满的丰腴的草——铁匠草。我不知是谁给起了这样一个恰如其分的名。那种草比较茂盛，密匝，很不好割，而且很重。但这种草里却含着一种甜甜的东西，牛儿很喜欢吃这种草。这只是我们去那地方的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却是，那一大片芳草萋萋的河滩对于一群农家孩子来说的确是一个很好的娱乐场。很快我们会割上满满一背篓草，然后就在这片草地上玩乐。农家小孩子玩乐的方式是有限的，但我们常常乐不归蜀。我们会在草地上摔跤，玩纸牌，还有一种赌草的玩法，就是每人割一大把草，堆在一起，然后在远处用几根树枝架起一个靶子，我们用镰刀或者石头瞄准了就掷过去，谁先把靶子打中，谁就赢得这一堆草。我们还会下河里摸螃蟹，捉鱼。我堂二哥是一个摸螃蟹的高手，他把一块水里的大石掀到一边，两手就迅捷地在石头下的浑水里一阵乱摸，出水时总是两只手上都有一只肥壮的大螃蟹，有时甚至一只手掌里会抓着两三只。我一直很佩服这家伙摸螃蟹的本事，也曾向他讨教过，他说摸螃蟹首先就是不要怕被它夹住，很关键的一点就是时间，要在掀开石头后那短短的瞬间就迅速摸到螃蟹而且用手掌把它抓紧，如果动作稍慢了一点，螃蟹就跑了，就算摸到了不抓紧，螃蟹也会张开大钳子夹住手，你疼得松手的片刻，螃蟹就跑了。我也试着用他的法子摸过螃蟹，不过我总没有他大胆。有一次把一只大螃蟹拽出水面，却教它夹住了手指，我疼得哇哇大叫，螃蟹却没有松开钳子的意思，堂二哥忙叫着：“把它搁水里。”我忙把手连同螃蟹伸进水里，大家伙迅速地松开钳子逃了去。我取出手来看，指姆给夹穿了，直流血，我疼得眼泪直打转，一边的堂二哥却哈哈大笑。
　　总之河滩是一个很好的去处，就算有时候没有伙伴，我也常去那地方割草。割完草，躺在河滩，任四周的草香慢慢分解那忙碌后的余热。这时候，天色向晚，飞鸟归巢，啁啾而鸣，远处的蛙声开始喧哗，近处的蛐蛐也羞怯地低吟起来。望着漫天落霞，听着溪流潺潺，所有的疲惫一扫而光。当然也有不尽意的时候，记得有一次我只与弟弟在那里割草。那时我可能只能八九岁，但却割了很多很多，我自然是背不动那么多草的，我只能与弟弟一边玩，一边等放工后的父母来背。等着等着天就黑了，父母还没有来，望着四周黑黢黢的群山，听着远处那不知是什么东西发出的哞哞叫声，比我小三岁的弟弟率先哭了起来，我先是劝慰着弟弟，劝着劝着却也逐渐害怕得跟着哭了起来，直到河滩那头传来父亲笑骂的声音。那段记忆时常留在我心里，我常常想起两个小孩子守着一大堆草哭着等父亲来，以及之后三个高矮不同的人影走在回家路上的情景。
　　渐渐长大，我到镇上的中学读书，回家的时候少了，割草的任务逐渐落在了弟弟的身上，弟弟读中学后又落回到父母身上。以后离家去了远方读书，我时常想起逐渐老去的父母在忙完大活之后还得割草喂牛的情景。割草的日子离我一天天的远了，我的手上已经看不出曾被镰刀割破出过无数的口子；现在回老家，那水库被修整而装满了水，那片曾经芬芳的草地被深深藏在了水底。但我常常想起那个在河滩割草的少年，那个在夕阳下割草和唱歌的少年。回忆如斯，又岂能仅是一个亲切所思 ，一份温馨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