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记忆之考试

　　这里所指的考试，其实只是一次小小的考试。我读小学时恰逢快慢班，快班读五年，慢班读六年。我那时成绩马马虎虎，读了快班，是在离家很近的村小（我们那时叫学堂）里上的。最初我念小学，那时才六岁，没事跟着一群小伙伴到学堂玩耍，其时正逢开学报名，堂二哥在报名读书，他忽然转头问我去不去读，我说读就读罢，谁还怕谁不成？于是堂二哥就替我向招收小学一年级的女老师报了名，后来我父亲去交了二块半的学费。这样我就成了一名小学生。
　　那时我们山乡的小孩子挺多， 我们一个村小，班上居然有五六十个，我是年龄最小、个子最矮的一个。但我的成绩不算是差的，至少我比堂二哥、还有同班的堂二姐（比我大两岁罢？）成绩都要好。小学一年级教我们的是一个三十开外的女老师，慈眉善眼的，不久换了个，也是女的。到了三年级又换了个，还是女的，却是一个非常年轻的，跟我是本家，而且很喜欢我。从那时起本家老师一直教我们到小学毕业。我记得最多的就是她每次在作文课上都把我的作文当作范文念，哪怕写得并不如意，这让很多小伙伴羡慕并妒忌。我所说的这次考试，也是在三年级本家老师教我的时候。
　　那个期末，忽然听本家老师说要会考，统一到乡里考试。我那时还是第一次听说“会考”这个词儿。“会”就“会”吧，不会也得硬着头皮会啊。只不过要去离家十几里外的乡里考，这倒是第一次。我那时很少去乡里，因为其时才九岁，农家孩子本身到乡里的机会就不多，除非父母带着，要不谁放心让这么一个小家伙去？好在去的是全班同学，我们队里就有好几个，而且还有我堂二姐，邻居顺二伯家的波哥哥，所以爹妈放心。考虑这么远去也不能不在乡里吃点东西回来，而且别人家的孩子都带了钱，父亲自然也就打开锁，从抽屉里拿了两毛钱给我零用。
　　现在的两毛钱，给任何一个八九岁的孩子，可能都不当一回事了。不过那时两毛钱却能起点作用，至于到底能起什么作用，我倒是忘了，不过我想至少能吃上一大碗面条。
　　于是一大群农家孩子热热闹闹到了乡里考试，其实会考也没有什么，我倒觉得比平时更简单。很快我们考完了，本家老师在乡小学还有事情办，自然叫我们各自解散。解散就解散罢，一大群孩子跑上街去，好不容易有这机会，于是逛店的逛店，转街的转街，肚皮不经饿的，也就跑食店里填肚皮。
　　我跟一群孩子来到了那时的百货商店。其实虽叫百货商店，卖的东西与现在一个小店铺的相比，自然相差了许多。我记得当时很多货架都是空的，不过这空不空也不关我什么事，反正我没有什么钱的。同行的也有小伙伴在买糖果之类的，我自然看也不去看一眼。那时我最喜欢的是书，所以自个跑到了卖书的货柜前。
　　其实那时一个乡场，卖的书也挺少，基本上也就是连环画。而这个东西也算是我最喜欢的。我在那一排花花绿绿的连环画前，看得是心痒痒的。其他的小伙伴都买了糖果走了出去，我还站在那货柜前瞪着那一排排的书名发愣。百货商店的伙计笑眯眯地转过来了，说：“小家伙，喜欢哪一本呐？”
　　我心里说：“喜欢哪一本？都喜欢啊。”不过我年纪再小，也知道这只是痴心妄想而已。父亲给了我两毛钱，我还要去吃点东西，要不然，回去是十几里的上坡路，爬起来可就费劲喽。不过那堆连环画实在是打动了我的心，特别是一本《南疆侦察兵》，书壳壳上那些解放军神勇的姿势，实在是让我心痒不已。于是我问那伙计：“这个要好多钱？”
　　那伙计拿起连环画，看了看背面的价，说：“不多，不多，才两角钱。”
　　这个就要两角钱？我的天，我兜里总共才两毛钱啊。看来这书也与我真有缘，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恰好就两毛。我在那柜台前站了好久，终是咬了咬牙，掏出兜里仅有的两毛钱，买了！
　　买了连环画出来，我还来不及打开欣赏一下解放军叔叔的英姿，同学们就叫着要回家了。一起来的，自然就一起回去啊。虽然我没有吃东西，当然我兜里再也没有钱用来吃东西了，不过大家都要走，我也得跟他们走啊。
　　一群人倒是走得挺热闹的，小伙伴们兴高采烈，都说着开心的事，不过大家说的都是到了街上的见闻，很少也说起这次考试的。开始我还没事，紧紧的跟着大家。不过一阵子过去，河滩那一两里平路走完了，开始爬坡，有点累人了，小伙伴们的话少了起来。
　　这时我也还紧紧跟着。毕竟，我没有一个人走这么远路的经验，我得跟着啊。两里，三里……那些上坡的山路在我脚下渐渐的吃力起来。我淌出了汗，不过汗却少得可怜。小伙伴们都跑我前面去了。这也难怪，他们当中，最小的恐怕也比我大了两岁。而且他们在街上都或多或少吃了点东西的，他们肯定比我经得住累。最初我离他们也就不过一两百米的距离，他们也偶尔回过头来招呼我，我倒是应着，只不过脚却是不那么听使唤了。慢慢的，我离他们更远了。而且感觉全身劲越来越小了，口干起来，舌头也渐渐地搅不动了。好不容易看到路边有一个大水坑，于是趴下去就咕咚咕咚喝了个够。这一站起来感觉是舒爽了许多，于是撒腿就向小伙伴们奔去，却发现小伙伴们早已没了踪影，虽然听声音他们就在不远处的林子里，我却知道怎么也追不上了。
　　虽然小伙伴们把我拉下了，而且腿脚更是渐渐地疲软下来，但我还得走啊。我一个人气喘吁吁地走着，有气无力地走过广庭寺，走过那葱郁的竹林，走过那抬头不见天的青杠林，走过九道拐，走过那陡峭的“雪飘”（滑坡路面），我终于来到最后那一坡。翻过这片崖，爬过这道坡，就是学堂，再前去不远就是竹林，就是我家院子。
　　我都不知道那一坡是怎么爬上来的了。我想那时小伙伴们肯定已到家了，我一个人却还在那些参差不齐的石梯子一步一步往上挪。实在走不动了，我就拽着路边的藤草，咬着牙往山顶上爬。有时，我也摸到了兜里那两毛钱的连环画，这时我想如果让我再去选择，我肯定会选择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而不是那些解放军叔叔的英姿。不过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坡，一户人家也没有，别说是面条，想喝一口水，也得爬上山顶才有啊。
　　我就这样带着对解放军叔叔的崇拜，一步步地，终于是爬上了山顶！而且还慢慢地挨了一大截平路，就这样挨过了学堂，前面就是我家里的秧田，而且过了这田不到几百米就到了我家的院子。然而我实在是走不动了！在路边一户人家地坝边的石条子上，我躺了下去。最初我只是想躺下去歇一会，不过一躺下去，全身一下子就没了力气，再也爬不起来了。我感觉脸上还在淌汗，不过却像是冷的，脑子却渐渐模糊起来。就这样晕乎乎的不知过了多久，我恍惚听到有人在惊叫，又感觉自己被抱了起来，走向家中。
　　那是一个邻居上坡干活路过时看到了我，连忙把我抱回家去，恰好我父母都在。一干人围了拢来，有人说肯定是中暑了，于是张罗着正准备送我去村里的赤脚医生那里。我心里叫着：我不是中暑了，我要吃饭！这样不知叫了多少遍，终于是叫出声来。一群人惊讶不已，连忙给我弄饭去。我到现在还记得我家里那天煮了干饭，大家都说太饿了不能吃，于是又到邻居家时热了碗冷稀饭，不过我却只胡乱地喝了两三口，便躺倒晕睡了过去。这一睡便到了晚上，起来才觉得肚里饿得咕咕直叫，于是抱着母亲做的面条，呼噜呼噜一下子都不知道吃了多少。
　　那一次的考试终成了小伙伴们的笑事。不过后来成绩下来，我却是理直气壮地拿了片大红的奖状。那本两毛钱的连环画，倒不负我空着肚皮爬那么大的一坡，的确很好看。我本是极珍惜，不过有一次却因同桌一本连环画让我不小心弄烂了，他却不够哥们儿义气，一个劲地要我赔，我自然没钱赔，思虑再三，只好忍痛割爱把那本两毛钱的连环画赔了他，只是一个劲地记住了那书的名字：《南疆侦察兵》！不过那家伙把我那书却没当回事，不几天就弄丢了，我恨得牙痒痒，以我当时的脾气就直想问候他娘！
　　他娘的，到现在我也还记着他的名字，到现在我也还记着那本连环画的名字！